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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頭人物誌 (二)洪老爹 阿權 金花(图)


   河頭只有一條與西溪平行的老街,兩側各有二十多間平房老屋,鱗次櫛比,青蓋瓦,木板門面,北側一排街屋,後門開向西溪,都有石級下到水邊,便於浣衣、淘米、洗菜,大凡江南水鄉水鎮臨水的建築都有類似風格的石級。
   
   我打工的小店在老街西端第一間,路南側。西牆外即是村中通過花塢果園往公路的泥路。左方斜對著古老的西溪碼頭,碼頭寬大厚實的條石,已被歲月磨礪得斑剝破損,凹凸不平,紀錄著歷史的滄桑。碼頭正對面是一條由蔣村流來的溪流,與西溪成丁字形,這裡水面較寬闊,具備了昔日舟楫交通時的便利,與停泊、迴旋的餘地,且西通留下,去餘杭,東達杭城,從前大路(即宋時皇家禮洞霄宮輦道)上往來的肩輿,香車若中途來西溪均需在此上船落船。
   

   小店雖在街之一端,但這裡卻是河頭村的中心。阿蓮常說,「河頭如果沒有這家小店,白天能遊出鬼來」。河頭距離杭州不過十幾華里,但卻是兩個世界,人們不關心杭州城的事。日常談說的都是餘杭蔣村方面來的新聞,參與蔣村方面的活動,河頭農民都踴躍參加端午節深潭口的賽龍舟活動(這個活動在文革嚴峻期間停頓過),但是杭州方面的人從不來參與,不來觀賞,還不知道有這個活動。兒女嫁娶也是餘杭方面,新戚走動也是餘杭,很少有杭州城的親眷。
   
   與小店隔著碼頭和泥路,面對西溪,石子路邊有一所土屋,孤立突兀,以泥土夯築,牆面千瘡百孔,沒有粉飾,面西溪開有一扇木板門,終年不鎖門。泥地青蓋瓦,內以柴扉隔為左右兩間,進門左側一座土灶。外間一張木板桌與幾條條凳是唯有的家俱。內間夫婦臥室,灶後是孩子的竹片床,簡陋如此。這是河頭最窮苦的一戶農民,一家六口就住在這個四面透風像涼亭一樣的土屋裡。我在河頭生活了兩年,和這家農戶結下了深深的友誼,這感情溫暖了我的人生。
   
   我在河頭小店擁坐櫃檯、賬桌、角尺形的櫃檯外,有半間空房,放有幾條木凳供顧客、船娘休憩之用。這裡人客不多,但也川流不息,若在雨雪天或農閒之時,這裡的人要多些,連門檻上都會坐滿了人。但有一位老人,他每日必來閒坐,比我上班還更準時,有時我沒有到店,他已先在,等到阿美、阿蓮離開店後,就剩下我和他兩個人。因此在河頭除阿美、阿蓮兩人外,我最早認識他。老人姓洪,都尊稱他阿爹,他就住在那所四面透風的破屋裡。阿爹在中年喪妻,禍不單行,又因病失去勞動能力,無錢治病,苟延殘喘,在以勞力掙工分的農村,收入全無。阿爹有二子,都已成家,老大阿權住在河頭碼頭邊這間屋裏,次子則住村西與留下相近的村莊裡。阿爹由二子輪流供養,吃輪飯,一月一輪。阿爹的全部家當是一副床板,兩隻擱床板的椅式木床架,一隻竹編箱子。每到月尾,分別由兩個兒子挑到供養者家中,路人見了,知道阿爹到哪一家了,若阿爹到小兒家中去了,他就難得來小店中了。我後來和他熟稔了,曾與他的長媳金花建議過,阿爹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何必這麼不安定的搬來搬去呢。但金花說,他們早表示過願意獨家奉養,可是阿爹不願意,他覺得應該讓兩個兒子分擔贍養。那時各家都窮困,在農村要拿出若干元月費,供養父親,是不可能的,只能大家住在一起吃口現成飯菜。
   
   阿爹六十多歲,人雖瘦削,但不佝僂,不委瑣,更不粗俗,斯斯文文,衣衫雖舊,可是清潔整齊,談吐得體,還有些書卷氣。與他談天,覺得比吳敬梓筆下能欣賞落日的白下農民更有涵養。阿爹能寫一手好字。過去曾為阿蓮、阿美代記賬目。凡河頭村民婚喪大事,都先在小店賒取,待收完財禮後再來結算。這類大宗賒欠,在我未到店之前,都是央請洪阿爹記錄的,而且用毛筆書寫,字體工整,流暢而嫵媚。當我在查賬時知道是洪阿爹所寫,先對他有三分敬意。阿爹世事洞明,但極謙讓。他輪住在長子阿權家時,天天來店中小坐,日子久了,阿爹對我也很關心,他同情我的身為右派,讀了許多書,只落得在村店打工。他器重我的品性,囑咐兒孫今後凡大事都要與我商量。阿爹總覺得我不會老死在河頭,今後總會有出頭之日,因而相托我,有朝一日能幫助他的孫女走出鄉村,獲得培養。
   
   阿爹出生在河頭殷實的農家,讀過私塾,後父母早亡,改朝換代,幾畝土地又歸為公有,孩子幼小,一時就入不敷出,一貧如洗了。說起家史,阿爹有太多的遺憾。阿爹原有一個兄長,早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杭州淪陷於日寇統治時,以壯年自殺了。阿爹說,他的哥哥是一個既聰明又忠厚的普通農民,不料被日偽的漢奸政府看中,要他當河頭一村的保長,他哥哥誓不肯作這個保長,但是萬般推卸不掉,阿爹說若當了保長,平日對待鄉親就要催討稅款,狐假虎威,他不願做這些事,無奈之下,作了生死的抉擇,在竹林中上吊自殺了。我很遺憾,難道除了自殺就沒有別的出路別的辦法?阿爹搖頭歎息,像他們這樣的農家,別無選擇!
   
   阿爹對阿蓮抱有感激之情。他說阿蓮心地善良,當初阿爹犯事被押,是阿蓮為之求情釋放的,少吃了許多苦頭。
   
   阿爹的長子阿權,一個忠厚老實的農民。個子矮小,身體也很孱弱,不健壯,在當時以掙工分為收入的農村,收入很低,他似不像他父親那樣聰明有見識,阿權沒有讀過幾年書,識字無多,但阿權對他的父親很孝順,聽話,對村中其他的老人,也態度謙恭,極有禮貌。當時的河頭村民,凡是稍有能力的,都不是單靠農作的工分過話,都在附近新辦的工廠當工人,因為西溪一帶被闢為杭州的工廠區,有一部份農民還經營水產生意。像阿權家這樣專靠農業工分,沒有一分活錢是屬於少數的最貧困者。以河頭幾家農戶為例,我小店對門是阿奎家,父子二人都做蔣村的水產生意,在水鄉收來魚蝦鰻鱉,養在家裏的幾個木桶裏,於淩晨二三時,以板車拉往杭州龍翔橋菜場販賣。魚蝦利潤高,所以阿奎家裏是河頭首富,造了新房,這也是當時河頭唯一的新房。阿奎緊鄰,小店右方斜對門是阿賢家,一個外地的入贅女婿,在工廠當工人,早出晚歸,兼顧一點自留地農活。他沉默寡言,我在河頭兩年也沒有與之交談過。阿賢勤儉持家,每日放工回家,決不會空手而歸,凡路上斷磚殘瓦,那怕是一根柴禾,一條繩子都要撿回家來。一天,村中人又堵水捕魚,阿賢下工回來已經很晚了,他到溪裏去撿小魚小蝦,失足陷入泥潭,等到家人尋覓時,他已因無人搭救而死亡,當時夜深溪邊已經無人……。阿權家毗鄰,花塢果園邊上,有一個院落,忘其姓名,也是在工廠打工的一個農民,他家庭院中果木扶疏,房子也經常修葺。總之,與阿權家相比,阿權確是河頭最沒辦法的困難戶了。我所見到的阿權,終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但是阿權有一個好妻子,他還有三個女兒,都非常漂亮。
   
   阿權的妻子金花姓徐,她是村上唯一的杭州媳婦。金花出生在杭州下城區一個普通工人家,家中兄弟姊妹有六、七個之多,屬於當時的窮苦階層,餬口尚且困難的家庭,小時沒有上過幾天學,類同文盲。但在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政治運動中,她也竟作為知識青年下放到農村務農了。她下放在臨安深山,每日工分不到二毛錢,她養不活自己,後來經人介紹嫁給阿權,才得以將戶口遷到河頭村。金花說,她初見阿權,一個又矮又瘦又黑的窮漢,家徒四壁的,然我不嫁他誰嫁他?
   
   金花中等身材,大眼睛,健康,一臉忠厚相,常常憨笑。我在河頭時,金花三十歲左右,最小的女孩尚不滿週歲。她到田間出工,就把孩子放在竹製的童車裏,將童車放在我們店間,給我們一些冷飯、炒米粉類食物,孩子餓了拿水泡泡餵她。阿爹在時,坐在店間管管她。阿爹到別村小兒家吃輪飯了,則由金花的二女兒只有五歲名叫洪英的和我們一起管她。孩子累了,又哭又鬧的,坐在車裏睡著了。我發議論,窮人的孩子也是一條命,怎麼這樣不值錢。阿蓮說,沒有關係,金花的孩子都是放在店間長大的,不要緊的,金花自己不在乎,你還擔心!實話,金花總是樂呵呵的,一點不放在心上。煙花三月,春雨綿綿,每日很晚下工,金花穿著塑膠雨披,戴著笠帽,一雙泥腿赤腳,從田間回來從我店門口經過,見到金花,一股憐惜從心底發出,我總是歎息「金花真辛苦」,金花高聲朗笑,向我喊道:「回家有米燒飯,苦什麼!」往後多少歲月,我只要一想起金花,就會想起金花說這話時的輕鬆神態。金花回家後,倘若我尚在店中,她即讓孩子先給我送來熱熱的點饑的飯食,一般都是在大飯鍋裏蒸熟的紅薯,薯粉餅,米粉餅,或玉米棒,用菜葉墊底,火熱噴香,她知道我愛吃五穀雜糧。在河頭兩年,吃了金花不少的糧食。逢年過節,小店輪流值班,我常住店不能回杭州,就乾脆在金花家合夥吃飯。非常難忘的有兩頓飯。西溪邊的村民常常堵水捕魚,規模挺大的,在主要合夥人捕捉完畢後,允許其他人撿捉些小魚小蝦。金花家勞力差,自然是屬於撿剩的一夥人。那天請我去吃「魚宴」,一桌七、八碗,清一色都是魚類,都是上不得台盤的小魚小蝦,用蒸、煮、烤(以稻草熱灰烘烤),只缺煎炸(緣於無油)。我們四人上座,阿爹坐主位,我佔客位,阿權、金花相陪。阿爹家規嚴格,孩子一律不允上桌,我代為求情,阿爹也不答應。
   
   我也曾赴宴吃席,吃過不計其數的魚類,但是這麼鮮美,這麼純粹的「魚宴」還是第一次,鮮美到永生忘不了。何況那日我帶去剛開泥罈的兩斤黃酒,四人共斟,其樂可知。
   我在河頭過了一個年,就是和金花家共度的,沒錢買太多的肉,就只買了一個豬頭,金花用瓦罐、稻草將豬頭燉得稀爛。又是兩斤清黃酒,一頓吃淨掃光。後來過的許多年都有豐盛的食物了,但和金花見面總要提起吃豬頭的盛況,說豬頭真好吃!
   
   金花三個女兒,遺傳了父母的優點,都長得很美。長女名春燕,家中呼為燕燕,到六、七歲該入學時,送往杭州外婆家寄讀,只在週末才回家來。我在河頭時,燕燕正在杭州上小學,她週末回家,小小年紀並不閒著,幫家中幹農活,自留地的水稻田,也是小女兒和父母一起插秧割稻的。這麼小的「農婦」,真沒見過。她們還有一項收入,就是到花塢果園的桃樹上收取樹上滋生的桃樹漿,一朵朵的像白木耳,是赭黃透明,膠質的粘體物,賣與藥房,食之可以養顏。這些錢她們用來繳學費,買筆墨紙張。以後,我得以返城任教職,阿權到了老東嶽的水泥預製板廠工作,屬於很重的力氣活,金花則到了啤酒廠當工人,孩子們也均已入學。暑假時間長,春燕和洪英,我即接到我家度假。長成後的春燕,喜愛音樂,在徐曉英辦的古箏班學古箏,而且能勤學苦練。金花的妹妹在杭州園林文物局工作,是一位割草女工,因為這層關係,燕燕才有機會到古典園林彈奏古箏。燕燕有古典美、有書卷氣,我說這是阿爹的遺傳基因。金花在啤酒廠與一位同事結了親家,同事的兒子看上了春燕,他倆成為好朋友。早先,男孩的祖母移居台灣,此時找到了遺落在大陸的兒孫,於是連同春燕一起接往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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