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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明永----“右派情踪”(35)

   
   五○年代初,杭州中央美術學院華東分院尚無明確分別科系(原國立杭州藝專是分系的),凡雕塑、油畫、國畫、版畫、應用美術、史論等燴為一爐,統稱繪畫系,只是各人有其側重面而已,而素描、油畫等基礎,是人人必須掌握研習的。吳明永是我哥昌穀的同班同學,他側重史論。我哥先習油畫,有“素描大王”之譽,他的畢業創作是國畫西湖全圖。研究生期間,與方增先、宋宗元由金浪先生帶領赴敦煌臨摹壁畫,歸來後創作了國畫《兩個羊羔》,此畫於一九五五年榮獲世界青年聯歡節金質獎章,後在校任國畫教師,從此走上專門攻國畫的道路了。
   
   吳明永畢業後,留校任史論教師,給史岩教授作助教。當代有兩個史岩,另一個在上海,也是研究美術史論的,被魯迅先生罵過,從“隱蔽的大纛”下拉出來“曬太陽”的。凡遇政治活動,美院的學生就貼史岩教授的大字報,標題即是“被魯迅罵過的史岩”。史岩先生惶恐分辯:“我不是那史岩,那史岩不是我!”沒有人想澄清,半個世紀以來,歷次政治運動,都重覆地,明知故犯地扮演這個故事,史岩教授到死也未能分辯清楚。史岩教授在七十多歲時,又續弦了一個舊軍官姨太太,從此甚注重衣帽整齊,諸樂三先生“打油”他道:“帽兒光光,今夜做個新郎;衣衫窄窄,今夜作個嬌客!”吳明永即是這位史岩的助教,非常勤奮攻讀。他患肺病,為怕傳染,美院將患病者離群索居。
   

   一九五六年前,美院未移址,尚在孤山之麓,這些肺病患者,都住在孤山東坡梅妻鶴子的詩人林和靖墓之上方的“一片雲”古建築內。“一片雲”為晚清建築,遊廊重閣,可能原是別館、私庵,在五○年代初,充為公有,用作藝專宿舍,然破敗傾頹,年久失修。孤山東北坡形勝大遜於西南坡,西坡有西冷橋通岳墳,山上有西冷印社、歐陽修六一泉,南坡有《四庫全書》珍藏處青白山居、清代有藏書樓文瀾閣(現為浙江圖書館古籍部)。原杭州國立藝專所佔即原先之白(白居易)蘇(蘇東坡)二公祠舊址。與國立藝專一路之隔者,即是湖邊的康熙欽定西湖十景之一“平湖秋月”,和雕窗別緻,亭臺樓閣的猶太富商哈同花園,即被稱“羅苑”者(當時為浙大教授宿舍)。真是蘊藉繁華,遊人如織啊!相對而言,東坡幽靜多了,喬木歷歷,芳草萋萋,遊人罕到,真是養病的去處。那時住“一片雲”的有徐永祥、沈海駒、吳明永等……。“一片雲”三字鐫刻於古建築東向外石牆上,三字每個大若八仙桌面,作懷素狂草,遊人大多不識,好事者過此,喜朗聲吟讀,有讀作“一斤空”、“一斤雲”、“一片空”者,令人發噱!我和哥哥昌穀常到“一片雲”看望吳明永等。吳明永身材矮小,黝黑,面有菜色,大概與他的勤於攻讀、病體、缺乏營養和生活習慣有關。他睡眠甚少,幾乎通宵讀書、寫作,並習慣於深夜擁被倚枕完成。他有專門設計的木几,斜形,約二市尺長,一市尺闊,可收可放,可支於被上。若冬夜,他則倒穿棉衣,護其雙臂前胸。孤山之麓,萬籟俱寂,文思洶湧,筆底生花。只可惜未能傳世!我哥對他非常欽佩,常說當代那種欺世盜名的繪畫史論家,給他拾鞋的資格也不夠!
   
   有時我在傍晚碰到吳明永,說“晚上好”,他笑著說:“我剛起床,早上好!”
   
   在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鬥爭中,他被劃為右派。吳明永是福建龍巖人,父母雙亡,只有一個遠姪(這還是他死後前來收拾遺物時才得知的)。他本屬孤單,又因病而離群索居,生活習慣則“宵行晝伏”。反右鬥爭後,他被剝奪工作,在美院移址城內時,被發落住在花圃角落小屋裡,與雜物在一起。他幾乎被人永遠、完全遺忘了。但他和我們家始終有來往。他既是我哥同窗好友,我母又憐他孤身病體,即使身為右派,他也經常“暗度陳倉”而來我家。他來吃飯,必自帶碗筷。但我母反對他自帶碗筷,她不相信有“傳染”一說。一九五九年冬,我生育了大幼,暫住在我哥昌穀韶華巷二十七號舊寓,因奶水過多,每日必擠倒數杯之多,我母認為此物富營養,可為吳明永補身,因此每日下午他必來喝奶,得以日日相見。他怕冷,穿一件藍色布料棉軍大衣,顯得縮瑟、消瘦、憂傷。他常嘆息我和陳朗的結合,說一個右派尚且難以生存,兩個右派在一起如何能在政治高壓下生存,貽害子孫啊,真不明事理,不懂世故啊!
   
   吳明永死於“文革”前,這是他不幸中的大幸,因此可以少受許多磨難。據我哥說,他的死是慢性自殺所致,後期住院時,他逐漸減食,暗棄藥物,他已窺透人生,作我佛的涅槃了。他的屍體在火葬場火化時,只有寥寥如我哥、徐永祥等三數老友送葬。
   
   吳明永是死了,但他的“日記事件”卻在文革中作祟!他在醫院病危時,手授平生六冊日記予我哥昌穀。吳明永死後,我哥曾經廢寢忘餐的閱讀,有段日子他生活在吳明永的日記裡,臉色蒼白,眼神恍惚了。那段日子,我哥變得極憂鬱無為。他說,從其日記看,吳明永是必然會自殺的。可惜的是,我未能親見這些發自極秘的內心世界的幽愁和美麗,充滿納蘭性德般才氣的文字!而且永遠也見不到了。一九六六年文革伊始,我哥憚於吳明永的右派身份,及其大悖於紅色思潮的灰色文字,一旦被抄家,必以窩藏論罪,因而燒毀了吳明永的日記。他更翻箱倒櫃,忍痛銷毀了自己收藏的古董和書畫。他怕被誤為暗藏武器,把出土的兩把漢劍鋸斷,把唐俑、宋碗等寶物,半夜裡由我母親陪同,在西湖南岸僻靜處悉數沉入湖底……。
   
   遺憾的是,他曾保存吳明永日記一事並不是絕密的。文革開展不久,在一次大會中,領導突然宣佈,讓周昌穀交出吳明永的反動日記!並當場讓毫無思想準備的馬玉如作證。看來日記還是不燒毀的好,為什麼要燒毀?因為他們根本不相信已經燒毀。由於周昌穀崇尚印象畫派,他的家庭成份,他的反動學術思想,都足以算得上是個漏網右派,加上交不出吳明永的反動日記,他渾身是口,也無法說清。周昌穀因被關押隔離檢查,一關即達三年之久。我哥昌穀最終也死於文革的磨難。
   
   吳明永終身未婚,他居住“一片雲”受林和靖詩人“梅妻鶴子”的影響吧。然就我所知,他有一段感情上的小插曲:美院女生吳性清,其兄是吳明永好友,吳性清對吳明永從敬佩到產生了愛情,但遭吳明永婉拒了,他認為自己有病,更覺得自己的暮氣將會妨害吳性清的韶華。這使得吳性清更為感動。她自此將吳明永視為知己、密友。吳性清長相很清純,剪著齊耳短髮,體相莊嚴,面如滿月,一副渾沌無竅鑿的忠厚儀表。
   
   吳明永大約早抱定終身不娶,因為還在他剛過三十而立的年華裡,就認了一個乾女兒,這個女孩,當時只六、七歲,是在他住處附近“平湖秋月”邊草地上見到她的。小女孩出身於普通工人家庭,我見過她的母親,一個平常的女工。吳明永認真培養她讀書、繪畫,暱稱為“咪咪”。成長後的咪咪嬌甜玉立,確似小家碧玉。在吳明永死時,咪咪親到火葬場送終。八○年代初,咪咪與她的丈夫張某曾到我的閣樓看望過我。她能送義父之終於落寞之時,又能探訪義父的友朋於若干年之後,看來咪咪是有善根的。
   
   約在一九九一、二年間,美院黨組織終於為死去多年的吳明永作政治上的平反昭雪,開過大會,徐永祥、馬玉如、金冶先生等均都蒞會。其時我公差在外,未能到會。他的知己、我哥昌穀亦已仙逝多年,願他倆的英魂能徜徉於南、北高峰間,並孤山之麓、西湖之濱!尚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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