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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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志鈞----“右派情踪”(49)

   
   由為地理、人文的淵源,“老徽州”從發生、發展、繁華、衰落至今,千百年過去了,它深厚的積澱,十幾年前才被人們所重視、研究,以至發展成為一門國際性的研究課題,謂之“徽學”。它的建築學、戲曲、畫派、經史、醫學、風水地理學以至文房四寶等等,都被專家作為重要的探討題材和研究對象。我個人對徽學也特別醉心,曾翻越皖浙交界險峻的大昱嶺十次之多,深入徽州六縣的村村落落,為徽州的建築、村落規劃,與徽劇等方面的精美絕倫而慨嘆中華文化的輝煌!因為對“徽學”的熱愛,我才有機會結識趙志鈞先生。趙志鈞是中國當代國畫大師、黃山畫派傳人和發揚者,徽州歙縣人黃賓虹的女婿,儘管趙志鈞自一九五七年反右派鬥爭後有近乎廿年的“牢獄”之災,但他一直沒有放棄對黃賓虹學術的研究,他對“徽學”的貢獻甚大。但他甚少出頭露面,可謂“一片冰心在玉壺”。
   
   徽州與杭州同飲一條水,古時以水路交通為主的年代,杭州是徽州第一停靠站,所以“徽學研究會”成立伊始,只有徽州和杭州兩處。我的中學同學方滿棠,原是浙皖交界淳安人,後故里沉入千島湖底,遷入安徽境內休寧縣。他後來畢業於天津南開大學中文系,是徽學研究的創始人之一,刊發《徽學》、《徽學通訊》等書籍、雜誌。承他器重,一開始就約我同主其事,以至十多年來遊弋其間,遂“山深不知時”了。當代凡涉足於建築學、地理學、戲曲源流、畫派等學者,若不到徽州探源,就會使其學說感到欠缺,有難臻完美之弊。
   

   其實我在五○年代少年時期就認識黃賓虹老先生,那時他年近九十,住杭州岳墳旁棲霞嶺(該處現闢為“黃賓虹紀念館”),我尚在杭州師範音樂專科讀書,寒暑假寄寓先大伯父同僚、金石書畫鑒藏家陳伯衡家時。伯衡先生為淮陰人,蔚然大家,交遊廣泛,收藏豐富,凡一時名家,都出入他的“石墨樓”,如王福厂、余紹宋、鍾毓龍、馬一浮、沙孟海、徐映璞、潘天壽、黃賓虹等學人。伯衡先生親自督教我習篆字,並命師事錢士青先生學鐫刻。為讓我仰見高賢,熏陶書香,時時攜我出入於學人之門庭,因此我常隨伯衡先生訪黃賓虹於棲霞嶺畫室。那時在黃老處,除時時得見夫人宋若嬰外,卻從未見過他的兒女,更不知道有趙志鈞其人了。
   
   我認識趙志鈞,是杭州徽學會成立後之八○年代晚期。黃賓虹的學術及籍貫均屬徽學範圍,而趙志鈞是研究黃賓虹的專家。他的有關黃賓虹的著作,包括黃的《年譜》、黃的繪畫理論暨題畫《畫語錄》,與黃的《黃賓虹詩集》匯編等,均交由香港方面出版。這些著作或匯編,較之比他早出的各家所著或畫論的匯編,更為豐富和翔實。他獨居於環城西路一所簡陋舊宅,年近耄耋,患高血壓、氣管炎,以病弱之身自理生活,且著述不止。他與黃賓虹之女黃映家,迫於政治壓力,已經離婚。而黃映家也早已另組家庭。徽學會及黃賓虹學術研究會成立時,作為黃賓虹之親生女,黃映家被邀入會,與趙志鈞同時任該會理事。她非常關注父親學術的宏揚,及紀念館維修和一年一度掃墓等事。她雖然與趙志鈞每次都與會,相聚一堂,但彼此從不交談,可也不回避這種場合。黃映家比趙志鈞年少近二十歲,她當時已在任教的一所小學退休,住翠苑新村。
   
   趙志鈞並不學畫,原先為政府職員,但在成為黃賓虹女婿後,對岳父敬仰備至,故岳母宋氏將家中大小事務全委托於他。一九五五年,黃賓虹逝世,夫人宋若嬰懾於政治形勢,將黃賓虹全部藏品並遺作無償捐與政府,由官方文物部門及浙江美院教師多人參與接收,代表家族方面移交的即為趙志鈞。黃賓虹遺作多達數千件,而移交手續極為疏忽、簡便。據說其中漏洞、“弊端”甚大,趙志鈞敢怒不敢言。又據說他胸中自有一本細賬,若一旦披露,會使某某一些人不堪云。也有人說,趙志鈞之所以“充軍發配”,就是因為他知道內情太多而被人謀算的。照此說來,他一生的坎坷就是受黃賓虹的信托以及他自身對黃賓虹學術的熱愛所致了。趙志鈞的為人、學問,眾口皆碑,讚揚備至。他近乎木訥而寡言,對人則唯恭唯謹。他並不在意他今日的身份是否為黃賓虹的女婿,他也並未自封為學者、專家,他無家無眷,只將其餘生完全交給了對黃賓虹的學術研究工作。他走訪可以訪問的人,搜集可以搜集到的有關資料,詳加考核。出於對黃賓虹的崇敬,出於一種責任感,既無人捧場和鼓勵,也無人讚助(是香港方面見到成果後,給以支持出版,以出書後贈書若干為條件,無所謂稿酬)。他是一名真正的黃賓虹學術研究者和徽學研究者,他是真正的黃賓虹的好學生和“好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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