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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懷德----“右派情踪”(48)

   
   金懷德是我所住閣樓緊鄰王紹舜先生的同鄉並少年同學,一九五七年反右前在溫嶺中學任教,以教師身份被打成右派,送金華勞改營勞動教養,時間長達十五年之久。釋放時已五十歲出頭了,由他在杭哥哥的多方設法,得以在杭州安身,被安排在慶春街一個小工廠做工,踏三輪車送貨。雖然體力消耗甚大,但是他身體壯實,飯量頗大,能勝任工作。他五短身材,高度近視眼,天性樂觀。在杭結交了一批右派朋友,消息靈通,喜酒、善棋、能詩,從未見有愁容。
   
   他是王紹舜的常客,且定時為王先生購米鹽和柴煤。王紹舜多病,無廚房,即在閣樓裡生火做飯,濃煙經久不散,嗆人淚下。他又是王紹舜的圍棋友,每周約定二、四、六晚下棋。金懷德若輸了,算數,各有勝負嘛,顯得爽朗。至於王紹舜若輸了,會長時間捉摸棋局,據說會通宵失眠,他是以琴棋相依為命,顯得認真。金懷德每來下棋,要自帶晚飯,饅頭或大餅等。同時提了王紹舜的空熱水瓶到街上“老虎竈”沖來二瓶開水,自備茶水。他倆也偶而一起做晚飯,只需燒好一鍋米飯,菜肴則到飯肆裡買些大腸、豬頭肉等熱食,不用盆碟,打開紙包,醮些醬醋即可就飯。我住緊隔壁,常和他倆在一起。有一次,見他二人同進晚餐,以幾角錢買的豬頭肉佐飯。王紹舜先生一反往常省吃儉用、慢條斯理習慣,食時速度大增,牙落齒豁,吃相難看,甚為失態。但金懷德似渾然不覺,照常風掃殘葉。事後我以此笑問王紹舜先生。他不好意思地說:“你看出來了?真難為情啊!我若不快吃,就要被他吃光了。”金懷德喜帶朋友到王紹舜處,都是些“政治”上有問題、在低層做苦力的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王紹舜喜靜,他不喜歡這些朋友,二人常為此口角。
   

   我曾介紹金懷德在鄰居靳家任家庭教師,教靳家獨子文史和數理,一周二次。凡去上課,金懷德則必衣履整潔,連襯衫領扣也扣上。靳家給他的報酬是在任教該日請吃一頓晚飯,並無酬金。他埋怨靳家無酒,菜肴量少。所以若逢我假日自留下帶回葷腥時,必請他到我家便飯,他最為歡喜。閣樓無飯桌,就席地而坐。有一天嚼七市斤重一個魚頭,因未備薑蔥,也無油,只用水清煮,入鹽而已。我全家大小數口加上金懷德,放懷大嚼,竟未吃盡,名符其實的“食有餘(魚)”。
   
   我在留下村店謀生時,蒙三、五知識青年推重,在工餘求教於我,號為導師,我即以當時新華書店公開發行的《史記》、《資治通鑑》為教本。此外還設書法課、詩詞課,儼然稷門絳帳。這是一九七六年,屬“文革”晚期了,但到底還是以“教唆青年讀‘黃色’書籍罪”,被留下公社召開大會挨批鬥。這些事,均可歸入“新二十年之怪現狀”裡。這期間,我還介紹了我的三、五學生向金懷德學習古文並詩詞格律,每周一個晚上,在我的閣樓進行。金懷德教授他們讀司馬遷〈報任安書〉、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韓愈〈祭十二郎文〉等。所授詩詞格律,別出心裁,以繪圖法授之,效果甚佳。當時的這幾位學子,本只具初中水平,後來有了入學機會時,均得入大學深造,成績都極優異。如姜允斌所寫〈落英考〉,有專家水平﹔又如滕錫強,他先在留下跟我讀《史記》、讀詩詞,然後隨金懷德讀古文,做詩填詞,數年後我又引見吾師采翁,為入室弟子,在吾師指點下互校《論語》七種,記錄《資治通鑑》通假字,他均利用工餘時間,手不釋卷,孜孜不倦。吾師謂錫強所著述多種,均有學術價值。後受吾師推薦任省級報刊編輯。在這些青年的成長道路上,有金懷德一份不可磨滅的功勞。
   
   金懷德年過五十,尚未成家,在“落實右派政策”前夕,有許多於右派有利的傳聞,此時與金懷德在同一街道工廠的一位女工對他甚為有意,迅速的發展成戀愛關係。先是這位女工的丈夫患病多年,後不治而亡。在這段時期內,金懷德是廠裡踏三輪車的,熱心樂助,常常為其夫送醫院,幫忙家中打雜,女者心存感激。金懷德既未婚,又是讀書人,自為女者再婚的最佳選擇,何況“落實政策”必將成事實,今後經濟收入、社會地位都會提高。至于金懷德,一直是個專政對象,獨居到此時,未受過女子青睞,現今真有人願意嫁給他,當然感到高興,且感激她的慧眼識英雄了。沒有多少時間的纏綿,就議論婚事了。金懷德將此事就商於我。我誠懇奉勸,認為他倆沒有多少共同語言,畢竟時代不同了,不是老式婚配,一旦“落實政策”,他謀個中學教師位置並不難,到那時自可找個寡居的知識婦女組織家庭,希望他能鄭重考慮此番婚事。
   
   這位女工已有三個成年的兒子,都是社會底層氓流,曾被輪番關押、勞教,為患無窮。據說女工向他作了保証,今後會與三個兒子斷絕往來。一九七九年年底,金懷德雙喜臨門了,一面“落實政策”,任教於下城區教師進修學校﹔一面結婚成家。我則在一家雜誌社任編輯,因而常約金懷德撰稿,讓他寫些史事,他落筆迅疾,而且認真負責。我曾請他撰寫關於三○年代在杭州舉辦的全國博覽會史事,配合圖片算得上圖文並茂。他還參與詩社編輯。
   
   身為老師的老師,與過去算是天壤之別了。但是金懷德的婚姻、家庭給他帶來了無窮的煩惱,他反而留戀起過去貧賤時的單身日子了。他與幾乎屬於文盲的妻子,成了真正的柴米夫妻,無話可談。令他最無法忍受的是三個流氓兒子:若某個在押,愚蠢的母親不斷往監獄送菜送肉﹔若某個釋放在家,則偷雞摸狗,坐吃山空。金懷德的家庭生活、經濟情況都極受影響。他還不能理解這個母親為何如此頑愚不化!金懷德迅速的衰老下來,神情憂傷,與過去判若兩人。他不復作為右派時的瀟灑了,每次來訪或路遇我,他都連連嘆息。看來他不可能有愉快的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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