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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非蒙----“右派情踪”( 45)

   
   關非蒙是我五○年代初期在杭州師範讀書時的老師。他教語文課,但不教我們班,卻教過我們音樂班的打擊樂器課,雖不是正課,也算是直接教過我的老師。
   
   他為河南一帶中原人士,讀的是南方某大學,所以從青年時代起,即在南方工作、生活。當時的杭州師範學校,約有老師二、三十位,關非蒙還不到三十歲,屬於青年老師。他五官端正、明朗,留有八字鬍,甚注重衣著的整齊、入時,文采奕奕,風度瀟灑,是個美男子。但生性冷漠,略顯傲慢,和學生的關係既不嚴肅,也不親善,學生們都甚懼怕他。杭州師範的單身教師,一般都住在校內,他和我班語文老師桑雅忠同住一個樓,毗鄰而居。我在校三年,只在畢業班時,到過他的宿舍一次。那天,他甚有興致的教我打橋牌,還說了些橋牌的妙趣,可惜我對此毫無興趣,過後也沒有再染指。
   

   我當時就讀的杭州師範音樂科,除音樂專業課、文化課外,還有幾門很特殊的課程,例如舞蹈基本課和民俗打擊樂器課。打擊樂原屬民間樂器,純粹的節奏組合,一般用於戲曲表演,至如崑曲等典雅戲劇,雖以笛為主要伴奏,但鼓板、小鑼等亦很重要。我小時候生活在浙江溫台鄉下,凡婚禮、喜筵就是用打擊樂、嗩吶等熱鬧樂器迎送賓客的。每逢節日舞龍燈、迎神等活動,就純用打擊樂器了。
   
   打擊樂聲音響亮,上課不須用課桌、黑板,課堂就設在學校大禮堂內大講臺兼舞臺的南邊側室(有時用作化妝室)內。此處遠離教室、辦公室,鏗鏘喧鬧之聲不致打攪課堂的寧靜。教我們學習打擊樂器的先是特聘自省京劇團樂隊的鼓板師。鼓板師是樂隊的領班,具有西洋樂隊指揮的地位,在樂隊中享有威信,必須技藝精湛,聲威並佳。有一則歷史故事更提高了鼓板師在樂隊中的地位,使鼓板師在樂隊、戲院、戲班中具有神祇似的形象——唐朝風流天子唐玄宗,他那位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楊貴妃,深諳音樂,能自製[霓裳羽衣曲],玄宗且喜愛戲曲表演,他是後世專以用來指戲曲的“梨園”的創辦人。他在伴奏樂隊中親執鼓板,以九五帝王之尊去作藝人的行當,就被藝人視為無上恩寵和榮光,因而被梨園尊為保護神了。
   
   我小時候在溫台鄉間,就見到戲班子後臺神龕中所供奉的穿戴皇帝冠冕、袞袍的唐玄宗像。當時的省京劇團鼓板師,來教我們這班少年學子,他穿對襟中裝,平頭,布鞋,中等偏矮個子,略肥,大黑圓臉,門牙略露。這副模樣在師範學校師生中顯得極為突出。他從不跟人說話,課時徑來“教室”,上課時學生對他也沒有“起立、敬禮”的尊師形式。他在京劇團樂隊中自然頗具威望,但現在面對的這班十七、八歲年紀,朦朦朧朧、似懂非懂、莫明其妙的一群人,他們崇尚貝多芬、莫扎特,他們響往奏鳴曲、交響樂、提琴、鋼琴等等,他們滿腦子的崇洋厚古,宗雅排俗,如何欣賞得了粗獷、原始的打擊樂器?又如何能聽令一個藝人鼓板師的教調?打擊樂一周佔一個下午,我班三十多個同學各司其職,或磬,或鈸,或鼓,或三角鐵不等。
   
   我從一開始即被分配為打小鑼,以左手中指勾鑼邊緣,右手執厚竹片,以側面擺擊鑼心。大家既對老師不恭,又不用功,學打了半年,竟連一首節奏最簡單的起步曲子也沒學會。鼓板師背地對別人講過,他沒見過這樣不用心的學生,若是京劇團的學徒,他早打人了。他終於憤而辭職了。
   
   於是我們這節課竟由本校語文老師關非蒙兼任才得以繼續下去!關非蒙平日愛看京劇,且能唱,還會打鼓板,竟以此執教,卻是始料所不及。關老師坐鎮課堂,手執鼓板,略申大意,一臉認真。大家不敢怠慢,像關老師這麼高尚、深邃的知識份子,尚喜愛打擊樂,可見打擊樂的不同凡俗了。於是用不了多少時候,這臺老生亮相的臺步節奏就學會了。關老師輕擊鼓板,指揮樂隊,於是眾人齊奏“匡起,台起,匡起,台起……”,居然鏗鏘有序,節奏分明,聲聞遐邇……。
   
   關非蒙既非中共黨員,也非中共地下外圍者,但他在四○年代大學生時代因參加學生運動曾被國民黨拘捕過,關過上饒集中營。假釋後,曾在杭州教會學校弘道女中教過書,傳說有一段浪漫的師生戀。究竟他在集中營受過什麼刑罰,他是如何被釋放的,女中的美女是誰?由於他沉默內向的性格,倜儻的外表,使他蒙上傳奇的神秘色彩。關非蒙善書法,但在三年師生期間,我從沒有機會見他臨池揮灑,也沒有見過他的字體,直到八○年代後,生還杭州,在他任教杭州大學時,曾主動送我一張直書橫幅,寫的是一首宋詞,字體似《灃泉銘》,署名“穆門”,不知是何出處。
   
   在杭州師範畢業班時,溫習畢業考試階段,關非蒙和我班女生、我的摯友張冰如有過熱烈而短暫的愛情。到冰如分配嘉興任職後,關老師沒有給她寫過一封信,這段感情就中止了。在我們畢業星散後,關非蒙自杭州師範調到了《當代日報》任編輯。第二年暑假,冰如自嘉興返杭,一個傍晚,我們偶然走過清呤巷《當代日報》社門前,隨即想起應該看看關老師,他居然沒有外出,於是相約走上白堤,在錦帶橋畔的花亭裡,坐看西湖景色,他又對冰如十分熱情。但是一宵相聚,分別後,又再無音訊。不久,他從《當代日報》調到浙江師範學院任教職。令人不解的是,冰如對他始終敬仰,一生都無怨懟,在他老邁的退休歲月裡,冰如還常約我去看望他哩。
   
   浙江師範學院前身為之江大學,校址座落在杭州錢塘江六和塔畔的月輪山上,之江大學原為教會大學,以外文著名,莎士比亞劇作翻譯大家朱生豪在抗戰期間即就讀該校。五○年代中期,改之江大學為浙江師範學院,全國院系調整時,浙江大學改為純粹的工科大學,將原文學院一部份拼入浙師院,一部份拼入新成立的杭州大學中文系。一代名教授夏承燾,先期亦曾居月輪山之江大學、浙師院,著述甚豐,後與陸維釗、姜亮夫最終受聘於道古橋的杭州大學中文系。八○年代末夏承燾居北京朝陽門內,曾惠寄《天風閣詩集》與我。我有詩致謝曰:
   
   月輪山色夢非遙。勝景都遺道古橋。
   昨夜天風曾我顧,何時隨看浙江潮。
   
   詩中月輪山即指之江大學、浙師院,道古橋指杭州大學。接著杭州師範學院成立,於是浙江師範學院遂遷往浙西重鎮金華市,各地名家,名教授如後在東北工作的樂清吳天五(鷺山),在《當代日報》的關非蒙等均雲集金華市了。
   
   金華位於錢塘江中游,浙贛鐵路線上,北鄰李笠翁芥子園舊址蘭溪縣,扼水陸交通要道,是中原通八閩、兩廣的重地,明時戚繼光、胡宗憲均曾鎮守於此,有南朝遺跡八詠樓、雙溪、雙龍洞等勝處,宋室南遷時,此地為大後方,歷城李清照避金兵南下居此,她的“唯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即寫於此。岳珂、陳亮、陸游、辛稼軒等,都曾寓蹟於此。早在東晉、吳越、南宋時,文化南遷,金華早是名家遊弋之地,金華市的文化曾經達到高潮。然近代以來,金華文化漸趨沒落,竟無一所高等學府,浙江師範學院的內遷,將為金華市的文化推波助瀾!
   
   關非蒙受聘於金華市浙江師範學院中文系,應該是他一生教育生涯的最得意之時!三十多歲的壯齡,正可一展懷抱了。他在此時結婚,夫人姓戚,據後來桑雅忠老師告知,她出身名門,為文學世家,並談及夫人對關非蒙管束甚嚴,而關非蒙亦一改平日閒雲野鶴情性,心甘情願服其約束。在金華爛柯山下,夜燈隱約,關非蒙漂泊的一生有了歸宿,他歇交遊,準備著述南窗了。
   
   可是命運十分調侃人,在一九五七年整風反右運動中,他被打成了右派!一似月色荷塘中突投以巨石了。打成右派後的具體處分,發配何方勞動改造,吃過何等苦頭等,我在北方,均不得而知,僅知脫離了教職。所幸者,戚夫人不但沒有離棄他,還含辛茹苦獨力教養二子。戚夫人是習外文的,在八○年代初,她終於以其自身實力調入杭州大學外文系任教職,然後再奔走努力,將得以右派改正的關非蒙亦調至杭州大學外文系任漢語老師。
   
   關非蒙在杭大外語系曾開設戲劇知識講座,我曾專程去聽講,此時才得親聆老師授課,可見關非蒙愛戲劇之心始終不變。關非蒙住杭大道古橋宿舍,與外界甚少交往,杭州的故友舊交,憚於戚夫人家威,亦很少到其府上敘舊。約在八○年代末,我和張冰如在節日拜師時,曾去過他的道古橋寓舍,書屋甚是光潔明亮,圖書插架,字畫琳琅。
   
   關老師已是頭髮花白,體態略顯福態了。他見到老學生很高興,說了些今後著述課題,內有關《水滸》的研究。八○年代初,陳朗住北京和平里,執編中國戲劇家協會《戲劇論叢》季刊,關非蒙有戲劇理論大作見寄,可見他在待罪的二十多年中仍然鍾情戲劇,筆耕不止。偶然見到過戚夫人,她表情淡漠,沒有女主人的熱情,能見出即使年輕時也不美麗。約在一九九二年春節,我與冰如去拜師時,關老師曾囑托請我哥昌米為他畫一幅雙鹿圖,我哥善畫牛,未嘗畫鹿,時至今日尚未完成使命,於心甚為不安。
   
   然“雙鹿”本意何在,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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