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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煌----“右派情踪”(44)

   
   趙德煌是我就讀杭州音樂師範科時的教育學老師。他那時剛從浙江大學教育系畢業(在大專院校院系調整前,浙大為綜合性大學),很年輕,比我們這些中學生年長不了多少。他是道地的杭州人,中等身材,高度近視眼,唇紅齒白,服裝整潔,還尚未擺脫大學生習氣。音樂科的課程,除音樂專科必修課外,尚有史地、語文、教育學等副課。趙老師是我班最年輕的老師,沒有老師架子,和學生關係好像同室好友,考試時都給學生高分。他還跟顧西林老師學吹笛子,可他沒有一點音樂天賦,吹不響笛子。顧西林對他說,只要能吹出聲音,等於學會了一半!我們在校園裡見到他時,他總是滿面笑容,手裡總拿著一根笛子。
   
   當時的趙老師愛上了我班的鈕和珍同學。鈕和珍為湖州人,有圓圓紅潤的蘋果臉。我班三十多名同學,分四個小組,她是其中一組的組長,我正在她的屬下。鈕和珍不很聰明,但實心眼,當小組長認真負責,像煞有介事,常常一臉嚴肅。當時還另有一個她的同鄉,也是浙大學生,在追求她,而她覺得戀愛不是一個好學生所應該嘗試的,她把包括趙老師這兩位追求者都拒絕了。
   

   此位鈕和珍,學校畢業後,要至三十年後一九八六年我們在杭舉行的第二次同學會上,我才再見到她。才知道她的婚姻很不幸,她畢業後分配到嘉興市工作,被當時一個她的上級領導,年齡比她大得多的南下幹部謀算、佔有了。夫妻之間談不上感情和共同語言,這位幹部又在“文革”中受衝擊,輾轉下放到嘉興市下屬新市鎮鄉間,她也受牽連舉家到鄉下,很不得志。在同學會上,各人訴說別後三十年情況,她曾痛哭失聲,悲不自勝。後來聽趙老師說,那次她曾私訪過趙老師,至於說些什麼,沒有人知道。她是在留戀過去那段無邪的感情?其實當她在為婚姻、家庭種種遭遇而痛哭流涕的時候,我們私下議論,如果她當時與趙老師結合該多好,儘管也許會受苦,但畢竟會互相愛惜、扶持的。
   
   五○年代,在我們畢業離校後,趙德煌老師接著高升,當上了杭州幼兒師範校長了,春風得意,與一個該校畢業生,校花級的美女結了婚。但好景不長,在一九五七年反右派鬥爭中,趙德煌老師被打成右派份子,處分較重,丟了教職,且很快的,美女與他離了婚,琵琶別抱了。當我於七○年代初從西北返杭時,聽人說起,有人見到趙老師在城內眾安橋一家裁縫小舖裡踏縫紉機。我和張冰如到眾安橋一帶尋找過他,沒有見到,也不知居住何處。約在一九七四年,我在杭郊留下一家農村代銷店謀生,一天在店舖後整理雜物,滿手污垢。有人來告訴我說有人找我,跑出去一看,認出是趙老師,他從餘杭青山水庫打工回杭,曾聽別人說我在留下,特於中途下車看我,竟被他找到了。足足有三十年不見趙老師了。我心目中的趙老師,還留著那個初出浙大,穿著白襯衫,手上拿一根笛子,具大學生風度的白面書生形象;而眼前這個中年男子,穿著邋遢的工人服,蒼老、骯髒、猥瑣,鬍子拉碴的,完全沒有了當年的影子,只是一副高度的近視眼鏡依然如昔。
   
   三十年的風雨飄搖,少年時期的師生兩人,如此狼狽的相逢在破爛的小商舖裡,真是出乎意料。
   
   從這次相見後,我和趙老師有了來往。他住在慶春街上八界巷一個年久失修、住戶甚多的木屋樓上,已另組了一個家庭,夫人不知其姓,只知芳名叫德玲,是一位有高中文化的織布廠女工,她已與趙老師生有一子,名叫趙斌,已有十多歲了。德玲是趙老師的同巷鄰居,離過婚,她常見到趙老師,肩不能挑而挑,手不能提而提,由同情、憐憫到產生愛心,到毅然不顧政治壓力與他結婚,這就很不簡單了。我見到德玲時,她已五十出頭年紀,身材略瘦,憔悴中仍能見出當年清俊,面黃略有雀斑,幹事精練,能言快語。她相夫教子,還燒得一手好菜。我和冰如不時到她家,每去德玲必留飯。茶餘飯後回顧往事,不勝慨嘆!三、五年後,已到七○年代末“落實右派政策”時期,趙老師最先獲得落實,被安排在杭州師範學院教育系任教,兼圖書館館長,還僥幸領得一筆補助金(這是極少數的右派所享受到的,後雖有補發薪金之說,但如石沉大海)。趙老師為了慶祝“落實”,邀我和冰如於一九七九年二月某日、陰曆大年初一先到孤山西冷印社四照閣品茶,然後再到他家便飯。
   
   這又是一個終身難忘的大年初一。孤山在西湖中,從西冷橋和白堤與岸上相連接。四照閣建於南向懸崖之上,四面軒窗,能見西湖全景及群山聳翠。那日清晨,趙老師約我和冰如品茗於此,適逢雪後晴天,萬山皆白,唯西湖深綠,天寒地凍,山徑中唯留我等三人雪痕。再沒有一個遊人,四照閣中,三人相對,侍者殷勤。茶後,依前踏雪,經白堤歸上八界巷,德玲夫人已設盛宴以待於深巷舊木屋樓上。趙老師夫妻患難之情,劫後餘生,師生之情,融融然快慰平生!
   
   接著趙老師一家搬到了沈塘橋白蕩海杭州師範學院宿舍,為三居室套房,現代化設備一應俱全。德玲慧眼,總算得到了回報。只要我們前去,德玲總以地道可口之飯茶相款。趙老師書房書香充盈,他儼然教授風度,服裝整潔,臉色也滋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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