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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涅槃——痛忆包遵信


   北明


   “悲如奔丧。出发前数小时听闻包遵信先生再度住院。晨起摔倒后,脑颅大量出血,失去脉搏心跳,就近送往方庄东方医院。开颅手术清除积血后,人仍旧深度昏迷中。医生说希望渺茫:醒过来也是植物人了。飞机弧线绕行地球,经阿拉斯加,穿白令海峡、过西伯利亚,此刻舷窗外云海如山,陆沉万尺。去年此时奔母丧,浩茫心事被我抛在太平洋上空;今年此时探父疴访亲友,飘散依旧的长空悲愁里,竟不期然撞上包先生大限。天意吧?此时飞机上(电视里),中国一家赌场里正开盘赢局,哗哗啦啦破铜烂铁般落下大堆元宝来。如今的中国电视剧真是越来越写实了!要红酒一杯小酌,为弥留之际的包先生送行:黄金哄抬万万值,寂寞独坠植物识;萧萧长飞苍云里,默默一杯送我师。”
    2007年10月25日,在云层中写下这段字,饮下那杯酒时我就知道,这位半世茫昧国度里的思想启蒙者、时穷断代中的衔启未来者,不日将撒手人寰——母亲就是因为大量脑出血撒手而去的,走得不由分说。
    为避免牵引骚扰,本来决定先省亲友,再探老包。飞机上我改了主意,一旦入关顺利,先奔老包,再言其它。同时做好思想准备,万一此行导致任何后患,听天由命。我欠这位师长的太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别无选择。
   入关顺利,行李箱子却丢失一个。机场行李处解释说,那是“他人错拿”,但愿如此(次日箱子回来了,锁被撬,东西被翻)。出机场,站在大街上,我用公用电话拨响了警方。自从他们从人海里发现我,常规是他们找我“交个朋友”,表示关照。这次是我破例“登门报到”,主动“坦白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包先生人之将死,死者为大。我祈愿警方遵循人情常理,为我放行。老父亲友都在外地,探望不久于人世的我的老师,是我在京短暂逗留的唯一理由。
   包先生病危消息尚未扩散,电话那头没有为难我。
    本子记着越洋带来的老包地址:“北京东南,南二环,丰台区。方庄东方医院,神经科,重病监护病房”。当晚饭后7点多,出租车抵东方医院。夜幕降临,尘埃污染的空气里灯光黯淡。踏上通往住院部修建中的拼板走廊,大厅里光线昏暗。奔远处急诊接待处,问询神经外科。一对陌生青年男女,先于我,正打听神经外科、脑颅手术病人。他们是探望包先生的吗?但愿他们不是官方密探。上得楼去,他们居然正是探访包先生的!一同推门而入。
   重症监护,居然也是三人同室。那两位青年男女面呈关切之情,辨认着包先生,似乎并不如我更熟悉他。
   门口的床上仰卧一人,躯体短小,被各种胶布捆绑着,随呼吸微微起伏着。头部肿胀,纱布纠缠,眼睛被纱布遮盖,只露出下半张脸。凭直觉,我知道这是20年前曾经如电光石火般激活中国青年一代学子自由思想能量的包遵信先生。失去意识那颗头颅下方,有斑斑血迹;没有知觉的躯体连接着心脏监视器、输液管道、排泄管道等;不再发声的口腔插着呼吸管道,管子被胶带勒住,嘴唇完全变形,固定成非自然形状;不再挥动的右臂,如同借来的他人物什,插着管子,侧斜在身上。
   他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会长褥疮吗?此刻他是否舒服?这等状态让人探望,他愿意吗?好好一个人,变成了这等模样!我的脑子转出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心中一片震动与悲凉。这些年来,亲友、师长健康相继告急,生活轨迹日益与医院、诊所,手术室、监护室乃至殡仪馆、火葬场、墓地相连,已然熟悉了心头那浑然不觉、挥之不去的忧郁。这次看见包先生,却仍然难以适应。
    护士介绍说,他深度昏迷,完全失去知觉。只是有时插管子,他的手指头会动一下。
    “他听不见人说话吗?”我问。即便植物人,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话语也可能做出反应。我希望包先生知道我来探望他了。
    护士断然回答:“听不见。”即刻转过头,冲着床:“包遵信!包遵信!包遵信!”
    她想证实她的结论。但是她机械化的没有温度的大叫,让我听出的是另一世界,一个与包先生没有关系、不能沟通、不在乎他是否活着的世界。对于那个世界,老包是一个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符号。这当然不是护士的错。但是我极为反感这种呼叫、这个世界。包先生肯定不认同这个世界。
    两位年青人逗留片刻,沉默着退出了。
    我走近去仔细辨认,希望能够看出曾经熟悉的包先生容貌,哪怕一年多前他的神情。但是他的生机被无情的纱布绑住了。轻轻触摸他温热的手臂,凑近他耳边小声呼唤“包老师”,看不出任何反应。
   虽然是在自己的故乡,包遵信弥留的处所却远不如宾雁在美国告别人世的环境。那里是一个单间,室内有沙发、座椅、敞亮的窗户。小雁终日终夜守候。宾雁能够自主呼吸匀净,没有从头到脚被“绑架”。他侧卧的姿态安适,他断续的呼吸悠闲。而这里,除了被医疗设备绑架,包先生只能与人共享一个窄小肮脏的空间。敞开门,外面人声嘈杂;关上门,里面没有可逗留的座椅。
    护士不能详细介绍情况。叫我去医护室。我去了不一会,两位青年人跟进。主治大夫已经下班。值班大夫简要重复了我已经知道的大部分情况。然后回答说,他也不知道这个病人生命能维持多久。
   一个月?我问。他摇头。
   一周?他不置可否。接着告知:“所有抢救的药物都已经用到最大剂量了”。
   这意味着,医学上没有任何办法进一步挽救了。包先生左右似乎无人。值班医生回答说“家属有人在大厅。”可是我碰巧没有看见。“也有朋友来看过,下午来过一个中年男人(我猜想那是刘晓波),跟家属商量病人的事情。”
   看看没事,两位青年人大概觉得使命完成,无事可做,离去了。
    我坐在医护室不肯走。但是脑子一片空白,似乎再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拜托你们尽可能照顾好他。”
    说完,我知道这是一句废话。这是为活着的亲友做的事,包先生已经不会有知觉了。


    包遵信先生主编的那套《走向未来丛书》,曾经席卷我的案头和心室。跟许多后辈学人一样,我是通过这套丛书才知道包遵信这个名字的。不过我与包先生的公谊私交,如包先生在他的《六四的内情——未完成的涅盘》中所言,是因为我的学术著作《史前意识的回声》的出版事宜而起。
    他回忆说,我给他寄上自己被出版社退的书稿,看看他是否能为这部稿子介绍出版。正是如此。不过包先生可能有所不知,这书本来就是应当时《走向未来丛书》的编委谢选骏之约写的。我理所当然认为应由《走向未来丛书》出版。书的副标题是“中华民族生命流假说”,从中国史前原生神话、深层心理结构出发,比较西方民族特质和历史模式,探讨并提出中国民族迥然相异的心理、生命结构和历史模式,引进艺术人类学和深层心理学作为方法,提出西方历史“共时互补型”历史解释模式,并以此为参照,论证“历时消长型”的中国历史的先验民族宿命。谢选骏当时已经是中国神话学著名学者,他在一个杂志上看中我的一篇从中国原生神话的狂放不羁论述中国当时文艺崇高美的长篇论文,遂约我扩展为书稿。这部书稿的思想,在当时北京召开的全国青年美学工作者会议上曾经引起很大反响。我发言一出,讨论热烈,几乎扭转了当时会议的中心议题。后来王仲先生在北京他府上,特邀中国社科院等各界人士,为我举办了小型作品研讨会。我从别人的反应中印证了自己思想的力量。因而当谢选骏告诉我,《走向未来丛书》将我的书稿撤版,原因仅仅是编辑们之间的人事纠纷时,我对“因人废书”很不以为然。所以毛遂自荐到包先生那里。老包当时已经退为顾问,不大了解具体情况。
    包先生在回忆里说:“这事办妥之后,我就给北明一信,告诉她书稿已为人民出版社接受,纳入《东方学术丛书》。不料一周之后收到她的回信,说她已将书稿交给湖南出版社,还让我给她的书写一篇序。这就是现代青年知识分子办事与待人的特点,我虽然不能接受却能理解,所以也没有因为自己的一番热情就这么生气结了。” (包遵信《六四内情——未完成的涅盘》p.165。)
   网络年代以前,人的交往如此脆薄而盲目:我当时与包先生尚无一面之缘,既不知道这样的信,包先生“每年都要收到数十封,只要有可能,也尽自己力量去办”,也不敢设想他能全力推荐。事实上,我给包先生发出书稿求荐信后,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复。他人物大,我人物小,我自尊尊人,忍住不催。然而无论多忍,毕竟不忍书稿石沉大海,只好另觅出路。不料,就在湖南出版社接受书稿,迅速回复,并已排版的时候,包先生来信了。他虽然没有即时回复我,但是不仅看了书稿,而且推荐到“人民出版社”,并且已决定纳入《东方学术丛书》出版。记得当时我拿着这封信,意外地欢乐,深为包先生的真诚和热情所感动。
   北京的“人民出版社”和地方的“湖南出版社”相比,我当然知道前者的招牌和影响力远非后者能比。但是我觉得,湖南出版社既然首先答应出此书,而我与他们已经达成协议,我就该信守承诺,不得出尔反尔。思虑再三,我给包先生去信做了解释。当时我不知道包先生对此书的评价,也无法判断被谢绝之后他的失望程度,自以为他必会理解。书有了婆家,才好意思请人作序,既然包先生推荐出版,说明他对本书确实认同,于是我壮着胆子请他作序。他的序言很快寄来了。
    迟至今年(2007年)我才读到他有关我们相识缘起的回忆文字,为时甚晚地获知他对此书确然有相当肯定的评价,而且对于我的跳槽,他虽然理解但非常失望,那篇序言,竟是在那种心情下作的。我亲眼看见自己的粗疏何等糟糕!特丽莎修女说:人之间“最优先的需要是沟通”。可是,在沟通不利的情况下,人类靠什么维持彼此的信任?我不知道。在这件事上,是靠了包先生的君子雅量,我的粗疏才得到原谅,那篇序言才如期而至。我想象过,同样故事若发生在其它学术前辈身上,无论我对他们尊崇与否,大概会有不同的结局。
   为撰写此文,确证上述回忆中的细节时,我拨通了此书编辑谢选骏的电话。老朋友谢选骏告诉我,他自己的书,就被包遵信枪毙过两次。他与老包有私交,他当下就在电话里说了一个故事给我听:一次二人见面,选骏从书包里拿出进口香烟,老包一见,声言不喜欢。于是选骏掏出另一条国产云烟,老包眉开眼笑。不过老包接过云烟,见谢选骏收回进口烟,嚷着说,进口的也要留下!选骏说,他们的交道是朋友之道。老包与我素昧平生,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跟我为数不多的学界友人一样,看了我文章书稿,理所当然把我谬当男人。直到为我的书做完序,他“才知道北明是位女性”。他枪毙选骏著作,只能说明他们学术观点不同。他毙了人家著作还跟人家嚷着要烟,说明他实在心无芥蒂。由此可见他举贤荐人不论亲疏,褒贬物事不从风潮,持诚穷理,信而躬行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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