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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季羡林先生论中西文艺理论
·读奥威尔《动物庄园》与《一九八四》
·读陈寅恪的诗
·杜拉斯:爱是不死的欲望
·焚书
·读《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
·法西斯:未死的幽灵
·嘴踢足球
·重读杨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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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说,还是不说》(文化艺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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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还是不杀:读伍立杨《鬼神泣壮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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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阳光与阴影——阿尔贝•加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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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捍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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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读《控制腐败》
·俩人行
·那些岁月,那段爱情
·龙飞九天
·摩罗何以成为“摩罗”?
·读《思忆文丛》之一:一个人的命运与一代人的命运
·读《思忆文丛》之二:若为自由故
·绅士与流氓评朱苏力《法治及其本土资源》
·走向自由之路:读《北大传统与近代中国——自由主义的先声》
·签名,还是不签?——再谈昆德拉与哈维尔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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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尴尬时代》(岳麓书社)
·《尴尬时代》目录
·序:一面破碎的镜子
·“人”为何物?
·出洋相
·法律第一
·股市狂潮
·关注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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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碍粉墙偷眼觑


   正碍粉墙偷眼觑
   木兰花

   小莲未解论心素,狂似钿筝弦底柱。脸边霞散酒初醒,眉上月残人欲去。
   旧时家近章台住,尽日东风吹柳絮。生憎繁杏绿荫时,正碍粉墙偷眼觑。
   在我们阴暗的房子里我们觉得幸福,
   我们把椅子拉近窗
   透过玻璃瞧我们自己
   用泪水把自己洗净
   我们在最后一阵细雨中舞蹈
   夏特尔《女孩和雨》
   一卷红楼梦,满纸辛酸泪。十二金钗中,最喜欢的是谁呢?
   我最喜欢的是曹雪芹着墨并不多的史湘云。史湘云不像黛玉那样悲悲戚戚,也不像宝钗那样世故圆滑,史湘云之率真,有如小山一般。有人说,在曹雪芹的安排里,史湘云后来与贾宝玉结为夫妻,同甘共苦一生;还有人说,评点红楼梦的脂砚斋,便是史湘云的原型,与曹雪芹一起共度余生的,便是脂砚斋。但愿这是真的。
   史湘云们只能生活在大观园里,正如莲、蘋、鸿、云四歌女只能生活在小山词里一样。人间究竟有没有一处风光绮丽的大观园,那些绝色的女子们究竟能不能长久地居住在大观园里,其实并不重要。
   大观园仅仅是一处不堪现实轻轻一击的“太虚幻境”,小山词也不过是一处超越时空的温柔乡。
   小山从来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曹雪芹也不是能够蟾宫折桂的料。一心不能二用,他们的心思都用在了那些被凌辱和伤害的女孩儿身上。他们都是畸零人,在这“太虚幻境”之中上演了一出出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那时,一僧一道对顽石说:“瞬息间则又乐极生悲,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但是,这块顽石明知尽头是梦醒之后绝望的黑洞,也要亲自向人间走一遭,试一试。宝玉说,女孩儿都是可爱的,成了妇人后都变得可恶了——这是一种极端的看法,却揭示了时光对人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摧残,如同风沙日日夜夜侵袭金字塔一样,雄伟的金字塔终将湮没,这是何等惊心动魄之至!
   “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曹雪芹,在开卷之初便有一段自我诛心之论:“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为见识皆出我之上……当此日,欲将已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裤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已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看似忏悔录,实为忧愤书:错的难道是自己吗?错的是天下人。
   天下人理解不了荒唐言,天下人流不出辛酸泪,天下人也把雪芹看作是“才有余而德不足”的畸人。
   天下有几个像他这样企图用文字留住女孩子们青春的痴心人?
   晏几道、曹雪芹、纳兰性德,都是终生以爱情为事业的男人。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像这样终生以爱情为事业的男人屈指可数。大多数的男人,尽管也会陷入到死去活来的热恋之中,但这仅仅是他们人生中的某一个阶段而已,当激情过去之后,他们又恢复到正常状态之中。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晏几道、曹雪芹、纳兰性德在骨子里都有女人的性质,他们方能与女子们“同心合意”。在男权社会里,他们无法生存或者很难生存。即便他们贵为君王,也抵挡不住泱泱男权的压力,如温莎公爵,如查尔斯王子,他们甚至选择了要爱情而不要江山。注意,是爱情,而不是美人。卡米拉哪里比得上国色天香的戴安娜王妃呢?可是,查尔斯就是爱她。
   爱她,爱她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槛内槛外,一样畸零。
   对于晏小山、曹雪芹这样的畸者来说,他们是长着翅膀的天使。处于芸芸众生之中,是孤独的;剩下他一个人在溪水边或悼红轩之中时,还是孤独的。倘若没有飞翔,众人便嘲笑他们的翅膀;倘若飞翔了,众人便嫉妒他们的翅膀。
   于是,曹雪芹呕心沥血写出一部“畸书”,只是为了表达“一种无可奈何的人生空幻的悲叹,一种不可救药的末世衰颓的感伤,一种犹如梦幻般缥缈难寻的愁思。一种梦醒了无路可走的苦痛,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探索”。在此意义上,《小山集》与《红楼梦》乃是姊妹之书,乃是另一种“女书”。
   如果有湘云做伴,有她的笑声与红颜做伴,再艰难的人生都是可以熬过去的。生命苦短,而且充满忧伤,但若有像湘云这样的女子在身边,你便会对生活充满了热爱。黛玉和宝钗都不是厮守一生的爱人。湘云是一名憨憨的女孩儿,《红楼梦》中有一章专写其“憨”,名为“憨湘云醉眠芍药茵”。“憨”恰好可以跟“痴”对应。
   那时的场景如在目前:湘云吃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呷口酒,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夹了出来吃。
   众人催她:“别只顾吃,你到底快说了。”
   湘云便用筷子举着说道:“这个鸭头不是那个丫头,头上哪有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得晴雯、小螺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是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一瓶桂花油擦擦。”
   宴席刚刚散去。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说:“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石板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
   说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下,也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嚷嚷地围着。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
   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搀扶。
   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嘟嘟嚷嚷说:“泉香酒冽,……醉扶归,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她说:“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
   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又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纳凉避静的,不觉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弱不胜,便睡着了。
   《红楼梦》中这段对憨湘云的描写,宛如小山此首《木兰花》之注释。
   小山词中写到小莲的地方,皆柔情似水。“小莲风韵出瑶池”,“香莲烛下匀丹雪”,“手捻香笺忆小莲”,“凭谁寄小莲”,“浑似阿莲双枕畔”等等,既是写那水中盈盈的莲花,更是写那心心相印的人儿。
   少女情怀总是诗。少女是上帝赐予人间最美好的礼物。她们“轻匀两脸花,淡扫双眉柳。回写彩笺时,学弄朱弦后”,谁不羡慕呢?
   小山从远方而来,还要到远方去。小山虽然不必像那个忠厚木讷的卖油郎那样,省吃俭用方能在这筵席上来走一遭,但小山亦是囊中羞涩的过客,不是一掷千金的豪客。虽然他是小莲的知音,却无法帮助她获得自由与幸福。
   因为,小山也是与小莲一样,在这个凄风冷雨的世界上,是被命运无情驱赶的边缘人。除了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除了用自己的歌词来安慰她,小山还能做些什么呢?
   “从来懒话低眉事,今日新声谁会意”,天真任性的小莲,根本不知道人世的艰险和人情的反复。在高兴的时候,她便会弹奏出美好的曲调;在不高兴的时候,她便会胡乱敷衍,从来不在意客人的脸色。
   古龙在《楚留香传奇》中说,永远没有人能预测少女们会在什么时候流泪,因为她们随时随地可能为了任何事而流泪。她们会为爱而流泪,也会为恨而流泪。她们会为一些美丽的事物而流泪,也会为了一些丑恶的事物而流泪。
   她们会为悲伤而流泪,也会为快乐而流泪。
   她们甚至可能不为什么事就流下泪来。
   她们的笑也一样。她们的殷勤与冷淡也一样。
   小山已经习惯了少女们阴晴不定的心情。
   有时,小莲还会调皮地抢着喝上一杯酒,尽管她其实没有一点点酒量,刚一喝便醉了。
   在小山的笔下,小莲那酒醒时分的模样,恰如刚刚从石头凳子上站起来的史湘云。脸上的脂粉已经弄乱了,弯弯的眉毛如同残缺的月牙。
   “霞”,指红晕、酒晕。小莲借着一点醉意,弹筝时才狂态十足、酣畅淋漓,如同怀素醉中所写的草书。“月”,亦语意双关,既谓眉上额间“麝月”的涂饰,在卸妆睡眠时残褪,也表示良宵将尽、明月坠西。
   小莲昔日家住章台,曾经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幸而如今在友人家中倍受呵护。章台,为汉代长安的街名,《汉书•张敞传》有“过走马章台街”之语,后世以之为歌楼妓院的代称。小莲旧时的家靠近“章台”居住,这里暗示其歌妓的身份。孟棨《本事诗》载,唐诗人韩翃有宠姬柳氏居京中,安史之乱,长安沦陷,两人断绝了音讯。数年之后,韩寄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否?”后世诗人,便常以“章台”与“柳”连用。词中写春风吹絮,柳枝摇曳,正象征着小莲飘零凄婉的身世。
   小莲这个心思单纯、敢哭敢笑的女孩儿,偏偏就不喜欢这繁杏绿荫的春天。
   因为,当她探头往粉墙外边张望的时候,原本辽阔的视线,却被这一片浓密的树荫给遮挡住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东坡写的是墙外人对墙内人的无穷想象;而在小山笔下,却是墙内人对墙外世界的向往。
   小山词中很少使用那些繁复隐讳、难以索引的典故,因为他深知女孩子们从来都是“历史”的敌人。宏大的“历史”,与少女无涉。因此,小山所用的,全是自然本色的文字。这与后来南宋词人吴文英、辛弃疾等人用典过多、过密完全不同。用典过多、过密,其实是缺乏自信的表现。因为缺乏自信,才会故意通过大量使用典故来彰显自己渊博的学识。
   而小山渊博的学识根本不需要展示给大家看。田同之在《西圃词说》中评论说:“词以艳丽为工,但艳丽中须自然本色方佳。近日词家极盛,其卓然命世者,如百宝流苏,千丝铁网,世人不解,谓其使事太多,相率交诋,此何足怪。盖寻常菽粟者,不知石砝海月为何物耳。”是的,自然本色的文字,乃是从天而降,非人力所能为之。
   少女小莲已经到了思春的季节。
   此处一个“觑”字,堪称神来之笔。如果说画家吴道子一笔便可点睛,如果说神医华陀一剂便可活人,那么小山这里的一个字也可让少女小莲瞬间声情并茂,千载之下,仍然活灵活现。在徐志摩的笔下,她那最美的瞬间,乃是一低头的温柔,像是水莲花不胜凉娇羞。而在小山的笔下,她最美的瞬间,则是此一小鹿般的“觑”。
   本来,周遭极具象征意义的自然景物与少女单纯炽热的情怀,已经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和反差。小莲的这一次情不自禁的“打望”,却让生活的平衡度在一瞬间便崩塌了。此一“觑”字,少女隐藏在背后的羞怯与勇敢、骄傲与渴望,内中心绪,自不必一一道出。
   也有人说,这里的“繁杏绿荫”别有一种象征意义:它隐喻着妇人结婚生子、子孙成群。那么,小莲对“繁杏绿荫”之“憎”,其实是一种无限向往。她梦想便是过上柴米夫妻的幸福而平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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