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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二十、险中行

那一夜,在那一张单人床和那一张长椅垫成的、高低不平的卧铺上,黄刚和李小花在缠绵中,不知不觉间,共同合作完成了生物学上一个至高无上、伟大无比的工程──她怀孕了。

   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可黄刚得到了这个讯息,却万般的愕然。他的忧虑太多了:他担心他的孩子只能是继承他和祖上的衣钵,被列入黑类,终生挨整挨批挨斗,永无出头之日,这真是何苦来?他又担心即使甚么事也没有,但孩子跟随母亲的户口而受到户口制度的限制,也只能困在乡村的黄土地上,日与锄头粪箕打交道,夜和油灯蚊虫相为伍,肚吃不饱,身穿不暖,住之破落,行之无路,这生活又有何意思?他也担心孩子或许思想进步,跟家庭划清界线,调转头来斗父母,这就更不可取。他必须为他的下一代负责,他不想他的下一代重蹈他这个家族的覆辙,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他不知道怎样处置这些问题,这使得他忧心忡忡。

   李小花呢,却与黄刚持相反的看法。她说孩子有她一半贫农的血统,不该列入黑类,同时,形势在变,世界在变,孩子不可能被圈死,而是定会有另一种美好的前程。她劝黄刚不要囿于目前,要放眼将来。

   黄刚却无法释怀。

   在一次相聚时,于房间中,李小花一头栽进黄刚的怀里,指着自己的隆起的腹部,笑吟吟的,良久才道:「这是我们的晶品,必有我们的性格,我们好好的教导他,将来成大器也说不定呢;你太悲观了。前程,我们不正在筹划偷渡吗?那不是一种美好的前程吗?」

   偷渡,他们确实在积极的活动中,可这是极度危险的事,一旦漏露点风声,被人察觉,必定入狱无疑,因而只能极其隐蔽、极其秘密的进行,所以进展十分缓慢;就算下船出海了,也有被抓回的可能,也有翻船葬身鱼腹的可能,不达彼岸,仍是生死未卜呢!能说这就是前程吗?

   不过,看着李小花那股兴奋的劲儿和对前景充满信心的执着,黄刚也不忍心再去挑剔她了。

   就在这种既忧虑又憧憬的境况中,于这一年的十月,在一个太阳温和的中午,李小花诞下了一个赤红的男婴,取名为黄坚石。

   生了这一个,黄刚坚决不生第二个了;这个晶品,就更显珍贵。

   满月后,李小花便抱晶品来给黄刚过目。

   黄刚抱起晶品黄坚石,看看左右无人,便呵呵的道:「还不错呀,敢于正午出来见阳光呀,应该不是黑人啦……;妈妈说你有一半贫农的血统哩,光荣呀……」

   李小花在一旁甜甜的笑着,说:「孩子多可爱,这多快乐,你呀,担心这样,担心那样……」

   这时的黄刚,心窝里也是甜甜的。

   但无论怎样,多了一条性命,自是多了一份负担,也需多一层心思,这也真苦了这一对分隔两地的小夫妻。

   或许是黄坚石带来了好运,这些日子来,胡清杏不大找黄刚的麻烦了,这使得黄刚有了个松弛期。

   社会上的阶级斗争,似乎也缓和了点,大家见面,有了个淡淡的笑,不至于整天绷着脸做人。

   这个时候,人们中有种流传,说是有亲人在海外的,可以申请出去,而且这城市里也实实在在的有几个人出去了。看来是有点松动!

   黄刚思前想后,觉得这是个机会,便与李小花商量,写了张出国申请书,递给胡清杏。

   黄刚虽在筹划偷渡,但如能光明正大的出去,那是应该免去偷渡的。人只有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干见不得光的、偷偷摸摸的事的。

   黄刚申请出国的消息,散布开来,诊疗所里众人便议论纷纷了。

   许秀梅逢人便说:「早就说是要偷渡香港,叛国投敌,这真的不假,看哪,现在公开的申请出去了,这能批准吗……」

   这使得一些人以另样的眼光来看黄刚。

   黄刚默默的在那里承受。

   一天,下班了,欧素娟借故留下,看四下里人都走空了,便走进小小的办公房间,在黄刚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黄刚早已从饭堂打来一份饭,几支白菜放在饭顶上,正在坐着吃。看见欧素娟走进来,他连忙将口里的饭吞下肚去,笑着,热情的招呼。

   「当了爸爸,好开心呀!」欧素娟看着黄刚,说。

   「还不是像你当妈妈一样。」黄刚笑着道。

   欧素娟也笑起来,不语言了。

   黄刚又道:「吃饭的时候,我就会记起你的生鱼汤呢,真感激你。」

   欧素娟沉了沉,压低声音,说:「不讲生鱼汤的事。你申请出国,成功的机会大吗?你想过承担后果吗?」

   黄刚想了想,答道:「试一试吧;听许秀梅那口气,也真有点沮丧……」

   「我希望你能成功。你要活动活动,上下通通关节;现在是兴这一套的。只要你的申请书层层获得通过,写上好意见,送到公安局去,我就可叫我爱人到公安局去找人帮帮忙,他认得人在里面的。但要是办不成,那恐怕是会留下负面的。」欧素娟说。

   说实在,黄刚虽然提出了申请,却并没有太大的信心。他知道,即使是松动,也只能是那些「红人」获益;几时才轮到黑类?他黑类能指望甚么?当然,通关节显得重要;在现时中国的土地上,要办成点事情,是非通关节不可的;人们嘴边常挂着的「走后门」,便是这回事儿,可见情形之严重。但他黄刚连这走后门的资格也还没有呢!他提出申请,纯碎是碰下运气而已。

   想不到的是,欧素娟现在又主动的来帮助他黄刚。欧素娟的丈夫升上当个副主任了,当然有点门路。这使得他黄刚感激不尽。欧素娟一路来对他都这么好,他真是遇上了一个大好人!难道他的运气真的来了?

   「这太谢谢你了。」黄刚的脸微微泛红,声调有点抖。

   「谢甚么呀!你应该出去;在这里你毫无出路。」欧素娟说。

   难得有这样的知己!在那种社会里,这样的知己就更绝无仅有。

   黄刚低下头,看着那点赤黄的米饭和几条白菜,道:「我非常明白我的处境,正是这个,我才更加的多谢你。」

   又说了几句,欧素娟就匆匆的走了。

   黄刚的出国申请,很快的就获得诊疗所、交通局通过,顺利地送到公安局去。

   胡清杏和张立民都没有阻挠黄刚的出国申请,这使黄刚感到意外。想来张雄之死,或许唤醒了他们的良知,使他们晓得、或更深一步的晓得,人是有一套开天劈地以来就有的人性伦理的,须循此而行;离开了这个,人就不大像人了。大约是因了这点,他们对他黄刚宽容了。

   欧素娟实行诺言,要她的丈夫到公安局里去找熟人活动。所谓活动、通关节,不是只凭口去讲,而是有头有面之外,还要有物质做基础;以物会人。这物质自不是平常物,除了钱银,就得稀品,例如洋手表、洋丸药等洋货。于是,黄刚和李小花商量,除了倾尽自家财物之外,还四处奔走借贷搜购,又向海外的哥哥黄铭伸手求救,以尽量满足那些人的要求。

   物品是一批又一批的送进去了,但申请之事却还是不甚进展,也不晓得能不能办成。

   这时,欧素娟也有点难为情了。

   「贪之不厌,真个腐败!」欧素娟对黄刚说。

   「如今社会是这样,有甚么办法。办不成就作罢,不要介怀的。」黄刚倒是安慰起欧素娟来。

   经过了两年多的努力,黄刚的出国申请还是卡在公安局里。

   这一天,欧素娟急匆匆的找到黄刚,拉黄刚到无人之处,站着喘气说不出话。

   黄刚也呆了,不知道发生甚么事。

   好一会之后,欧素娟稍为平伏了,才说道:「你的申请,有希望……」

   「批准了!」黄刚一阵惊喜。

   「是这样……」欧素娟说,「公安局主任心脏发病,留医在医院,急需二两花旗参,到处找,找不到,开口跟我爱人说,说是你有华侨关系,会有办法吧,看看,对你的申请有印象了,你赶快找二两花旗参送去,申请事还不好说?」

   黄刚听罢,嘴张眼滞,默然无声。二两花旗参,谈何容易!这花旗参是洋货,早年华侨回国,带了些回来,但不多,本就难于买到,一般人更吃不起;这些年来,回国的华侨都遭殃,不是成了地主份子,便是特务嫌疑,挨批挨斗,管制坐牢,历尽艰辛,消息传到海外去,于是再也没有华侨回国来了,这自然也没有花旗参了,哪里去找?叫海外的哥哥黄铭寄,一时又来不及,应不上急;左思右想,他觉得真的难办。

   「这是个好机会,你不要错过了。」欧素娟又说,「我也问问我相识的人,看能不能找到一点。」

   黄刚感激欧素娟的好心;他知道,有二两花旗参送上去,事情未必就能够办成,但话确实该好说,因这是雪中送炭嘛!假设真能够办成的话,多年的梦一下子变成真,不用偷渡,不用冒生命危险,稳稳当当的过了境,就是另一个世界,这自然很美。要是没有二两花旗参送上去,申请理由再充足,也肯定是吹了。怎么办?真的煞费思量。想着想着,他决定回乡村去跟李小花商量商量,再打那些有海外关系的人家的主意,看能不能搜到这个珍品,以在他的命运攸关的事件上再押下一笔赌注。他将这个想法说了。

   「快去快去,事不宜迟。」欧素娟说,「找到了,事解决了,你就远离这个地方,远走高飞去。」

   在中国以外的地方,花旗参像树根般的垂手可得,而在当时的中国,却是这般的珍贵,说来也令人不可思议。

   黄刚找了个借口,请假回乡下去。

   李小花同黄刚几年夫妻,孩子黄坚石也二、三岁了,可还是住在娘家,不回黄刚的家乡大村去。这是经过土地改革运动,大村里人人都斗了黄刚的父母,黄刚脑海里没留下个好印象,不希望妻子儿子回到大村去住;再者,大村那里除了两个侄儿秋桥秋水外,再无其它亲人,也荒凉得很,妻儿回去也住不下。至于李小花呢,因黄刚在外工作,不在大村,她自是也不愿到大村去,住在娘家,熟乡熟土,还有亲人照应哩!

   因此,黄刚回乡下,实际上是回岳家;那一年曾经探访,但不遇李小花的那个村和那个家。

   以往,夫妻俩每次相聚,见面时都份外亲热,相拥时倍觉温馨。可黄刚这次回来,心思在二两花旗参上,也不大顾得闺房之事,便只是说到花旗参上去。两人反复商讨,到鸡啼首遍,还不曾入眠,也找不出善法,只候天亮后,随处去碰运气,也打算顺带回大村看看,同时也去探望一下表兄梁举汉。

   吃过早饭,李小花跟村人借了辆单车,准备两口子上路去。

   黄刚已经十年没有脚踏乡土了。乡土上个别村民拥有了单车,也算稀奇事;现在,他可以骑着靠两个轮滚去,而不用两条腿走路,可谓小小的意料之外。

   黄刚推了单车出来,李小花带了个小包,便跟了;一个骑着单车,一个坐在单车尾,一路颠簸去。两人凭着脑子里认得的华侨人家,逐个地去试探问货。当然,这是海底捞针,他们都只能碰得一鼻子灰。买不到花旗参,但回大村的计划还是可以实行的;他们便一路的回大村去。

   单车顺道驰来,放眼望去,可不见山林,没有树木,只是灰黄一片;近路边一些灌木丛,也枝瘦叶少,萎萎缩缩,长不上去的样子;与当年那一幅青翠欲滴的景象相比,是大不相同了;看那天,也灰灰白白,呆呆滞滞,没点生色。单车在黄土路上孤零零前行,骑得辛苦,越骑越像进到绝境里去。

   到了大村西边,看到了那间杂货小店铺。是小店铺,但屋顶上盖的稻草已飘零不整,黑黑腐腐,在高处长出一撮黄黄焦焦的秧苗,迎风摇晃;店铺正面的门窗都关了,不见人影,只有侧面一道小门,黑洞洞的开着。黄刚当然记得那个跛脚铺主,便走到侧边,将头傍着那小门,往里叫。里面黑麻麻,空荡荡,叫了一会也无动静,是一个死寂的世界;忽地,一张木板床上的一堆破麻袋,蠕蠕的移开去,坐起一个人,隐隐约约可见头上毛发像刺的硬刺般,直直四射,花花白白;细细一看,正是跛脚铺主。不知怎的,黄刚倒抽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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