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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风吹

   夜半风吹 井蛙
   
   
    我极端疲倦。但无法入睡,疲倦得简直快死了。刚才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了个多小时,天上的月亮都白透了,我的眼睛也哭肿了。我为了什么哭成这个样子,为了什么呢?为了我身上某些毛病吗,为我头上刚长了两根未老先衰的白发吗。什么都不是,我想起了“禅”这个字,一切都是虚无的。于是,自然而然感到活下去是件恐惧的事情。
   我还没遇上一两件令人惊喜但又不昙花一现的事情,或者自己想要的一两件令人留恋的东西。但是,没有东西是我想要的。我身后总会在一年数个月内横着几具尸体。我说的是我的身后,不是身旁。

   我决定离开了,他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不了解这个人,我或许爱他,他或许也爱我,我们互不说话。好像要看谁最快提出分手似的。反正,现在的结局蛮好。我给每个宣称爱我的人都写几首情诗,这是我对爱情的真诚。之后,我就不耐烦了,过了我的做梦期,都免不了要死在我手里。
   因为,我害怕,幸福的到来。害怕,人们从此幸福起来了,再也没有人读悲剧了。我幸运,我感觉悲剧每时每刻都在我身后跟随我。像我自己的影子那样拽着我不放。悲剧性性格造成悲剧事件频繁发生。
   “我想走,因为,我害怕再见到你时我就完了。”我这么跟他说,一本正经的。可是,说完,泪流满面。
   “我没话可说,我不想你走,可我不拦你。”他脸上也有悲剧性色彩,在漆黑之夜。我总算高兴地看到他脸上在漆黑之夜有悲剧性色彩。
   “你走后,明天就有东西发表了,一部自己编写的戏剧。好笑吗?”他说,痛苦地说道。
   “嘭!”门在午夜里狠狠地响了一下。之后,一切恢复平静。确实很禅,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如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难以承受之轻》里写到的,事先被谅解了,一切都预先被宽恕了。
   我真的很幸运,我终于可以离开一个我爱着,也爱我的人。这种折磨,简直堪称酷刑。我在静无一人的夜空下狂哭。我,像一只没有人性的狼离开了另一只狼,趁他昏昏欲睡没有追赶我能力的情况下。在哭得死去活来之际,我拿起了手上的电话。
   我心里沉甸甸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很白,像是雪天。
   我痛苦地捶打自己的心脏。我后悔没能像人一样走出那扇门而再次走进去。不是在说禅吗,如入无人之境,也是虚无。门,一扇一扇地被打开,然后遭受关闭。我又想起我的画家朋友曾经说过的名言:我不痛苦,因为,我不在。是啊,我要表达我不在时的一切窘境。空气是协和的,空气确实很协和。
   去年此时此刻,是我与另一个人分别的日子。我以同样的方式对他。今晚,以同样的方式对这个人。我也趁他犯困的时候,说我要走了。他听后也没挽留我,说走后快点回来。那话听来像是一出戏的对白。
   “是我。”我沉默了一阵,我手上的电话终于戏剧性地通了,以为一年前的对方会依然听出我的声音。
   “你是谁?”他愣了一下,已过午夜。现在凌晨一点,他真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他终于听懂了后面的省略号,应该是我曾经习惯使用的句型。
   “怎么了?你想见我对吗?你现在哪儿?在我家附近吗?”他问。
   “我…我…,是的,我想见你,立刻!”我心中的苦痛已无法控制住,潮水一样崩塌过来。我的泪水突然发疯似的往下掉。感觉我是个凄凉的人。
    他把我搂在怀里,他流泪了。为了一个曾经抛弃他的人而流泪。星月下,雪白一片。路灯在两个人的身影里安静地亮着。我没有愧疚感,我的愧疚感已经移植到刚才离别的那个人身上了。他或许在他的房间里睡着了,正在做梦,或许正在痛苦地回忆我,一个小时前的伤心背影。
   眼前,这个人。他把我领到温暖的房间里。我被他温暖地搂抱着。度过最艰难的一个凌晨。去年此时,我在这里与他离别,当晚,他在这里或许睡着了,或许亲眼目睹我离开的背影而苦不堪言。像刚才的那个他,一切戏剧性地被允许了,被宽恕了。
   眼前,我躺在他的怀抱之下,透过纱窗,昔日我躺在这里时已经有过的纱窗,我能看到以前的月光还在,院子里的苹果树还挂着果子。好像,没离开过一样。
   “我依然爱你,我的门永远为你打开。可是,这座别墅,逆流般地冲刷过我的思想和我的音乐。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幸福可言。我找不到我在这里活下去的理由。”他把我搂得紧紧的,是啊,一切被预先宽恕了。他不恨我,他爱我。这具消瘦的昔日的尸体今夜复活了。
   我疲倦地闭上眼睛,非常疲倦。黑暗中,我感觉恍若隔世。刚才那个人远在他的房子里。而这个去年的人,在我这里。我被置换了时空。一种茫然的隔世的恐惧围绕着我。可这种恐惧,比起伤离别的恐惧稍微少了一点。比起恐惧幸福的到来也少一点。我于是,让疲劳的躯体安歇在他的身旁。我成了一具别人的尸体,别人的魔术棒。
   “我生活在恐惧当中。我已经完了,只是你们用爱情挽救我的灵魂。我早已经被日月星辰所毁灭,只是,是你们,你和他们,一起以爱的名义挽救我。我感激极了,我无以为报,我总是趁着天亮之前悄悄离开,这样,我就在痛苦在忏悔中度过我的恐惧。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除了写首诗赞美爱情的到来。”
   “你还有可能为我写首诗吗?”他问。这个天才音乐家的消瘦的手指和脚趾都把我包围起来。像一席具有高贵灵魂的裹尸布。“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是今晚,而不是昨晚或者明晚?”
   我沉默。这是我对这个世界表示忏悔时唯一能做的表情。
   刚才我离开那个人房子的一幕幕景致仍在我脑海里环绕。我无法像只野兽,不去怀想刚才那个人,那个爱我的人。可现在,去年的景色又晾在身上。我真的,不知道要感激上帝好,还是要学会毁灭上帝在我心里的形象。我知道,我是有上帝的,而我是有爱的。
   “我的音乐,没给我带来幸福。你也曾经没给我带来过幸福。我只是,一个人在一个人时感到了自己的存在。只是,感到了。而不是真的存在过。你走了,我没悲伤,因为,自从你第一天与我相爱,我就知道,你会走,有走的那一天。为什么呢?因为,你是来惩罚我的,惩罚我的音乐没能震撼世界,惩罚我的爱情没能震撼女人。我脖子上还戴着你去年送我的禅,一个写着禅的牌子。这个先行艺术,使我感到一种不安的安详,和恐惧的安详。”他似乎也像我一样疲倦。声线之下是一只安静的手臂,搭在我的脖子的下方。我没尝试转身,我确实感到了安慰。
   “你哭,为谁呢?多半是为了自己。你不会为了别人而死,也不会为了别人而伤怀。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我们心里都有一个伟大的自己活在宇宙之间。不是吗?”他亲我的额头。
   “是的。我想起帕慕克在《黑色之书》里写到的,路雅的花园,路雅的花园……。梦,你知道吗,凌晨的梦。我只是走来走去,一个寻梦的人回来了。”我依然闭眼,收起了泪水。
   “我不是来惩罚你的,我是来惩罚我自己的。我只是跟我自己过不去。我爱你们,爱你们每一个人。可我不知道怎么爱才好。我恐惧幸福,所以,我无耐毁灭了幸福。爱你们,确实是件幸福的事情。可是,你知道吗,我什么都不想拥有。一旦,我什么都没拥有,我心里就踏实了。”我已经疲倦得无意识地走进了第三空间。很多尸体横在我的身旁,要我哭喊起来。
   “这座房子,曾经有她在,曾经有你在,有无数个她和无数个你在,我厌恶这座房子。我需要搬离这里,为了我的音乐,和我新的生活。可是,不管我在哪里,你都可以随时出现。”
   我睡着了。我还误以为这个人就是刚才的那个人。
   梦中的我,现实中的我都入梦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具体的幸福,这个词语给我带来无穷尽的麻烦和恐慌。刚才那个我离别的人,已经成了我昨天的人了。
   禅,虚无的一切都可以被解释。我心里装的就是“路雅的花园。”我灵魂中的路雅的花园,在午夜里黑暗着。月亮走进早晨的一刻,我离别了曾经离别的人,我离别了那些使我感到恐慌的人。可真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我只是潜意识里意识到,幸福即将毁灭我的激情。这个激情是使我活下去的理由。
   戏剧性地被谅解了,被宽恕了。我顿时豁然开朗。天上那轮雪白的月亮,现在是金黄的太阳。有太阳的感觉真好,我温暖起来,这自然的能源。我离开的那些人,都是去年的,和往年的,以及更久远一点的时间里发生过的。
   我感觉太阳与我很近。我回家,回到路雅的自己的花园。
   
   2008-3-26
   SAND B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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