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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向社会交代?’——从周恩来痛悼老舍说起

   ‘把老舍先生弄到这步田地,我怎么向社会交代?’
   
    据说,这是40年前,周恩来获悉老舍自沉太平湖的死讯后,极为内疚地说出的一句话。见于今天(2月4日)下午凤凰卫视播出的《风范大国民》,节目主持人马鼎盛,素为我所信赖,原因之一在于听说他是马师曾和红线女之子。名门之后,教养非同一般,断不会信口开河。何况以其家庭渊源,对于著名的文化人,特别是老舍这样与戏曲界关系密切的大师,自然比较熟悉,感情流露之真挚无可置疑。
   
    昨日拙文刚谈过当代中国文坛六大师,重点探讨其创作成功或曰当红之因由,未触及其白事。实际上,以他们显赫的声望与地位,生命的最后一程自是风光非常,万人哀悼,业界同悲。然而,老舍却是例外。当其文星陨落之际,神州正是陆沉之时。斗转星移,天翻地覆,11年之后,这位蜚声国际的大师方能得享迟来的哀荣。粤语云:‘迟到好过mao(三声)到’,无论对九泉之下的老舍,或其劫后幸存的遗孀及子女,这个隆重的追悼会都是不可缺少的。如果跟他的传世之作《茶馆》联系起来,那更是当局必须向社会做出的一个交代,即使未必作为代替已故总理偿还一笔人情债。

   
    《茶馆》结尾处,主人公之一有句台词:‘我爱我们的国呀,可谁爱我呢?’49年中共建政时,老舍作为应美国国务院邀请的学者,正在大洋彼岸讲学及写作。周恩来授意多位文艺界知名人士,致函敦请他回国参加‘新中国’建设。老舍欣然应命,于当年12月9日回到天津,两天后抵京,当即受到周接见,旋任北京市文联主席`中国作协副主席等要职。16年间笔耕不辍,但文革狂飙刚起,即于66年8月23日被残酷批斗百般凌辱,翌日深夜以死抗争。他爱新中国,才万里归来效力,可是几年之后就跟不上趟,64年即已遭‘黄钟毁弃’的命运,又过了两年,连起码的人格尊严也得不到保障,这是什么‘国’啊!
   
    1899年生的老舍,是北京土生土长的满族人。他家境贫寒,一岁半丧父,九岁时得人资助,进入私塾,1918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校。其后成为基督徒。1922年他在天津南开中学任教时,在一次讲演中说:
   
    为了民主政治,为了国民的共同福利,我们每个人须负起两个十字架---耶稣只负起一个:为破坏`铲除旧的恶习,积弊,与像大烟瘾那样有毒的文化,我们必须预备牺牲,负起一架十字架。同时,因为创造新的社会与文化,我们也必须准备牺牲,再负起一架十字架。
   
    此后,这段话他一直是身体力行,始终不渝。无论1924年秋赴英,在伦敦大学的五年教学与创作,或是回国后,30年至37年在山东齐鲁大学`山东大学任教,以及此后成为职业作家,他的工作和作品,无不朝向同一目标--民主政治`国民福利。其不朽之作《骆驼祥子》,便充满对贫苦人民的爱。
   
    八年抗战期间,他担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常务理事,兼总务部主任,实际主持该会工作,在团结和组织文艺工作者共同抗日方面贡献良多。而其长篇小说《四世同堂》,也在此期间开始动笔,该书第三部后在美国完成。
   
    我最早接触其作品,是上初中的时候。语文课本里节录《龙须沟》最后一场,记得剧中人‘程疯子’有一段块板:
   
    。。。东单西寺鼓楼前。要说修,都得修,为什么先修龙须沟?都只为,这儿脏,这儿臭,政府看了心里好难受。好政府,他爱穷人,他要咱干干净净大翻身。。。国富民安享太平。
   
    五十六年前学的课文,现在还没全忘。那时老舍满腔热情当‘歌德派’。我觉得,假如我住在龙须沟,也一定产生共鸣,衷心拥护这个‘爱穷人’的‘好政府’。
   
    不过,他这个‘歌德派’没当几年。1956年创作的《茶馆》,反映的是晚清至民国时期,北京普通市民的生活。剧本完成后,他请焦菊隐导演,犯了大忌。因为焦在反右运动中,被视为没戴帽子的右派。58年初戏排好后公演,受周恩来激赏,连演49场,叫好叫座。不料文化部来了位副部长,说上头讲这戏有问题,马上停演。指示加上一条‘红线’,例如增加大学生上场演讲革命的戏。
   
    60年代初,加了红线的《茶馆》上演,演到53场,老舍去看了。看罢一言不发就离开,此后再没踏足剧场。
   
    1964年,文艺界山雨欲来风满楼。一次北京文联组团外出活动,竟把老舍这个主席完全晾在一边,没跟他吭一声。他得悉后,回到家还带笑说:他们不用我是亏了。我还能写单弦,写快板,当天就可以演出。
   
    别看老舍当过多年大学教授,他对‘新中国’的事到底没拿透。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早就说了:政治标准第一。老舍不合‘政治标准’。空有报国之心也无用。投闲置散还算好的,到后来,江青声言:‘老舍每天要吃一个鸡蛋,是一个资产阶级作家。’那他就更是在劫难逃了。
   
    现在回顾,有些事未免费解。比如说,1965年3月至4月,老舍率中国作家代表团访日,之后写了长篇散文,记述旅日见闻,竟不能发表。周是主管外事的,为何未予援手?又如老舍拟参加文艺工作队,写快板`相声宣传计划生育`科学种田,也不让去。66年春,他干脆独自下乡,去京郊顺义县以养猪闻名的陈各庄,跟当地农民一起生活,打算写科学养猪的快板,结果也没成事。以知名作家`语言大师的身份,求一写作相声`快板的机会而不得,‘这是为什么?’
   
    行文至此,想起1999年王蒙在香港大学讲学时谈到,历史牺牲了一些作家。他主要是指沈从文和另外一些名作家,49年以后在文坛销声匿迹。老舍显然不在其内。然而,实际上,老舍也被牺牲了。因为他立志‘为了民主政治’负十字架,这是当局所不能容许的。既然他早就‘准备牺牲’,当局也就成全了他。于是,上段提的‘这是为什么?’便有了答案。
   
    文章开头引述的那个节目结尾,有巴金的一段话,是悼念老舍的,收入《随想录》。巴金老人回答《茶馆》里提的问题,他告诉老舍说:我们爱你!广大读者心中永远有你!(大意)
   
    是的,千千万万《骆驼祥子》`《四世同堂》和《茶馆》的读者,会永远记住和爱戴‘人民艺术家’老舍,尽管授予他这个称号的‘好政府’,后来抛弃了这位杰出的艺术家。
   
    我相信,总有一天,‘好政府’会真的‘爱人民’,‘国富民安享太平’终将实现!老舍不会就这样白白牺牲。八十八年前他憧憬的‘新的社会和文化’的宏伟殿堂,必将矗立在神州大地上。
   
    (08-2-4)老舍109岁冥寿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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