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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八、变/

诊疗所里的办公房,放下两张相靠拢的办公桌,就只剩条通道进出。一张办公桌是黄刚的,另一张是胡清杏的,两人相对而坐。不过,胡清杏基本上无公可办,很少在这办公桌前坐下来做真真正正的工作;她在此停留,只不过是喝杯茶,翻翻报纸而已。她更多的时间是四下里走动、聊天、出街,到下班时,家里要的柴米油盐已是样样齐备,提着回家去。人人晓得她的行径,上班无所事事,便只为私而忙,但却不作声。经过这么些运动,一套又一套,一翻又一翻,大家都学精明了,都少管闲事了;明哲保身为上着。

   这天早上,黄刚照例很早回到诊疗所来,却看见胡清杏已在她的办公桌前坐着,正在一本小本子上涂涂划划写甚么。黄刚正感诧异时,胡清杏已察觉到黄刚,急急收起本子,闪身出去,不与黄刚打招呼。

   上班不久,胡清杏就招了许秀梅等两个骨干份子,到另一处密室去,闪电般的又出来了,脸上都像变得凝重了;凡有此等鬼鬼祟祟的行动,通常都意味着上边出了事儿,尚密而不宣,正层层的向骨干份子传达,做一番布置,以控制局面。常人自然感到某种紧张气氛,晓得又是有场风雨了。可人们经历的多了,也处之泰然,任由他们故做神秘去,大不了是天塌下来而已。

   欧素娟趁了个空儿,闪进办公房间里来,对黄刚说:「又是有事了,大概离不开阶级斗争新动向吧,小心为上……」

   欧素娟的丈夫如今是个副主任,知道一些平民所不易知道的事,传给欧素娟,使欧素娟在诊疗所里成了个消息灵通人物;不过,她也不敢随便乱说,能透点风声给黄刚,已是很难得的。黄刚自然感激她,听罢无奈的笑笑。

   果是有事了。下午上班时间还未到,突然通知到各各的宿舍,诊疗所关门,所有人员紧急集合,随交通系统队伍到市广场开全市群众大会去。运动以来,诊疗所关门是常有的事,病人病重死去,都无关重要;革命为先!到了广场一看,早已是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各队伍前面,都有长布横额几条,写着甚么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打倒那个,万岁这个之类。细细再看,却是吓人:原来是刚解放了出来,上台去的那个矮矮的大人物,又给打倒下来了。真是一天一个样,上台下台团团转。归根结底阿狗阿猫,个个坏蛋!会开得照一贯的例,几个人上去声嘶力竭的叫喊,坚决拥护这个叱风云的,坚决打倒那个矮矮的,接着便是游行。人人挥了个拳头,一边严严肃肃的跟着队走,一边尽心尽力的呼叫,打倒矮的,万岁叱风云的,好像那么走呀喊的,倒的就倒下去,万岁的就永不死人,真的万寿无疆。然后呢,人人都尽到了本份,个个都是「忠」民了。

   开完大会自然又开小会;小会就要人人表态,明确的表明你是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坚决打倒那个矮矮的大人物的。人人都是那么几句话,但人人都必须亲口说一遍,而且还要说得激昂有感情,让人听起来觉得是来真的。

   诊疗所里是胡清杏主持会议;上午的秘密,这时已是尽人皆知,她也神密不起来了。说了开头话,她便自己先表起态来。她说得当然坚决了,当然革命了,彷佛血管毛孔里都是坚决革命似的。

   接下来的自然是许秀梅说。她倒说得拉拉杂杂,不大紧要;这是她的特权,别人可不敢这样。她嘴边离不开「我爱人部队里」的词句,就是说,我丈夫是军队的,这就够革命,够吓人的了。

   此后是各人轮流着说。

   最后,胡清杏做总结,说道:「阶级斗争是长期的、激烈的、复杂的,我们要提高警惕,随时随地的留意身边的阶级斗争新动向;上边动一动,下边阶级敌人刮台风!当大家坚决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时候,我就看出有人不高兴,手举得不高,声音叫得不大,表明态度也无力……」

   「那是一贯坚持反动立场的人!」许秀梅打断了胡清杏的话,又严肃、又挪揄的道,「国民党少校军医死了,他不高兴;掀起右倾翻案风的走资派被打倒了,他不高兴;他只是念念不忘资本主义,想偷渡去香港……」

   「是这样,是这样!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胡清杏应和着。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脸都拉得长长的;随后几人的眼光都望向黄刚。

   黄刚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上,眼斜斜的看着他上的一角。他知道那两个人是不点名的在说他;他们大概是联系实际,要借助大人物上台下台之机,又来整他了。

   其实,一整天下来,黄刚都依照所布置、所规定的行事,没有丝毫的越轨行为,又何来甚么「高兴」或「不高兴」?此亦为罪,真的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了。

   黄刚沉吟半晌,不知如何作答。不答,便是既成事实;答了,又恐得罪他们,招惹出更多的麻烦。真的进退两难。

   沉吟着,黄刚又想起群众在批判斗争张立民的时候,有人已揭发出胡清杏是国民党保长女儿的事了;这是满屁股的屎,臭了通天,可算自顾不暇,怎么不有点自知之明,自我清理一番,却老是还要去说别人反动呢?

   黄刚他都还不想将她胡清杏的臭底子全部捅了呢,那才是有点反动透顶呢!

   接着,胡清杏又说了一堆似有所指的阶级斗争的话,许秀梅自然的也帮了不少腔,一唱一和,差不多了才宣布散会。

   散会后,黄刚又慢慢的想,想到早上胡清杏和许秀梅的那鬼崇行为来,骤然间的明白了:看来这一切都是早有布置、早有安排的;欧素娟也早有洞察,向他发出「小心」的忠告了。依此推断,确是一个新情况:矛头是对准他黄刚了。

   几天后,果是有不寻常事发生:交通局人事科的人马,在诊疗所里进进出出;他们不是看病,而是找诊疗所里这个那个到一间小房间里去谈话,有些还谈了两次三次,谈完了走出房间,还会斜斜的瞟黄刚几眼;他们都窃窃私语,神神秘秘,像有比前几天更重大的甚么事件要爆发似的。

   欧素娟也是被交通局人事科的人找了去谈话的;这之后好几天,她也好像是怕了黄刚,在人前事事避着黄刚。

   一天黄昏,下班不久,欧素娟瞅准了一个无人在场的机会,忽忽跨进办公小房间,慌失失的对黄刚说:「人家真的在调查你……」

   原来交通局人事科的人,正是调查核对黄刚反对那个矮矮的大人物下台的材料;一旦材料落实,则势将黄刚打成现行反革命份子。同时,欧素娟告诉黄刚,为适应反右倾翻案风的需要,这是上边层层布置下来的,各单位都在留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谁有异动,就由公安局抓谁,绝不客气,要黄刚特别小心,玩笑不得的。说罢,欧素娟忽忽的退出去,看前看后,推起她的二十六寸单车,走了。

   没有被列入谈话对象,加上周围的气氛,黄刚就知道事态不同寻常,想到是胡清杏捏造了他的罪名,打了小报告,递向交通局了,经欧素娟这一说,就更加证实了,事情的确严重。

   黄刚犹豫了一下,也就起身去食堂打饭来吃;一边吃一边又想,也不知饭味,待得碗里空了,才发觉饭已吃完,可肚子却还像不曾填过饭。他胡乱的洗了碗,将碗放到抽屉里去,出来锁上诊疗所的门,便走到街上来。他看见满街的人,这里那里的游移,忽然想到自己如果真的做了反革命,由公安局抓起来,那将丧失去这一切,不能算不可悲;眼前这么一点点的自由走动,还真可贵,能享得到,还真幸福。他做了地主仔,困在田园上几年,不久前,又在牛棚里蹲过,甚么滋味都尝了,知道做一个人起码需要些甚么。他吁出一口气,不自主的摇摇头,胸中虚空,手脚发软。走了半条街,他的脑壳开始发热,脑袋里填满了憎恨;他憎恨一些人,例如胡清杏和许秀梅,也憎恨这个社会……;但他毫无办法,他向市外公园西湖走去。

   又是一轮明月,又是影影绰绰的椰树,又是公园西湖畔……;黄刚在湖堤上坐下来,看明月撒清辉,看椰树舞叶梢,看湖面泛微光;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他曾经在这里辛勤劳动,挖湖种树;他曾经在这里徘徊不归,打发苦闷时光;而现在,他满目凄凉,彷佛周遭都在向他挥手告别似的。此一时刻,他的在乡下的、在万泉河边的、住在娘家的妻子李小花怎样了呢?尚在田中劳作,抑是已回了家,正在作饭?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李小花,浮现出乡村的山水来。他与她已经结了婚;她是农村户口,无法迁到城市上来,因而他俩分居两地,天各一方。他想到他如果真的有甚么三长两短,那么她就更受苦了。他一直就是怕连累了她,难道现在就真的要连累她?苦命的人啊苦命的结合!……他忽地站起来,在湖堤上来回的走。做地主仔困在田园上时候,境况是那么恶劣,走过来了;蹲牛棚被监管的时候,境况是那么恶劣,走过来了;而今,难道就山穷水尽了?不,绝不!他本来就不犯事,又何惧人把事硬栽到头上?走着瞧吧,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他也是要奋起挺身,与人斗一场的,他不会就那么的坐以待毙!他想通了,便昂头挺胸的回宿舍去。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虽说形势紧张,有些单位也真的抓了人,可黄刚倒没有出事。大概是诊疗所里的人向调查人员说了真话,证明他黄刚本就没事;要不,就是上边将他黄刚的材料入了档案,等到一定的时候再算账;又或是张立民就帮了他的忙,因他就曾经送饭送水给张立民吃喝呢!总之是有个原因;黄刚也不理会那许多了,有一天混一天,过完今天再算明天。

   正在万般困扰之中,李小花来了。

   一天下午,一个背着个大包、手提一个鼓鼓面粉袋的女人,到诊疗所里来找黄刚。乡村之人,加上乘搭长途车而来,她的头发上灰黄灰黄的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土,瘦削的脸上,也像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腊,只是眨眼传神,张口扬声,才见丰采。诊疗所里的人你瞧我,我瞧你,面面相觑;他们没有见过李小花,不认识其人,但有人想到黄刚回农村去结婚,就料到是黄刚的老婆来了。

   于是有人向后面的办公小房间大叫:「黄刚,黄刚,看谁找你?」

   黄刚急急的跨出来,一看,叫了声「花」,就咧开嘴笑,不说话,上前去接了面粉袋,带那个「花」进办公小房间里去。

   诊疗所里的一些人于是低声议论,七嘴八舌,都肯定了是黄刚的老婆李小花时,便赞那对眼睛特别、漂亮,惊奇农村还有这般风姿的女子。

   进了小房间,李小花在办公桌上放了大包,便在胡清杏的位置上坐下;黄刚绕到自己座位的那一面,将那沉沉的面粉袋也放到办公桌上,随手摸了摸,按了按,也坐了。

   欧素娟随就来到房门口站着,说:「好你个黄刚,娶了这么一个美丽的老婆,也不介绍给大家认识呀!」

   说时,欧素娟的脸微微的泛红,只不知心里想些甚么。

   几个人都围上来了。

   黄刚和李小花又连忙的站起来;黄刚作了介绍。

   大家嘻哈了一阵。

   欧素娟想了想,说:「我祝福你俩呀,祝你俩幸福!」

   黄刚谢过了,各人散去;于是黄刚和李小花又坐下。

   黄刚对着李小花,指指那面粉袋,说:「怎么,蕃薯?怎么带了这好多蕃薯来?」

   「自己种的,带来给你吃。」李小花笑笑,道,「包里还有米;我来住上十天半月,也要吃的,你的口粮还不够你吃呢!」

   说时,李小花的眼睛放着灿烂的光;乡村人自有乡村人的想法。

   正在这时,胡清杏侧着头走进来,伸手去摸锁抽屉的锁头,看看有没有锁上。

   李小花连忙又站起来,让出位置,同时有礼貌的说道:「啊,这就是所长?胡所长!」

   胡清杏用鼻音「唔」「唔」两声,侧着头急急出去了。

   李小花重新坐下来,问道:「我说的不错,她就是胡所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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