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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五.解放了

运输公司牛棚里的牛鬼蛇神们,与其它单位大小牛棚里的牛鬼蛇神一个样,已经被关押、批斗、坦白交待、劳动改造了足一年了。阶级斗争之创新、反复、沉长、残酷,实已登峰造极,无与伦比了。

   这一天晚上,运输公司开宽严大会。这当然又是一个新的玩艺。何谓宽严大会呢?就是在同一个会上处置一批阶级敌人,当中有轻犯有重犯,轻的就谓之宽,重的就谓之严;目的是传达一个讯息,要阶级敌人坦白交待问题,争取从宽处理。其实呢,这是陷阱,他们是以此诱你讲出更多的材料,以便于一网打尽。怎样宽?怎样严?全由他们解释。判了无期徒刑,也可以说宽,因为比起死刑来,无期徒刑就是轻了。

   临时拉了几个大灯泡,吊在运输公司门口,亮光亮光的照着一片空地;工人们收工后,急急回家做饭吃了,又急急赶来,在门前空地上坐下,斜着头看灯光下的虫蚊,飞来穿去。谁人来迟了,或是不来,安个思想有问题的罪名,列入黑名单之中,则是非同小可的。工人们对此都相当的着紧。

   诊疗所的医生护士们,也参杂在工人中。

   在会场的前边,划了一个圈,是牛鬼蛇神的位置。牛棚里的牛鬼蛇神被押出来,就在这个圈中坐下,不得乱说乱动。这一点倒没有甚么革新,从土地改革运动以来,一直都是如此的。

   会议开始了;一个副主任出来讲话。

   林其进悄悄的坐在一个角落里,静静的听,冷冷的看。在这个公司里,他坐上了第一把交椅,事无论大小,大概都得经他,他说了的,便是算数。然而,在公众场合,他不轻易出面,不轻易讲话,保持着他的神秘,却也创造他的威严。

   首先的议程是「宽」;从宽的人是黄刚。会上也不怎么说黄刚的罪状,也不怎么说黄刚的坦白,只说黄刚「解放」了,回到群众中来。

   黄刚被折磨了整一年,历尽大小无数的批斗和惨烈的刑罚,却并不死去。他年轻,总希望活下来,也居然活了下来。在这骤然之间,他竟然获得「解放」了。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处置他的,但他想到,能有今天的「解放」,也许完全是他「抗拒」,不「坦白」,没有让他们捞到甚么把柄之故;要不然,他们能这样轻易的「解放」他?当然,他也明白,解放并不代表所有的事情已经完结了,而只是斗争到了一个阶段而已,后边的路,还很长,还很难行;他将有可能遇到更大更恶劣的风险。

   很快地,黄刚被人叫上台去讲话。讲甚么话?当然是可以被解放,自是有解放的恩人,得感谢这些恩人。这些恩人上至那个最最伟大的人物,党,下当然是林其进。不过,逮捕他,关押他,斗争他,殴打他,也正是这些人。就是说,他们狠狠地揍了你,回头来,你得向他们叩头,谢谢他们没有将你揍死的恩情。黄刚他已经走上了讲台,能说其它的吗?能发泄一下吗?不能,当然不能!他只好压下心头的怨恨,依照公式化的谢谢这个,谢谢那个。

   拜谢了诸方神明,黄刚走下台来。他不必回到那个牛鬼蛇神的圈子里去,便走到后排找个地方坐下。这时,他彷佛感到确有点被解放的味儿,确有点不同圈中的牛鬼蛇神了。做人做到如此这般,也真有点可怜可叹可悲啊!

   郑演也在从宽之列。但他没有获得「解放」,而是由一个法院人员上来宣布对他从宽的办法;法院人员说,按照他的罪状,理应判刑二十年,但念其坦白得好,从宽判刑十五年,押往监狱服刑。

   接下来的议程是「严」。

   从严的人是林泰阔。他被黑鼻拉上台去,三下二下,就按倒在台上,五花大缚的捆了,便开始斗争。三几个人走上台去,说他又是打死人,又是叛徒,莫衷一是,也不知哪是真哪是假,只是人人都对他拳打脚踢。那穿着塑料鞋的脚,一脚一脚的踢过去,脚脚着力,脚脚到肉,踢得他一声声的惨叫。

   斗的差不多了,法院人员上来宣布:按照林泰阔的罪状,本只判刑十年,但因其态度恶劣,拒不承认罪恶,故从严判刑十五年,押往监狱服刑。

   从宽从严都是十五年!是郑演占了便宜,还是林泰阔占了便宜?无从说起,总之是双双入狱去。

   公安人员一齐动手,敏捷迅速的将郑演和林泰阔推上从公安局开来的货车,一声呼啸,向监狱扬长而去。

   黄刚看得目瞪口呆,一点刚刚生出的解放了的味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的心,冷冷沉沉,寻思林泰阔到底有甚么罪?寻思郑演到底又有甚么罪?竟是都落下如此的结局?

   林泰阔在武斗中确是开过枪,但没有证据证明他打死了人;即使是打死人,也不应入罪,因为那是武斗,是战争,双方都有打死人的。海联派打死人的人,有没有被逮捕,被判刑?没有。说他是叛徒,更是无中生有。他忠心耿耿为党打江山,向谁叛过?他的真正罪状,恐怕只能是他与林其进为战友,太知道林其进的底细了,而今两人又是两个不同的派别,林其进始终放心不下,因而欲置他于死地,如此而已。

   至于郑演,一个普通的群众,响应号召闹革命,虽有令人厌恶的地方,但其罪也不至于去坐十五年的监狱吧?

   如何评说?

   其实,评甚么说,像林泰阔这样遭遇的人,像郑演这样遭遇的人,在广大的国土上,俯拾皆是。

   黄刚想起在牛棚里,林泰阔安慰他,鼓励他的情形来……,而今,他「解放」了,林泰阔却是逃不过劫难,入狱坐牢去;他对他无以施予援手,眼巴巴的看着他被人押走了……;无限的伤感,涌上他的心头。

   想着想着,黄刚不自主的手摸手,又摸自己的身,看看自己是否真的给松缚了?他动起来,关节就隐隐作痛,腰骨也痛;这一年他被打得太多了,瘀伤太重了。此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解放」,不相信这是真的。也许,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吧!他日只要林其进他们心血来潮,随时可以再逮捕,判重刑,枪毙……。罪名呢?多着,坚持反动立场,偷渡香港,叛国投敌,国民党特务;随便一样就够了,够枪毙了。总之,他不可能得到安宁,他的性命,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捏在人家的掌心里。这个社会,人是没有价值的。

   会议继续进行着,又处理了两个人。一个是诊疗所的刘医生,新列为「牛」,实时收进牛棚,以交待国民党少校军医的罪状;另一个是诊疗所的脱帽右派份子林丽云,实时遣送回农村,监督劳动改造……。宣布完了,立即执行,一点不含糊。

   刘医生被那个男工宣队拉到牛鬼蛇神的圈子里,令其坐下。他的身体不太好,脚有点弯,背有点驼,颤颤抖抖的坐下后,转过头来,望着胡清杏。

   「胡所长,请通知我爱人送被褥来给我,记得一定要有枕头,无枕头我睡不着。」刘医生乞求般的说。

   胡清杏耸耸肩,道:「你是『牛』,要枕头?」

   坐在胡清杏旁边的许秀梅站起来,摊开双手,说:「牛睡枕头,这不是天下奇闻吗?」

   会场上发出冷冷落落的笑声。

   那边那个女工宣队正在揪林丽云……

   林丽云手一拨,将女工宣队拨开,自己站了起来,双手把腰一插,道:「去农村就去农村,我不怕……,只是等我安排好家庭,明天才走,怎样?」

   许秀梅立即喝道:「看她那个嚣张样,就一分钟都不准她停留。汽车都准备好了,押她上车去!」

   说时,一辆小型货车已开到会场边,林丽云便被押了上去,赶夜上路向农村开。

   「宽」「严」的事办完了,牛鬼蛇神们被押回牛棚里去,接着是这个副主任那个常委上台去讲话,各各表演一番,到了夜里十一点钟,才宣布散会。

   工人们早已伸腰打呵欠,听得是散会,便都急急忙忙站起,转身向家走去,一时间,就只剩下一片空地和空地上的碎纸砖头。

   解放了的黄刚,左转转,右转转,倒不知向哪里走去?一年之前,为防抄家,他将他那两三套破旧衣服转移到朋友家去,宿舍里就只剩下了一张摇摇欲倒的单人床,这一年没有回去过,那张单人床还在吗?宿舍还有他的份儿吗?就是能回去,空空荡荡的又如何能睡?回去牛棚里吧,可他又解放了,牛棚里不会收留他。他没了家了!望着空空落落的会场,望着悠悠远远的夜空,他整个人儿倒失落了,失落在空空旷旷的荒原之上,前无村,后无屋,四下里没人烟。他无自主、无目的的迈开脚步向前走,走呀走,走到一条大江河边,灰朦中,只见江水滔滔,滚滚北流。他猛然醒起,这是南渡江,从五指山上流下来的南渡江。他在江堤上坐了下来,仰头向天,望向远远的星星。这时候,他又想起了他的父亲,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一年,父母亲挨斗,向土改队交了剥削债之后,从大村的西边,回到了大村的东边,回到了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铺了草席在地上睡……;十几年后的今天,轮到他挨斗,连睡的地方都没有了……;双亲大人呀,你们曾经爱过这一块土地,可这一块土地就是祖国、就是故乡吗?是值得爱的吗?你们有资格爱吗?一串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下来,滴到黝黑的土地上;逮捕关押,批斗受刑,他都不曾流泪,只有血,一滴一滴的血,到了此一刻,他流泪了……

   「黄刚!」

   一声温柔的叫喊,惊醒了黄刚。他连忙抹干泪水,回过头看。

   是诊疗所的欧素娟。她推着一架二十六寸单车,车头吊着个小筐,装着甚么东西,在不远处站着。

   「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黄刚站了起来,有点意外地说。

   「我找你。」欧素娟推着单车走上前来,道,「是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让我好找。」

   「我没地方好去……」黄刚说。

   欧素娟走到黄刚面前,站住了,望着黄刚的脸,道:「我有诊疗所的锁匙;你回诊疗所去,过了这一夜,明天才回你宿舍去收拾收拾吧,好吗?」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甚么办法?黄刚只好点点头。

   于是,他们向诊疗所的方向走起来。

   黄刚十分感激欧素娟,说:「你来找我,真辛苦你了,你不怕我是牛鬼蛇神吗?」

   「你解放了嘛……」欧素娟道。

   「你这么晚了出来,你丈夫知道吗?」黄刚又问。

   「我常常向他提起你的事,他听了就十分同情你,说不该那样关押,那样批斗的;我有消息,知道你今晚要解放了,他就建议我煲点生鱼汤给你吃,,我这是带生鱼汤来了。」欧素娟说。

   说着,欧素娟指了指单车头小筐里的东西。

   到了诊疗所,欧素娟掏出锁匙,打开门,扭开电灯,推单车进去,解下车头的小筐,走进里面办公的房间里坐下,四目交投。这眼光,不是儿女情长、媚态万千、互相羡恋的眼光,而是朋友同事的坦诚挚真、稳健持重、你我信任的眼光。在阶级斗争激烈、风云变幻莫测的中国大地上,这种眼光,难得一见,但到底也还有!

   欧素娟的眼皮一眨,低头从小筐里捧出生鱼汤来,放到黄刚面前,要黄刚吃。

   黄刚也低了头去喝汤。汤不冷不热,还在冒烟气,喝到嘴里,吞经喉咙,一股甘香,一阵清润;本来就没有甚么好吃的,做了牛鬼蛇神后,就更吃不到甚么东西,此一刻,汤水好像慢慢的进浸到脏腑里去,周身渗透了暖流。在这风凉水冷环境中,一个普通的朋友,普通的同事,以致到她的当科长的丈夫,向他伸出情谊之手呢!多么难能可贵啊!不不,这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普通同事,而是真交、知交,人间还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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