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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四、人罐头

海岛上大城市里的严重武斗,已经持继了半年多,海联派和东方派在攻守据点时,早已动枪动炮了,甚么自动步枪、冲锋枪、轻重机关枪、机关炮、炸药包等等,都用上了,打起来可谓烟烽四起,炮火连天,死伤人自不用说了。这些枪械,除了民兵原有的外,便是通过所谓抢劫手段,从解放军那里要来的。陆军这个时候已经对市内进行了军管,支持海联派就更有力了;海军则好像悄悄的退出了文化大革命运动舞台,不如当初那样的支持东方派。但就其阵容来说,还是东方派鼎盛,战斗力也较海联派强,时时打得海联派抱头鼠窜。陆军却对东方派恨之入骨,在一次报社事件中,竟向手无寸铁的东方派群众开枪,打死打伤几十人。总之是你斗我,我斗你,你想我死,我要你亡,在在动真功夫,耍实家伙,缠个不亦乐乎。
   究竟谁是谁非?无以评说。如要评说,理应各打五十大板,齐齐发往牢房。悲哀的是,到了那么一天,陆军与海联派连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强硬镇压东方派,谓之为镇压反革命份子。于是,海联派彻底的胜利了,东方派彻底的失败了。
   那天早晨,黄刚还蒙在鼓里,拎了个装满水的水壶,走到街上来,想去找军代表商谈重开诊疗所的事。因为武斗开始后不久,诊疗所被运输公司里的海联派彻底的封了,一直开不了诊。黄刚挂心这个事,总希望找到个妥善的办法,启封应诊,为工人看病,利于抓革命,促生产。然而,他找不到人。他知道,军管会和海联派在广场召开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进行到底誓师大会,大约是军代表都去开会了,于是便走回运输公司东方派的总部里。这时候,他才知道形势有点紧逼,全市的东方派都做了应变的准备,各总部里的前后门都封固了,只留一条容一人通过的门缝进出,有事时可以很快就堵死。不过,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广场的誓师大会,其实就隐藏着杀机,是动员镇压的。他上了二楼去,找人聊聊。

   九点钟,誓师大会就开完了,接着是游行。意外的早,这是主持人的阴谋,预留了以后的时间,准备行动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的朝东方派占领区走来,是示威,也是挑动,目的是引发事端,趁机下手。对于此,东方派里天真的人们,究竟估计不足;不过,无论怎样,也无以应付,因东方派说到底也只是一群群众,而对方则是军人在指挥,而且有军队荷枪实弹参与其中。当游行队伍全部绕在街上,龙头刚刚走过运输公司东方派总部不远的时候,突然一阵飞雀般的散了,也不知道哪里出了甚么事,紧接着,所有东方派的据点都被团团的包围起来,运输公司东方派总部自然也不例外;形势万分危急!
   黄刚急急走下楼,站到早已堵塞了的那道门边,从小空隙里往外望,只见近门处空出一大片街道,到了对面的弯角、巷口处,则是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当中有无数穿着黄制服的、荷了枪的军人。他知道出不去了;他回过头来,看屋里的情形,乱糟糟的;那些平时显示得非常革命的头头,这时大都软了脚,左一转右一转,颤颤的说不出话来;那个郑演,却正在贼头贼脑的向墙洞里钻,肯定是企图从邻屋溜走。看着,他一时也茫然了。
   一个叫林泰阔的人,提了支机关枪走上前来,贴近缝隙看了一会,说:「只剩下一条路,就是开机关枪扫一阵,接着冲出去!」
   林泰阔是琼崖纵队老兵,解放时已是官至连长,解放后本应继续晋升去,但他不识字,自动的退了役,到运输公司来当工人。他是否身经百战,不得而知,但他肯定打过仗,对战事无生疏。前段时间,他就在武斗中打了几次。
   此时刻,负责的头头们,都不知去向了,谁人敢拿主意。就其实际情况看,一阵机关枪扫出去,也只不过是死一些人,紧接着会有更多人补上来,同时更激发他们的杀意,来个更严厉的报复;更主要的是,军队已经公开出面了,怎么打,也打不过军队,所以开了枪,实在也冲不出去,出去了,也无路可以走,最终是自取灭亡。
   黄刚拉了拉林泰阔的衣袖,摇摇头,示意不能打,接着转身向后走。
   大概林泰阔也想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掉头也跟着黄刚走。
    一帮人走到后面天井庭里站定,再也无路可走了。从各个角落、各个堡垒里跑出来的人,都汇集在这里,包括被困在这里的郑演等几个头头。谁也没了主意,一团慌乱。
   几个胆子较大的人,自告奋勇的又钻过屋子去侦察;忽从东边报回来:军人攀过屋顶进来了;西边也报回来:海联派的人提着枪砸门进来了!
   只好束手待擒了!
   以平时尖锋相对的情形来看,这回他们攻进来,肯定是不客气的了。──这绝对是世界末日!
   这就是革命?革甚么命呀?没命了!
   林泰阔忽地心生一计,揭开地上的水渠盖,将机关枪放到水渠里去;拿枪的人看到了,也纷纷将枪放下去,总共有十多支各式各样的枪,然后盖上板盖,站起你望我,我望你,等待着大祸临头了。
   军队和海联派的人荷枪实弹,很快的进入天井庭里来。没有任何反抗,平时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英雄气概,这时都不见了,各自顾自己。
   运输公司里海联派的头头林其进,腰插手枪,也进了来,凶神恶煞的扫视每一个人。他看到了黄刚,走上前去,闪电般的举起手,横扫过去,劈啪两声,重重的掴了黄刚两掌,再狠狠的一击黄刚后脑,欲置黄刚于死地。
   林其进也是琼崖纵队出身,原与林泰阔是战友。解放后,他官至公安局科长,可因为胡作非为,逼良上床,民怨太甚,终被贬来运输公司当车队长。文化大革命运动一开始,他就组织起运动公司里的海联派,当上头头了。他当然知道人的要害部位,知道怎样可以打死人。
   脸被掴掌时,黄刚眼睛冒星花,还捱得住,但到后脑被击中的瞬间,就不同了;他的气猛然顶在喉头,出不来,整个呼吸系统都停止了运作,人不自主的呆立起来,直直挺挺,脸色憋黑,再过一、二分钟,谅就是倒地不起了。幸好,他头脑还清醒,不想就这样倒下去;他使劲的吞下一口唾液,两手插腰,收起腹,强迫自己吐出气来。这时,他有点晕,但终于恢复了呼吸。他看了林其进一眼;劈啪两声,又是重重的两巴掌打过来。他与他并没有甚么私人怨恨,为甚么会如此无故的被打呢?这无需解释;此一时期,中国大地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胜为王,胜者可以打人,也可以杀人。
   随着,所有的东方派的人,包括黄刚在内,都被五花大绑的严严实实的捆了,押上汽车,送到市工人文化宫去。
   文化宫四面都有高高的围墙,为的是让人们都得从正门购票进宫的;此时一变,却是一座现成的、很好的大监狱。人的智慧,真的发挥到了顶峰了。
   从四面八方抓来的人,都往这个大监狱里塞:有些人的衣服被撕破了,身上沾满了泥土、油渍;有些人被打伤了,头破血流,身上血迹斑斑;有些人甚至是用担架抬进来的;喝骂声,殴人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乱到不能再乱。
   黄刚被命令与一帮人一起,蹲在一间礼堂里的地上;四面布满了拿枪的人。这时候,他的反剪的双手,由于被捆得太实太紧,已像火烧般的作痛,一阵一阵的冲激心头。他看看旁边人的手,都瘀了血,黑一块,紫一块,便想自己的手也准是变成这个样了。
   一会儿,林其进和几个人凶神恶煞般走进来,一个一个的认人,点了一批,押到外面空地上列队;黄刚被林其进点在其中。这一批人最终被押到图书馆的二层楼上。
   还未入夜,图书馆的二层楼就给被押进来的人挤满了,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原来这些人都是东方派的头面人物,是被列做重犯,关到这里来的。楼门口两边的两张桌子上,架起两挺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这一群被捆缚着的人。此外,门口还有许多拿着长枪的海联派的人在站岗。海联派的头头和穿四个袋黄制服的解放军军官,不时穿进走出,人人手里提了短枪,短枪的保险机关打开着,准备随时开火;他们押了一些人进来,又提了一些人出去,像打帝国主义、打修正主义、打反动派一般的紧张。
   天黑了,从露天剧场那边传来威严的吆喝声,凄厉的惨叫声,间间接接,不曾停歇,闻者胆寒、心酸。谁都知道那是人对人的拷打、逼供。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加工」。何谓加工?一个菠萝,削皮,切块,装入罐中,高温封口,变成菠萝罐头,这过程就叫加工。对人加工,是怎么样一种情形,由此推断,可想而知。多么形象的一个名词!中国的发明,登峰造极了!这图书馆二楼上的重犯们,个个都逃不掉被「加工」的命运。
   郑演也被提出去加工了;到了下半夜,两人架了他回来,早已衣破裤烂,遍体鳞伤,站立不稳,往地上一倒,便像一堆烂泥一般,一动不动,偶尔才低低呻吟几声。
   度过了痛楚、恐惧、昏沉、窒息的四天,黄刚才得到一个松缚和到水龙头处洗一洗澡的机会。他瘀了血的、紫黑的双手捧起水,颤颤抖抖的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却好像口腔里全没水;他张开嘴,放了水出来,用舌头来回卷,发觉口腔里和牙齿上都黏了厚厚一层甚么东西……。他这才想起来,从被捕至今,还不曾洗过一次脸,漱过一次口哩!他仰起头,看看天,低下头,看看地,深深的吸进一口气,又重重的呼出来:自由,诚如生命般的可贵;失去自由,活着便毫无意义!
   粗略的洗个澡后,黄刚又被彻底的严严实实的捆缚起来,直至半个月后才得以解去。此后好久好久,双手的瘀血还在,时时麻痹作痛,煞是烦人。
   三个月后,黄刚被押回到单位里来。这个时候,交通诊疗所已归运输公司直接管辖,由运输公司派了一男一女的工宣队进驻,领导斗、批、改,这两个工人各各可以驮起两百斤重的货物,可两人合起来却还写不出两个大字;说领导,全因是先进的工人阶级,又是海联派。黄刚回来了,自然被塞到运输公司的防空洞里去。
   防空洞不足十平方米,一半埋在地下,由一条梯级斜斜走下去,除了地上一面墙有一个小小的气窗之外,余下来的都是厚厚的水泥墙。这里已经关了十多个人,平排在地上睡、也睡不下;黄刚进来了,只好在墙边一个人之上,架高一块木板,睡在板上。白天黑夜,都闷热得很,脱光了上身,还是汗流不止,连木板都湿了。这十多个人,统称为牛鬼蛇神,简称为「牛」;当中除了运输公司的东方派头头外,还有甚么走资派,叛徒,反革命,国民党军官、保甲长等等,由二十多岁至七十多岁,歪嘴斜眼,落牙秃头,奇形异相,各各不同,看上去也真像是个牛鬼蛇神堆了。── 这都是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揪出的阶级敌人。关押这种人的地方便都叫牛棚;也贴切,但是在这里应该叫牛洞;是「洞」,不是「棚」。不过,在中国大地上普遍称之牛棚,也就不好另立名目了。在这牛棚的外边,自然是有人拿着枪日夜看守的。牛鬼蛇神要喝水,要大小便,总之是跨出棚口半步,都得向看守人员报告。
   每一个单位就有这样一个甚至几个牛棚。中国大地上到底有多少个牛棚,没有一个会计师或统计师可以统计得出来。多少人由人变成了牛,更是无以想象。
   晚上,黄刚睡不着,便就想︰我怎么又变成了「牛」了?
   当年,黄刚就曾经与父母一起做牛,在田中劳作……;后来,有只小牛来到他们的家,给他们以帮忙……;他对小牛照顾有加,不曾待小牛是牛……;而今,小牛安在?而他,却又做了牛,像牛般的蹲牛棚了…… 中国人与牛有太密切的关系!这是幸运,抑是悲哀?
   牛鬼蛇神们第一要老老实实交待自己的罪状,第二要积极检举揭发别人;因此,除了学习甚么甚么档和被强迫出外劳役外,便就是不停的写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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