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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二、爱情/王先强

梁上伸下一条电线,斜斜的挂到墙边,吊了一个四十火的灯泡,正悠悠的泛着橙黄橙黄的光,照着这二楼上二、三十平方尺的地方。灯泡底下是一张普通的长桌,桌上放了圆镜、梳子、又有信纸、水笔,还有闹钟、茶壶等等的东西,杂七杂八的,不过,收拾得倒也整齐;桌前靠内,打横放了一张双人床,床的那一端墙边开了个门,出去便下楼梯到地下;床前正中间处,放了一张八仙桌,靠外两边墙各安了一张碌架床,再外是骑楼,面对街道;在双人床和八仙桌之间,装上一道活动布帘,拉上布帘,就将前后隔开,变成两截;这样的布置像房,又像厅,不伦不类,但在这么个城市里,有这样的地方居住,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陈玉兰托起一把湿润润的头发,一边用毛巾去揉,一边从床的侧门跨进来,经床前走到长桌边坐下,一下一下的梳起头来。她的秀发只平耳根,梳来也简单,三几下就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的椭圆形的脸,白皙红润,脖子也细细嫩嫩;胸前耸耸尖尖,一看就知道乳房份外丰满弹酥;四肢匀滑修长,配搭恰当;她身体的每一寸部位,都正透发着诱人的、青春少女的气息。她的头发本来梳好了,可她对着圆镜,复又精精细细的再梳一遍,还边梳边痴痴的沉思,想象即将到来的与黄刚的约会。
    女人是细心的,恋爱中的女人就更细心。陈玉兰每一次与黄刚的约会,都必定将自己修整得光光鲜鲜,完美无瑕;洗个干净头,梳个亮丽发,是其必做的项目之一。因为她早已察觉到,黄刚的鼻爱触及她的头发,爱闻她的发香;她不好让他感到她头发里有杂味,她不好使他失望。
    然而,陈玉兰越梳,头发却似乎越乱了;她重重的将梳子抛向桌的一边,人像傻了,瞪起眼呆呆的坐在那里……
    陈玉兰和黄刚可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过,两人之间的爱情火花,却是燃烧得迟缓的。当初,她每天下班,拿了车票款来会计股缴交,都要遇上他。她觉得他英俊,觉得他老实,就斜斜的、偷偷的望他;奇怪的是,过了好多日子,他也不晓得有一个少女在注意他,毫无反应。进一步,她主动逗他说话,有意无意的靠近他身旁,撞一撞他的手;他仍然是迟迟钝钝的,总好像欠缺了些东西。他可能很傻!后来的一天,她大胆的约他去跳交际舞。慢慢的、慢慢的,才由我有情演进到你也有意来。此后的每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她和他才并肩漫步公园、东西湖旁和南渡江边,享受夜之浪漫,享受两人相处之欢愉,到了这个时候,他这个人还有点憨态可掬的呢!她永远不会忘记,是她壮了胆子,拉起他的手,硬按到自己的乳房上;人家女人那个地方,需要你按,需要你抚摸啊!在那瞬间,她心跳得厉害,全身都发软,绵绵的倚靠在他怀中。那个感觉,那个无法形容的感觉,在她已走过的历程上是第一次体验到的。他啊,也肯定是第一次。自此之后,他才懂得搂她,抱她,吻她……;当然,他们止于此,不会进行男女之间的那最后一着,因为他们都是有规矩的人。在他们最快乐的时候,他有点忧虑的向她表示,说他的家庭背景不大好,又说他每月的工薪只有三十六元,养不起一个家。哎,人家是爱你,不是爱你的家庭,也不是爱你的工薪,你说到哪里去?他却很认真的说,正因为你爱我,我才不忍心你跟着我受罪;我更爱你,我才不想伤害你!这又是甚么话?怎样受罪、怎样伤害?爱情嘛,可以战胜一切艰难险阻,永远甜蜜蜜的!
    然而,近半年来,陈玉兰的姐姐对陈玉兰提出了严重的忠告;意外的是,这个忠告竟与黄刚的忧虑是一致的。
    陈玉兰的姐姐说:「他的家庭出身不好,不只连累你,还会影响下一代,子子孙孙永远背黑;他那三十六元,是吃饭好,还是穿衣好?顾哪一瓣?爱情,总不能只是喝西北风的。」
    针对所说,陈玉兰的姐姐还介绍了一个对象叫蔡崇正的给陈玉兰。这个蔡崇正最主要的优越条件是:一,党员;二,每月工薪四十七元,自己还有一间小石屋。姐姐说,党员是政治上的资本,四十七元加小石屋是经济上的资本;有了这两个资本,生活才可以过得去,才可以幸福。姐姐还以自己为例,说她的丈夫是党员,又有这间屋居住,才有今天的稳定。
    三十六,四十七,相差十一元;难道爱情就是由这十一元、石屋和党员组成的?
    陈玉兰眨眨眼,转过神,四十火灯光照着的、桌边斜斜的梳子映到眼帘里来;不错,她是坐在她姐姐的家里;她没有地方住,寄宿在这里,晚上就睡在前面一张碌架床的下格,其余格位是她姐姐的孩子睡。今晚,她姐姐一家人都外出,留下这空寂寂的屋子给她。
    这间屋子也是一种稳定?这说来不是令人笑掉大牙吗?然而,事实是,这城市里有这样屋子的人确实不多,住在这屋子里确实是舒服的。陈玉兰没有自己的住处,知道有一个住处的重要性。
    无论怎样,姐姐的话,终是慢慢的浸润到陈玉兰的脑子里去。她觉得,姐姐并不是无的放矢,不是吗?这个文化大革命,就生出了许多黑类人物,这些人物大多数又是与家庭出身有关的,正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打地洞」哩,照这样下去,黄刚做上狗崽子也说不定,那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以后还有许多个文化大革命呢,怎么过?说到钱,也是很现实的,例如结婚总要买张床,像姐姐这张一般大小的双人床,很漂亮的,就需要钱!姐姐说得对:总不成有了爱情,就睡在地板上甜蜜蜜?
    终于,陈玉兰跟蔡崇正约会了,而同时慢慢的疏远黄刚,她有时在街上见到黄刚,也只是淡淡的打个招呼,便走过去了。
    不过,越是避着黄刚,陈玉兰又越感惆怅。她的躯壳变得空虚,人也没精打采,像掉了心,没了肝肠似的,白天售车票时常出错,晚上则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终于熬不下去,她转回头来,再去找黄刚;偏逢黄刚为诊疗所事务正忙,无暇赴约,又拖了一段时间。到了前几天,两人才约好今晚相会。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转瞬间就可以看到黄刚,就可以享受到黄刚的温暖的怀抱了,然而此一刻,她的心却又纷乱得很;见了他,是像往常一样,紧紧的挨着他,沐浴在他的温存之中,抑是像陌路人一般,离得远远的?该向他说些甚么?是说她有了个蔡崇正,要和他分手,还是向他认错,赔礼道歉,回到他身边来?撇开她姐姐所说的政治、经济问题,那她是毫无疑义的爱黄刚的。他在她眼中是完美无缺的。他的才貌、人品和言行起坐,十足符合她的心意;这是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代替他的。但是提到政治和经济,他却是不合格的。唉,天地太不公平,硬塞了一个地主家庭出身给他,再是一个三十六元造成的经济问题;而他对他的家庭负有甚么责任,他的才干却只值三十六元?她走到了爱情的十字路口上,左拐不是,右转不是,前行后退也不是,真的煞费思量!
    照往常,这个时候黄刚会站在对面街等了。陈玉兰站起身,拢了拢秀发,走到骑楼边,往下一望,不错,黄刚正在对面街地下骑楼砖柱边站着,痴痴的瞅来这边楼上;在那瞬间,两人的眼光在空中相碰,两人都看到了对方,也知道对方看到了自己,心灵相通哩!陈玉兰一个退步,缩回楼里来。──初约会时,她爱来这一招,然后让黄刚久候,慢慢才走下楼去,换来温怨,逗着玩;只不知今晚又是甚么意思,抑是一种甚么不自主的反应?
    一边换衣裳,陈玉兰又在一边想:出去赴约?还是不去?心底里,盼着出去;讲实际,又惶恐不安。她已经隐隐约约的预感到和黄刚的关系是不会有结果的了。然而,当穿好衣裳后,她走下楼来了,飘过街来了,飘到黄刚身旁来了,而且像几个月前一样,她向黄刚展露了一个明媚的微笑,再加一声娇嗔。
    黄刚满心欢喜。
    随后,他们急急地转入小巷里去,避开来往如鲫的街上的行人。
    「等我好久了?」小巷里静得多了,她仰起头,望着黄刚的脸说。
    他的脸方方正正,大眼睛,直鼻梁,厚嘴唇,多英俊,多憨厚!
    「等得再久,我也不嫌久,见到你,我就高兴,与你在一起,我就幸福。」他也看着她的脸说。
    确实的,如果他能得到她,那他会感到极大的满足,无比的幸福。想起前段日子因诊疗所事务繁忙,加上文化大革命的武斗形势日紧,他无法前来与她相会,深有歉意,觉得今晚需特别的对她抚慰一番。
    听了他的话,她反倒更觉难受。
    他看了看她,接着又道:「算起来,是你等久了,真对不起;兰,今晚,我们好好地度过一段快乐时光。」
    这个黄刚,老是这么文质彬彬,老是这么对人体贴入微,叫人感到无比的温暖。他就是这样纯,这样真;他根本不知道,人家早已有了一个蔡崇正,这半年来,人家就是不想见到他。想到此,陈玉兰低下头,眼睛潮湿了。是她对不起他!
    沉默了。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深巷,蜿蜒前行,出了街,又只是拣暗处走,拐了几个弯,来到南渡江边,坐在石堤上。
    他比以往警惕,时时刻刻分外提神扫视四周围,防备意外,保护着她。在这个造反武斗纷乱时期,任何事情都是可以随时随地发生的。细心的他,也同时的留意到了,今晚她心情忧郁。
    半年没有聚会,这在他们的爱情路上,是无前例的。据此,他就忖度事是有些不寻常了。
    他看四下里都平静的,没有人迹,便回头来轻轻的挨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头发,低声说:「兰,我知道,你有心事……」
    一贯以来的发香,沁入他的肺腑,但今夜却不令他陶醉。
    她不言不动,定定地望着南渡江;两岸有几支路灯,昏昏暗暗,隐隐约约,托显出江面的宽宽阔阔和迷迷蒙蒙;一江黑水滔滔北流,偶泛粼光,一路喧嚷,一路叹息,不停不留,直奔尽头而去。随着江流,她想得很远很远……
    「我希望你能快乐……」他想给她慰藉,但是,他找不到适当的话儿。
    她忽地转回脸来,用手掠了掠头发,说:「你从南洋回来,我真想你重返南洋去,带上我去,离开这个地方,到另一个国度里去……,那里没有这个问题,没有那个问题,没有人理会我们,我们也不理会别人,我们只管自我奋斗,自力更生……」
    说着,她倒在他的怀里,头贴在他的胸脯上,眼泪涔涔的流。
    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和动作,更把他推向无底深渊,只感迷朦一片,无所适从了。
    「我真的爱你,我离不开你,可在这里,我没办法,我毫无办法……,刚,黄刚!」她瑟缩着,抓着他的臂膊摇拽着。
    他迟疑了好一会,道:「你出了甚么事?你怎么这样想?千万不要说出国的事,不要这样说,这是个政治问题,让别人听到了,是要将你我打成反革命的。」
    「又是政治问题!」她紧紧的挨靠着他温暖的身躯,说,「你去报告,检举揭发我,让人打我成反革命,拉我去坐牢,拉我去枪毙好了!我情愿死在你手上!」
    她这么反常,来得这样激动,缘于何故?他甚为茫然;他伸过手去,搂着她,牢牢的搂着她,以强健的躯体为她遮风挡雨。
    她低声的哭泣起来。
    过了一会,他说:「兰,你是否有点不舒服,哪里不舒服?你千万不能对别人乱说,一个不小心,人家抓到把柄,反革命帽子就戴上头了。」
    她拾起头,瞅着他的脸,又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抚摸他的脸颊,小声道:「黄刚,我是真的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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