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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赚得全世界:电影《投名状》

   

   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在饥饿、压迫和雄心的驱使下,从荒野旧道上一座接一座贞节牌坊下穿过,去赚取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世界。就这一幅画面,我知道近年来罄竹难书的古装大片,终于有了一次丰收。

   号称清末四大奇案之一的“刺马”案,在陈可辛的改编下,成为对一个男人世界的撕心裂肺的破碎。一面是“义结桃园”和“聚义梁山”,一面是裂土封疆,“我来了,我看见,我征服”。谢谢导演,总算没有挂在钢丝上飞来飞去的人了。古战场的残忍,和人这辈子的荒凉,有了中国古装电影中前所未有的灰尘味。

   可惜两个版本,土匪投军,阵前叫嚷的也不一样。他们在大陆电影院是这样叫的,“抢钱、抢粮、抢地盘”。但在香港电影院,却是这样叫,“抢钱,抢粮,抢娘们”。地盘是朝廷的,又不是这些卖命者的,自然是要“抢娘们”。土地和姑娘,永远是革命者激情燃烧的梦想。就如1930年的瑞金,苏维埃共和国通过的第一部法律是《婚姻法》,第二部是《土地法》。多少前尘往事,大抵如此。世界的诱惑,从来与苦难相伴同行。后者使人在底层的挣扎,带着一股傲气;但前者,却使两千年来每一对义结金兰的挣扎者,都蒙受了命运最终的羞辱。

   “约”的文化,在中国从来都以一种庙堂之外的民间形态存在着,就是男人的“结义”。“关公崇拜”成为江湖的信用卡,因为你不得不拜。这世界若没有一个普遍性的约,你就需要一个团伙,向着世界,用“约”的形式把自己捆绑起来,封闭起来,成为一个自给自主的道德共同体。你用这张卡行走江湖,渴望赚取一个稳妥的世界,直到有一天刷爆了卡。

   戏台上唱完了刘关张,又唱起了庞青云弟兄三人的投名状。兄弟决裂之前的赵二虎,在酒楼听戏班传唱他们义薄云天的故事。在我看来,他此刻的泪水,比最终的结局更悲凉,也更透彻。尽管电影改了“刺马”案中的人名,但基本还是同一个故事。当年湘军将领,两江总督马新贻,被他义结金兰的弟兄张汶祥刺杀。70年代,香港大导演张彻的《刺马》,主演也是当年的三位巨星,狄龙、姜大卫和陈观泰。张彻用年轻俊美的狄龙,饰杀兄娶嫂的马新贻;陈可辛也如法炮制,用满面正气的李连杰演马新贻一角(庞青云),实在是神来之笔。和老版相比,三个角色的苦难与挣扎,都显得更丰富。

   孔子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但有父才有兄。在儒家的视野中,这是一个拟制血亲的理想,换言之唯有血缘的扩大,才能支撑一个人伦的秩序。但对乱世之中落草为寇的赵二虎、姜午阳来说,一旦离开君父的治权,世界就回到了丛林。对他们来说,求生的意思,不但是“抢钱、抢粮、抢娘们”,而且也是重建一个“盗亦有道”的世界。世界既无父,也就无兄。于是唯一的出路,就是投名状。

   电影中有一明一暗两个投名状,明的,是起初庞青云要入伙,山贼们说,我们凭什么相信他呢。于是杀人入伙,称为“投名状”。庞、赵、姜率一百零八人,歃血为盟,弃匪从军,跟着野心勃发的庞青云,拿命去拼。第二次是庞青云与二嫂相恋,平洪秀全之乱后,官升江苏巡抚。但朝廷说,老佛爷凭什么相信他呢。于是庞青云杀赵二虎,再纳一次投名状。

   两千年来,从庙堂到江湖,原来投名状都是唯一的政治哲学。可陌生人可以杀,为什么兄弟就杀不得呢。就如戏文唱到他们三人的生死之交,说出那句老话,“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既如此为什么兄弟就杀不得呢。可怜人总是欺哄自己,在世界之上划出一个范围,说里面的是爱,外面的是恨;里面的是忠信,外面的是无义。可怜义薄云天的神话,敌不过自我血气的张扬。就如老版中狄龙杀弟之前,那句赤裸裸的话,“凡挡住我去路的东西,我都要踢开”。后来张彻的弟子吴宇森,在电影里把这句话发挥到淋漓尽致。

   后来赵二虎孤身一人进入苏州,就如进入另一个世界。他在庞青云苏州杀降之后,开始与“投名状”式的兄弟之义决裂,他也看破了庞青云为天下穷苦人的豪言壮志,只说,“人无信就是畜生”。他所谓的信,包括对敌人的信。那么当初为投名状而杀人,又算什么呢。在一条无义的赚取全世界的路上,他想回头,回头却没有岸。

   姜午阳的信念比二哥更简单,他依旧迷恋在投名状的封闭秩序里,“外人杀我兄弟者,必杀之”,于是他杀了二嫂。“兄弟杀我兄弟者,必杀之”,于是他刺杀了大哥。让我想起一位朋友家里吵架,他弟弟就像姜午阳,说“嫂子是外人,我们两兄弟才是姓张的”。前不久又听一位老将领的后代摆谈,当年清洗AB团,为节约子弹,军中的弟兄们相约喝酒,喝酒壮胆,壮胆就在席间,他父亲将其中一人活活勒死。江山是这么来的,也要这么去。世界是这么赚的,也要这么亏。只是人为什么要白白来这一回呢。

   电影一直将太平军的基督信仰作为一个隐约的记号。一个十字架反复被当作保平安的符咒,在几个男女之间挂来挂去。苏州围城九月,快饿死的清军流传说,城里有一位神仙,随便拿一张饼来分,就喂饱了五千人。怎么分都分不完。于是士兵们拼了命想溜进城,而城里的太平军已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这个情节意味深长。那从贞节牌坊下走过的流民,身怀陈涉之志的首领,那无数来了又去、活了又死的生命,真正的饥饿,什么样的饼可以将他们喂饱;什么样的水,叫人喝了就永不再渴?

   假想沙场换成市场,庞青云变成CEO或党委书记,旷野变成钢筋的丛林,投名状的世界依然是今天的世界。苏州太平军守将为保百姓,主动就死于乔装入城的赵二虎之手,二人滚落水池,仿佛一次出死入生的洗礼,暗示着一位弥赛亚的牺牲。宇宙中没有一位父,我们真就不是弟兄。没有一位无辜的兄弟,赔上自己,作为整个世界的投名状;那我的世界就不是你的世界,你的也不是他的。我们都活在自己的投名状里。除了自己,全世界都是我们的投名状。用萨特的话说,他人就是地狱,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说,“如果给我一杯酒,让全世界在我眼前消失”,我会说,让全世界见鬼去吧,但我要有酒喝。

   奥委会说,明年,“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赵二虎却问庞青云,谁的世界,哪一个梦想?

   2007-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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