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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沙漠’钻天杨——读《文苑缤纷》随感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这是茅盾《白杨礼赞》中的句子。他40年自新疆返延安,途中时见白杨,乃有感而发。大陆和香港中学语文课本都收有此文。
   
    以我在新疆20余年的经验,天苍苍,野茫茫,一望无垠的戈壁滩多呈灰褐色,偶现黄色(沙或土),倘有一点绿色跃入眼帘,那往往源自钻天杨的叶子。待到走近,便可看到它们并肩成行,矗立于一个小小的村落之中。那直指苍穹的银色的树干,连同一律向上且紧密靠拢的枝丫,仿佛护卫着周围低矮的土屋,从而平添了不少生气。我不知道这钻天杨,跟茅盾礼赞的树中的‘伟丈夫’是否相同,只知道它‘别名美杨,或美国白杨;杨柳科,杨属’(谷歌网上资料)。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想到它跟美国有何关系,反倒将其与皑皑雪山`漠漠黄沙并列,作为魂牵梦回的新疆三大自然景观。
   
    同西北边陲相比,地处南国的香港无论人文风貌,或自然地理均大异其趣。大概因属发达的商业社会,颇有人称此超级大都会为‘文化沙漠’。也许论者持之有故吧,但读毕罗孚新著《文苑缤纷》(天地图书,2007年),我想说的是,这带引号的‘文化沙漠’里,颇有几株拔地而起的钻天杨。即使置于神州大地气象万千的文苑中,也不能漠视其伟岸的身影。例如,叶灵凤,曹聚仁和高旅便是。

   
    1904年出生的叶灵凤,在大陆出版的当代文学史中,如果被提到的话,大抵是作为负面人物出现的。因为在其编辑的《戈壁》半月刊中,图文并茂地‘向鲁迅挑战’(《文苑缤纷》,18页),莫名其妙地谩骂比他大23岁的鲁迅,时为1928年5月。次年11月,又‘在他主编的《现代小说》杂志中,发表他自己写的小说《穷愁的自传》’,借小说主人公之口‘继续’‘侮辱鲁迅’(同上)。
   
    对此,鲁迅先后在四篇杂文中‘予以回应’,但行文‘虽有讽意,却也没有以下流`庸俗的话来回应’(同上,18-19页),充分表现出鲁迅所说‘谩骂与恐吓决不是战斗’,并非徒托空言。
   
    不知是否为鲁迅的大师风范所折服,此后叶再无‘写过有关鲁迅的文字’,反而在六十年代的一篇文章中,对‘和鲁迅有过笔战的’‘第三种人’杜衡‘所走的道路’,流露出‘不同意’的意味。但亦仅此而已,并没有表示‘对自己和鲁迅的骂战感到不安’(同上,19页)。
   
    80年后的今天,回顾一位当时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文学青年之错失,无疑可以宽松处之。何况叶灵凤确有才华,在香港文坛多所建树,更不应等闲视之。
   
    他‘前半生在大陆写了许多小说’,‘后半生在香港’‘写了大量读书随笔’,‘又写了大量有关香港掌故的文章’,还写过性风俗方面的文章。这里只举出其部分作品的书名:《香港的失落》`《香岛沧桑录》`《香港浮沉录》`《张保仔的传说和真相》`《香港方物志》`《花木虫鱼丛谈》`《世界性俗从谈》,以及译作《死的朋那德》(法国耶路沙原作,载1928年《戈壁》第三期)。‘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的‘厚厚的三本’读书随笔还不在内。
   
    叶去世于1975年,终年71岁。他38年来港,在港37年之久,可称地地道道的香港作家。
   
    值得一提的还有,这位博学多识的作家晚年‘佩服鲁迅的渊博,自以为不及,并没有因受赞而自鸣得意’。这有他67年3月18日日记为证:‘曹聚仁在一篇文章里谈鲁迅,谓鲁迅也有不知之事,也会有错处。说他渊博之处未必及得上我云云,未免扯得太远,怎么可以说我比鲁迅更渊博呢。曹兄一向赞我够得上是一个通人,这次未免赞得太过分了。’(同上,31页)
   
    人贵有自知之明,叶灵凤能够如此,诚属难能可贵。
   
    至于对其‘渊博’赞不绝口的曹聚仁,也是极不简单的人物。尤其突出的是:他所写的鲁迅传记别开生面,无人能及;他以文学家担负促进两岸和平统一的人物,也是空前并很可能是绝后的。
   
    曹1950年由沪抵港,‘他说,他是为了写许多人的传记,连自传在内,才到香港来的,而第一部,就是要写鲁迅评传。’(同上,38页)1956年,这本书‘出而问世’,从他在1933年的一个冬夜,跟鲁迅谈自己的意图开始,足足经过23年。
   
    那天晚上,鲁迅问他是否打算为之写传记时,他答道:‘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适当的人,但我有我的写法。我想与其把你写成一个“神”,不如写成一个“人”的好。’(同上)
   
    他的《鲁迅评传》非但没有把鲁迅写成‘神’,而且对于鲁迅‘在上海时期的处境和作用’,也异于‘主流派’的看法。他认为,鲁迅‘那十年间,有惊无险,太严重的迫害并不曾有过’;同时,中共在上海的文化工作‘都有主要负责人,如瞿秋白,周扬,潘汉年,他们对于鲁迅,只当作同路人看待,处于尊而不亲的地位。’(同上,40页)
   
    1966年,鲁迅逝世30周年时,曹完成了《鲁迅年谱》,‘分上下卷,上卷是年谱,下卷是作品评论及印象记。’
   
    我只看过他的《鲁迅评传》,认为可信。正如他所说:‘目前所见的写鲁迅传的人,都是没见过鲁迅,不了解鲁迅的人,而和鲁迅相熟了解鲁迅的人,所写的却是鲁迅传记的史料,并不是鲁迅传,这也可见鲁迅传之不容易写。’他并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共当局要把他当作高尔基捧起来,因此,大家一动笔就阻碍很多,连许广平也不敢说真话。’(同上,39页)
   
    曹聚仁于72年7月去世,享年72岁。他是国共双方均可接受的人,蒋介石曾想请他接替陈布雷遗下的工作,遭其拒绝。后来他为两岸和平统一奔走,虽未成功,但其志可嘉。
   
    另有一位高旅,亦属香港文坛罕有其匹的前辈。限于篇幅,另文再述。
   
    总之,套用一句古语,叫做‘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叶`曹`高都是特定年代产生的。历史不能重复,我辈后人只能立足于现实,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江山代有才人出’不假,‘各领风骚数百年’则未必。记得秦牧在《艺海拾贝》中,一再引述契珂夫的话:‘大狗,小狗,所有的狗都应当叫,就用上帝给他们的嗓子叫好了。’这当然是谐谑的说法,并无丝毫对前辈大师不敬的意味。
   
    不薄今人敬古人,可矣!没有钻天杨,洋紫荆也很好。
   
    (08-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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