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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访罗孚

   ‘如沐春风’---这个古语可以概括我昨天访问罗孚老人的感觉,何况正当寒冬腊月,快何如哉!
   
    香港得天独厚,‘寒冬腊月’通常不至于太冷,一般市民对于那个‘寒’字感受不深。近几天摄氏十一`二度的气温,令中青年女性可以展示一下她们五彩缤纷的皮草,及美轮美奂的及膝长靴,看她们在公众场合顾盼自如谈笑风生的样子,似乎更多的是enjoy(享受)的味道。
   
    我却无论如何不会有丝毫enjoy。因为我在新疆冻怕了,最冷的一次在1967年1月,农历的‘三九’天。那个早晨是零下三十五度,我和同屋住的两名工友(兵团农工),匆匆吃过早饭便上工了。新疆时间7点,等于北京时间凌晨5点,天色尚未大亮。刚走出住地范围,来到向北的大公路上,距离我们‘拉沙改土’的工地还有3公里。凛冽的朔风呼啸而过,彻骨生寒,鼻尖宛如刀割,阵阵刺痛。我刚举起左手,用皮手套捂住鼻梁,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喊。因为棉帽子的护耳早已放下,无法听清。转身细听,原来是叫我们回去。依言往回走,只见老班长瑟缩着身子站在一个大草堆旁避风处,嘴里吐出一句:‘今天不用上班了!’

   
    回到宿舍,一进门,一阵暖气扑面而来,它来自屋子里火墙的余温。那一瞬间的舒服感,简直无法形容。
   
    昨天下午我迈进罗老家门时,也有同样的感觉。后来发现,他们开了取暖器。
   
    罗老已高龄87岁,但仍笔耕不辍,上月刚出一新著。承其厚意惠赠,我便上门取书,以便先睹为快,亦免其邮寄之劳。但更重要的是乘此探望前辈,因上次晤面已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
   
    初次相识,则在90年代初,即十六`七年前。那时我还在某基金会工作,而罗老的大公报老同事朱启平先生,刚赴美定居不久。记得那次我将自己出的第一本书赠予他,他对我的作品连获港台奖项表示嘉许。其平易近人及博闻卓识,给我深刻印象。
   
    此前后《明报》上他的专栏,以及《香港联合报》创刊后他的《北京十年》,都一直是我每天必读的。记得他是广西人,刚好有个学生前些天送我一些桂林的蜜饯糖果,这天我便借花献佛,带了一盒去做‘手信’。后来翻阅他持赠的新作《文苑缤纷》,才知道那正是其家乡特产。而且他作于05年7月的《桂林埋玉》里,还提到‘前几年和去年,我都去过桂林’。但以他现时不良于行的身体状况,估计近一两年未必回去过了。
   
    岁月不饶人,他毕竟已至耋耄之年,除腿脚挪动缓慢外,听力也较前减退。所幸者,视力似乎无大变化,笔耕仍是用笔,而非电脑。应当说,在同辈老报人中,属于身心健康较佳者。例如,比他大两岁的陆铿,目前已不能辨识亲友,记忆力也基本消失了。对此,他和夫人都深感惋惜。回归前他移民美国,直到前几年重返香港,居彼七八年间,他们跟陆铿伉俪是时有联系并相约见面的。
   
    我谈起去年夏天曾在三藩市拜访孙探微大姐(启平先生夫人),她与罗老同龄,但仍耳聪目明,举止灵活,身体不错。尤其可喜的是抗病能力强,虽不幸罹患肠癌,但经治疗效果显著,头发毫无脱落现象。听到这些,罗夫人特别高兴,同时讲起他们夫妇俩的抗癌经验。
   
    据罗夫人说,罗老在美期间,前列腺有毛病,治愈后复查时,竟发现有癌细胞。于是立即进行放射治疗,全靠美国医学昌明,射线能直击癌细胞,故很快奏效,至今未见异常。而她本人亦曾得膀胱癌,也是发现得早,治疗及时,迅速康复。
   
    语云:‘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一家是完全应验了。罗老长子海星,也得过白血病。但治疗效果良好,目前情况稳定。
   
    原籍湖北,四川长大的罗夫人亦已年逾82,早年也吃了不少苦,但生性开朗,不屈不挠。她总结道:有病一定要勇敢面对,及早治疗,不要拖延。罗老前些年发现心绞痛,也是马上到医院认真检查,跟医生积极配合,坚持服药,目前已无大碍。
   
    我们的话题也涉及武宜三早前的文章。罗夫人说,海星看到该文之后,曾想瞒住父亲,怕他受刺激。但实际上罗老泰然处之,不以为意。
   
    事实上,在《文苑缤纷》中,收有两篇文章:《张灵甫的生前和死后》,《张灵甫的遗书和妻儿》,都是2005年8月写的。也就是抗战胜利60周年之际。事缘当年8月21日香港《大公报》刊出‘抗日名将系列访谈’,‘报纸一摊开,半版大字横题:“张灵甫将军”,又几乎整版的大字横题:“抗日铁军猛张飞”,原来整版都是“张居礼忆父八年抗战”的文字。这父就是国民党第七十四军军长张灵甫。’(罗孚《文苑缤纷》,天地图书,2007年,233页)可见,去年12月号《明报月刊》上那篇《中共欣赏张灵甫》,无非由于11月间凤凰卫视播出对张之遗孀王玉龄的访谈,罗老旧事重提,并将上述两文合并改写而已。这里面那里扯得上什么‘吹捧佞臣周恩来,歌颂无耻媚敌的张灵甫二奶王玉龄’呢?
   
    当然,对周恩来的看法,目前确有争议。罗夫人谈到,他们认为文革期间周作了一些违心的事,属于迫不得已。我则觉得,恐怕说周‘逢君之恶’也不无道理,如果周对毛的一些倒行逆施有所抵制,可能情况会不一样。但这个‘如果’也只是事后的假设而已。不管怎样,不同意见可以共存,却不应出口伤人,尤其是对一位年高德劭的前辈,更应心存忠厚。
   
    在随后的时间里,我们还谈到别的一些文史旧事,例如,1945年9月2日在密苏里号上目击日本签降的中国记者,除《大公报》的朱启平`黎秀石及中央社的一位之外,是否还有第四人。罗老十几年前的文章中对此是肯定的,但他此刻已无复记忆。不过,他对邵燕祥新作中所提的一件事感兴趣。邵称:毛于1947年致电斯大林表示一旦取得政权,即将民主党派抛弃,后因遭斯大林反对而搁置。他认为:由此看来,毛57反右决非偶然。
   
    由于长期受中共宣传影响,罗夫人称至今对国民党军队仍存某些负面印象。我说国军抗日牺牲将领206名,她颇为讶异。我又提到平型关战斗只是忻口会战中的一个小插曲,凤凰卫视曾播出22次会战的专辑。可惜罗老夫妇都未收看。
   
    两个小时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罗老本来打算请我吃饭,以往每次会面都是他作东款待,我实在受之有愧。加以当晚约了女儿女婿带同小外孙,一家三代共进晚餐,于是只好表示心领,期之他日另约了。
   
    回家路上,迫不及待地翻看《文苑缤纷》,但觉琳琅满目,精彩纷呈。诸如《鲁迅和毛泽东未解之谜》,《叶灵凤日记谈鲁迅》,《高旅和聂绀弩》,《北大放逐蔡元培》,《朱光潜小径和艳紫荆市花》,《‘六七暴动’面面观》,等等,言人所未言,不乏发人深省之处。而且文字生动,趣味盎然。
   
    由是想起一句北方人常说的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作为1941年加入《大公报》的行尊,罗孚老人67年来所见所闻,包括许多文史轶事,香港掌故,绝对是非常值得珍贵的史料。他本人可称一部新闻界的活字典,无疑是香港一宝。在此,谨祝这位前辈报人兼作家伉俪健康长寿!
   
    (08-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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