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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沦落人——香港幸存右派一瞥

   
    ‘喂,你系(是)张XX吗?’
   
    ‘我系(是),请问边位(是谁)?’
   

    ‘我系(是)XX民,XX中叫我打俾(给)你。’
   
    原来这位民兄也是57反右受害者,他于中兄家里看到我写的两本书,立起共鸣,故来电致意。我大受鼓舞,盖又增一位‘同声同气’之新知矣。
   
    民兄自言比我大两岁,曾肄业于香港培正中学。当年韩战期间,热血沸腾,北上投军,意欲参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不料53年7月抵达东北不久,停战谈判签字,遂南下广州,考入中山大学数学系就读。57鸣放落入圈套,被戴上紧箍咒,‘留校察看’。实即在校园内劳动改造,无异于服苦役。至‘毕业’分配江西当教员。每逢政治运动,辄成批斗靶子。文革时期更惨不堪言。74年幸逢机会申请回港,始得脱离苦海。此后几十年栖身教坛,生活无虞。现虽年逾古稀,依旧诲人不倦,堪称退而不休。闲时则于合唱团体引吭高歌,自得其乐。但他对昔年厄运,未尝稍忘。我辈同是天涯沦落人,身心创痛,实永存心底也。
   
    据说,当日另册中人,现居港澳海外者共数百人。但目前取得联系的仅十人左右,且其分化亦颇明显,倘借用毛语录,便是‘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政治取态迥然相异。
   
    上述中兄,便属左派。其论点可谓匪夷所思,一言以蔽之,即‘毛之一切举措,从反右至文革全部是对的’。因为,若是依了章伯钧`罗隆基的主张,中国必定大乱。同样,照刘少奇那一套,也绝对行不通。文革等于把共产党推入火海,使之如同火凤凰般获得重生。邓小平改革开放,全靠毛为他准备了大批人才。无数知识分子到了农村,都是由于各种政治运动去的。他对我说,你若不成了右派,让你去新疆你会去吗?
   
    他当年本是广州某大学建筑系的田径好手,阴差阳错给扣了一顶帽子,下放工厂`农村干重活,撑粪船。60年代初与人合资,买了一条小舢板偷渡返港。初期当过小工,画过图纸。其后跟朋友合伙开厂,赚得第一桶金,生意越做越大,40年间曾先后投资两家公司,均在香港上市。此期间,向母校捐资二千万元,曾肄业的广州某中`小学亦获其赞助数百万元。故该市授予荣誉市民称号。
   
    对于我及父母兄姐所受苦难,他深表同情。但他认为,中国大变革肯定要牺牲一些人。因此,我应超越自己一家狭隘的角度,从更广阔的视野回顾历史的进程。我跟他是同乡,我们的父亲早年都当过县长,都属于有钱人家的子弟。他说,要不是共产党把他打成右派,他不会有今天。
   
    后面这句话,我相信乃其肺腑之言。我曾请他参加去年两次纪念反右的会议,可惜他拒绝了。他说我们是老同学,每次见面他都开导我,但始终未能奏效。所以更没必要向其他持异见者多费口舌了。
   
    不过,我们只是在评毛的问题上泾渭分明,别的方面却不乏共同语言。例如,他认为美国的社会制度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论据之一是:他曾从自己所居的洛杉矶帕沙甸那高尚住宅区,顺步走到底下相邻的墨西哥人聚居处,发现那里的住户人口众多,生活条件远逊于近在咫尺的富人,可是每家都有车有小花园,而且几乎人人都显得豁达开朗,其乐融融。
   
    对于香港政坛上那些左派,他嗤之以鼻。说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讲到台湾,他比我更大胆。我说台湾人的素质较高,大陆要几十年才能赶上。他说,要一百年,因为日治时代的教育就打下基础。我说统独问题,应由台湾同胞自己决定。他说,台湾如不独立绝无出路。这话令我大吃一惊。
   
    我们还有一位中学老同学,也是57年掉进深渊的。他那时在武汉大学上学,喜欢体育,尤好足球。以我所知,他在中学时期并不热衷于政治。不知怎的,也遭了殃。他比我高三个年级,当时已在大学毕业班了。之后也免不了吃了不少苦。80年代初我们在广州重逢,他已是香港两家精品店的老板。现在每逢周末都跟几位老同学打麻将。陈年旧事似乎彻底置之脑后。去年我也向他提过那两个会议的事,他笑着摇头表示无意出席。以他中产阶级的身份,这完全可以理解。应属既非左,也非右的中间派吧。
   
    另有两位交大的‘同类项’,一名震,一名德,均与我同年级。前者十年前校友会活动见过两次,后者仅在通讯录上得知而迄未谋面。
   
    震颇有传奇色彩。他是造船系的,学业成绩出众,获名教授陈石英青睐,陈似乎担任过交大副校长,据说曾亲手将自己的计算尺赠给他,以资鼓励(50年代中后期,工科大学生都离不开计算尺)。震划右后,跟我们一起发配新疆。但不知他有什么门路,几年后竟能调回上海。更难以想象的是,陈自己出面推荐他去美国留学。美国驻沪的总领事对陈十分尊重,当即为震开绿灯。于是震一下出离地狱,直飞‘天堂’。
   
    以上乃震本人亲口叙述,不过时隔十年,若干细节已不复记忆。他去美后为何又来到香港,如今‘在哪发财’,都不清楚。但此人身材健硕,有如运动员,估计应还健在。
   
    至于德,则是货真价实的运动员,曾任交大乒乓球队长。但身形瘦长,而且英俊白皙,有别于震之粗犷型。在西安时,由于德来自香港,经济条件较国内学生优越,他又喜欢穿着打扮,再加乒乓球技术不错,故吸引了不少女同学。我们一众广东老乡(包括个别家在香港的同学),对他那种飘飘然的作风不无看法。我也觉得此人有点‘串’(自命不凡)。一次校乒乓球队外出比赛,有人回来说全队都赢了对手,只有队长输了。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队长,心里颇为矛盾。希望他输了,就此挫挫骄气,但那样的话,便证实了他是队长;如果他不是队长,那他这次出征便是得胜而回,这也非我所愿意见到的。
   
    我这种妒忌心,不到两年后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58年初,他被送往上海郊区农村监督劳动,60年7月发配新疆前夕,他企图逃回香港。但刚抵达广州火车站便被截住,随即押送北方劳改,与特地自港赶来接应的父亲缘悭一面。
   
    写到这里,我要说,他这么一逃,可能救了我的命。因为我本来也是当年7月发配的,由于出了德这件事,我推迟到9月底才出发。抵疆后,原分配阜康煤矿伐木,跟7月出发那批人在一起。不料10月份山上下雪,煤矿发生事故,伐木的同学死的伤的都有。于是上面决定我留在奎屯。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他当然无从预计。
   
    从校友通讯录看,德住在新界西北某屋村。曾打过电话,但无回应。他何时`如何返港,现况怎样,我都一无所知。在此只表达一个愿望:希望他平安!
   
    还有的三位是联系较多的。我们合称‘O369’:超南兄于1930年生,施兄是33年,申兄36年,我39年(而且是12月)。
   
    超南兄毕业于北大英语系,名列一百位杰出翻译家之内,可见功力非凡。但他当年勇批特权,行文犀利,著名哲学家郭罗基教授曾多次征引其大作。近年来超南兄担任北大香港校友会副会长,致力于为大陆学童筹措助学金,已先后募集近200万港元用于助学。古道热肠,可敬之至。
   
    施兄乃天津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曾在甘肃工作多年,与胡锦涛同一系统。他对海外民运颇为热心。快人快语,不改昔年直言本色。
   
    申兄肄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德语系。遣送内蒙劳动期间,不仅并未丢掉外语技能,还学了环境保护技术。改正后工作表现出色,曾当选全国人民代表,并列入建设部部长接班人名单。他的经历极为奇特,其自传体小说《天地良心》作了生动的反映。最近他已完成数十位57知名右派的列传,以便为历史留下一份记录。
   
    倘就意识形态而论,我们四人今天仍是自由民主的追求者。以当局的尺度便属‘右派’。
   
    左也好,右也罢,我将继续走自己的路。无怨无悔,不管别人怎么说。
   
    (08-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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