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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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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镜流年春欲破


   半镜流年春欲破
   减字木兰花

   长亭晚送,都似绿窗前日梦。小字还家,恰应红灯昨夜花。
   良时易过,半镜流年春欲破。往事难忘,一枕高楼到夕阳。
   我开始写作,
   从青春写到老去,
   我梦到我的诗笔
   达到了那样的高度,
   足以让后来人说出:
   “他像一面镜子
   记下了她的美。”
   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
   她美得火焰般热烈,
   翩然而高贵的脚步
   在一朵云彩上行走。
   那个荷马歌唱过的女人
   生活中,或是文字里,
   都是一场英雄的梦。
   叶芝《荷马歌唱过的女人》
   这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词。每一个伟大的诗人,都会对时间展开其独特的思考。
   这里的时间,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时间,而且是情感意义上的时间。它不是直线推进,乃是曲折延伸:在欢乐的时候,它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在痛苦的时候,它的速度似乎停滞了。
   人类对时间的感觉,是另外一种的真实。捷克诗人赛弗尔特说,寂静时每当回首前尘,特别是当紧紧闭上眼睛的时候,只要稍一转念,就会看到一张张那么多好人的面孔。“我也是能把行将永远被遗忘的那些事情写下来的人,直到我自己也进入他们那黑暗中的无声无形的行列。”他感叹说,倘若生命是一盘得以逆转的录音磁带,每个人都会以怎样欢天喜地的心情回到青年时代啊,哪怕他的青年时代道路坎坷,并不愉快!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那面镜子挂在墙上,冷冷地注视着你。“当最初的皱纹和白发出现时,人们心里感到何等惆怅、难受!尤其是妇女。”
   词牌《减字木兰花》,是《木兰花》的变体。因为“减字”,便更为小巧玲珑、一字千金。
   上阕以“长亭晚送”开头,后来该意象成为《西厢记》中一段最为优美的唱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民国时代,李叔同由此改编谱曲而成的《毕业歌》,更是脍炙人口,感动人心。
   那时,一群林徽音和谢冰心,白衣黑裙,飘逸地走出湖光塔影、水木清华。
   在记忆与忘却之间的时间,有特别的价值。上阕中,“长亭晚送”对“小字还家”、“绿窗”对“红灯”、“前日梦”对“昨夜花”,如律诗般严谨匀称。色彩艳丽,虚实相间,主人公的情绪更是荡漾不已。
   梦是小山词的主题之一。小山词以及所有美好的文学,不都是一场梦吗?
   不会做梦的人,不是好的文学家和情人。一八四四年,雨果参观法国南部城市内穆尔时,在黄昏时分出门,夜幕缓慢地降临了。雨果这样写道:“所有那一切既不是一个城,也不是一座教堂,也不是一条河,既不是颜色,也没有光;那是梦想。我长久地停留着一动也不动,任凭这不可表达的整体,在天空的静谧及这一时辰的忧郁中慢慢地渗透入我的身心。我不清楚心中萦绕着什么,也不能将之表达出来,那是难以名状的时刻,我身心中好像某种东西开始入睡,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这样的感觉,也在小山的身上时时涌现。
   有梦想,方有诗学;有梦想,方有爱情;有梦想,方有对庸常人生的挑战与超越。加斯东•巴拉什在《梦想的诗学》中说:当梦想增添了我们的安宁时,整个宇宙都为我们的幸福作出贡献。对任何愿作美好梦想的人,必须说:“请从快乐开始吧。那么梦想实现了它真正的命运:成为了诗的梦想。”所有的一切通过梦想并在梦想中,都变为美。倘若梦想者具有某种“技艺”,他会将他的梦想转变成为一部作品。这部作品将是辉煌的,因为梦想的世界自然而然是辉煌的。
   此首小山词,便是由梦想定格而成的一件辉煌的艺术品。《词洁》评论此词时说:“轻而不浮,浅而不露。美而不艳,动而不流。字外盘旋,句中含吐。小词能事备矣。”不是来自梦中,焉能如此?
   爱人真的已经离开了吗?抑或仅仅是在梦中离开?
   长亭外还有短亭,告别的那一瞬间怎么也抓不住。
   伸出手去想要拥抱的时候,梦却突然醒来。案头还有昨夜残存的蜡烛的眼泪。
   时间在梦中被强行停止。但梦一醒,时间便跑得更快了。
   那么,如何记录时间呢?
   最能真实地记录下时间的器物,不是沙漏,不是日晷,不是钟表,乃是镜子。
   那时候,尚未发明清晰的玻璃镜子,而只有浑浊的青铜镜子。铜镜中那模模糊糊的影子,却足以看到你那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容颜。
   如今,头上已有了丝丝白发,额上已有了道道皱纹。
   在这半面残缺的镜子中,你看到的不仅是一副衰老的容颜,更是一颗哀伤的心。镜子不会说谎,镜子拒绝说谎。童话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里的那面镜子,永远都对王后说: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而不是你。它可不管王后会气的浑身发抖、咬牙切齿。
   爱一个人,首先便要成为对方。再没有人比小山更能体会和洞察女性的想法了。小山知道,没有一个女人离得开镜子。“半镜流年春欲破”中之“破”字,用得巧,亦用得险。“破”的不是镜子、不是心灵,而是这片绚烂无比的春天!此处之“破”字,比之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之“破”字,更为异想天开。
   往事怎么也无法忘却,除非这个世界上真有“忘情之水”。
   记忆超乎于理性,你越是想记住的人与事,偏偏就记不住;你越是不想记住的人与事,偏偏就如同篆刻一样铭记在心。时间还留在那里,你却已老去。
   古龙说过,世上万物都有可欺负时,惟有时间却是明察秋毫的证人,谁也无法自她那里骗回半分青春。世间万物都有有情时,惟有时间心肠如铁,无论你怎样哀求,她也不会赐给你丝毫逝去的欢乐。惟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你想磨也磨不去,想忘也忘不了。
   刀虽无情,但岁月更无情。人可以创造刀,可以抓住刀,也可以毁灭刀。但人类却永远不可能创造时间,不可能抓紧时间,也无法把时间毁灭。
   时光一点一滴地溜走,岁月一天一天地消逝,就算是世间权力最大的人,也无法把岁月的消逝加以阻挠。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面的路无人陪伴。小山在《梁州令》中道出了此种心绪:
   莫唱阳关曲,泪湿当年金缕。离歌自古最消魂,于今更在消魂处。
   南桥杨柳多情绪,不系行人住。人情却似飞絮,悠扬便逐春风去。
   离开,是一种无法避免的残缺。
   为什么人类要制造那么多的战争呢?
   阳关太遥远了,出去了便很难回来。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今日不唱阳关曲,留下眼泪他日流。人情如果似飞絮那样,今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呢?
   残阳如血。“一枕高楼到夕阳”,明明是夕阳在天边外沉沦,但是,在醉熏熏的诗人的眼中,夕阳似乎并没有动静,动的反倒是高楼。在高楼的后面,动荡的其实还是人的心。
   可见,心已经乱了。
   散乱的心思,看外界的景物亦摇曳生姿。张昌耀在《词论十三则》中云:词不在大小深浅,贵于移情。“晓风残月”、“大江东去”,体制虽殊,读之皆若身历其境,惝恍迷离,不能自主,文之至也。小山此阕,也是如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你在高楼上看夕阳,有人在楼下看你。你以夕阳为枕头,高楼以你为眸子。沈祥龙在《论词随笔》中说:“小令须突然而来,悠然而去,数语曲折含蓄,有言外不尽之致。著一直语、粗语、铺排语、说尽语,便索然矣。此当求五代、宋初诸家。”此词小山以“一枕高楼到夕阳”一句作结,便有此余音绕梁的境界。
    “半镜流年春欲破”,“破镜”还有重圆的那一天吗?
   刘辰翁《宝鼎现》云:“看往来,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扑碎?”菱花,即菱花铜镜。《本事诗》载,南朝才子徐德言娶陈后主妹乐昌公主。“后主”大约都有相似的兴趣爱好,陈后主、李后主、宋徽宗,艺术家不幸成为君王,便只能是亡国之君。
   大军压境城将破,愿作鸳鸯不羡仙的生活走到了尽头。
   新婚不久的徐德言对妻子说:“以君之才容,国亡必入权豪之家。”乃破镜各留一半,相约某年某月某日在市场上卖破镜相会。
   乐昌公主虽为女流之辈,却有红拂女的侠气,倘若她生为男子,代替她哥哥当皇帝,小朝廷或许不会覆亡得如此之快。她小心地收藏好另一半镜子,眼泪如珠串般流了下来。
   乱军杀了进来,昔日堂皇的驸马府邸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徐德言和乐昌公主手拉着手往外跑,却被潮水般的人流冲散。
   想徐德言乃一介书生、乐昌乃金枝玉叶,哪里经过如此兵荒马乱的阵势呢?
   乐昌公主被隋朝的将士俘获,献给了大权在握的杨素。杨素虽为雄心勃勃的奸臣,却也对乐昌公主以礼待之。那时,犹存泱泱古风,不像后来的流氓时代,人人都想到地主老财的牙床上滚一滚。
   她又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她食不甘,寝不甜,整日紧锁眉头,以泪洗面,度日如年。杨素以为她为那逝去的故国哀伤,却不知道她心中只有一个人,只有羸弱单薄的丈夫,只有那个当年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的“神仙才子”。一个人重于一个国家。
   而他流落江湖,方巾青衫,踏过梅花第几桥?
   承平时代,他也许能成为朝堂上的尚书;战乱时代,却百无一用是书生。
   或蒙童,或占卜,他一路风尘地走来。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他踉踉跄跄地来到长安最热闹的那一坊。
   他用颤抖的手拿出那半面破镜,平生第一次叫卖起来。
   人们都笑他痴呆,谁会买半面破碎的镜子呢?
   她来了,她在香车中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只是声音已经沧桑而嘶哑;她在香车中看到了他熟悉的身影,只是容颜已经苍黄而消瘦。她让老奴将自己的半面破镜拿过去给他看。
   他如同遭到电击一般,然后向这边张望,却只能望到车中的一倩人影。
   于是,他挥笔写下了一首题破镜诗: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回。
   无复姮娥影,空留明月辉。
   杨素读到这首诗,一世枭雄忽然动了善念,乃召徐德言入府,将公主归还之。
   破镜得以重圆。
   日子越来越艰难。
   爱情越来越遥远。
   镜子越来越模糊。
   “把镜不知人易老,欲占朱颜常”,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思量心事薄轻云,绿镜台前还自笑”,这也只是你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感觉。很快,你便无法笑出声来。小山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良时易过”。台湾诗人席慕容也曾追问:为什么走得最快的,总是最欢乐的时光?
   小山是词人中难得的高寿者,他眼见那楼起了,楼塌了,人聚了,人散了。
   然后,心如古井。
   如果你不愿意服从世俗的生存律法,你就必须为此付出沉重代价。连不愿意戴红领巾的孩子都会被老师和同学视为异端,更何况自甘落拓的小山呢?篷窗孤灯的人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相思不比相逢老,此别朱颜应老”,小晏吃得苦中苦,却并不想成为人上人。
   黄金时代只剩下这一抹余晖。
   小山幸运地沐浴在此余晖中。
   很快,天崩地裂、生死离散的灾难便要降临了。便是皇帝老儿也成了蛮族的阶下囚,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学士又岂能幸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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