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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老太太

   想念老太太 井蛙
   
   
   老太太说:“这书房里的书都是郭小川生前留下的。你就住这里,好吗?” 我捂着仍然疼痛的手腕点头。她住在书房的对面,不远,正好隔着一个长长的客厅。小画家郭涓涓住在我隔壁。
   下午三时,二月的北京很冷。窗外飘雪了。我把窗帘狠狠地拉开,躺在我的沙发床上看窗外的雪景。刚才用力过度,手微微疼起来。我望着刚才老太太为我巴扎好的手腕,不禁伤心地落泪。香椿树,没有叶子,我在南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树。它微弱地高挺过我的窗户。不多,大概三尺左右。

   可是,不管窗外还是书房内,我都感到一阵阴冷的气息袭来,落在我瘦弱的身体上。我没把沙床摊开变成床,索性睡在沙发上,盖上厚厚的花格子棉被。我的脸朝看窗外,每天睡觉时能与香椿树目目相接。有时看累了,吃力地爬起来,随意抓一本书来读。我相信我这个小诗人能与老诗人郭小川在书页上有超越时空的精神交往。每一本书第一页都签上优雅的繁体字“郭小川”,这点像我,我的每一本书上也同样写有自己的名字,也是繁体字。因为自上大学之后,我把荒唐的简体字戒了。
   睡到黄昏六点钟,老太太推门进来看我是否醒了。我假装还在睡,因为,这么冷的天为了吃饭爬起来于我是件难事。她伸手把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出去,把房门虚掩着走开了。我阴谋得逞,就在被窝里看树,胡思乱想瞎混了一个小时。可是,她七点整就大声喊我:
   “小娃,起来吃饭了。吃完饭可以看看电视。今晚有登山队员上珠穆朗玛峰的纪录片。”
   “哦!”我虚弱地回应着。这时候也睡乏了,连着睡衣一起穿过长长的客厅,到了老太太的睡房。她已经把饭菜碗筷都端出来了,一脸笑容坐在我对面。
   “妈妈,好冷哦!”我喜欢叫她妈妈,因为,这样我就感到我是一个被她疼爱的小孩。再说,叫妈妈,很有撒娇的滋味。
   我们的晚餐很特别,与我在南方或者旅途中餐馆吃的晚餐都不一样。我们俩吃一大锅饭,有时候主食是蒸馒头或者包子。熟切牛肉片,一大盘鱼。然后她分给我一大碗小番茄。之后喝一大杯热牛奶。我感觉我在吃西餐。开始不习惯,但是,看她八十岁的老人脸上没有皱纹,身上皮肤像是牛奶洗过那么光滑,而且,走起路来健步如飞,还三天两头到中南海那个什么干部游泳池游泳。想到这里,我不得不吃这种像是美容餐的饭食了。
   “妈妈,为什么你长得这么漂亮啊?”我没头没脑地问她。
   她难为情地用别的语句回答我,但是,她还是很高兴听到我的赞美。她把电视关了,让我坐在她的床上。她给我讲关于人生的话题。我明白她的意思,点头答应着。她边说边解开我手腕上的绷带,为我换药。此时,我虚弱得快要倒下了,我止不住哭了。我说:
   “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就好。”
   回到自己的书房,窗外已经没有景色了。我被阴冷的黑暗包围。我仰躺着,轻轻闭上眼,好像身旁有无数的人在跟我说话似的。像是墟市上的场景,有人对我指手划脚,有人朗诵诗歌,有人在骂我,有人在安慰我。什么人都有,七嘴八舌。我吓坏了,我爬起来,穿过长长的客厅,进了老太太的睡房。我告诉她,我无法集中精神。
   她被我扰醒,又让我坐在床上,给我讲她年轻时候与郭大诗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当时有另一位从外国留学回来的小伙子追求我,但是,我还是选择了郭小川,因为,我觉得他老实可靠。”
   听完故事,我乖乖地像个病号爬上自己的床。盖上被子。由于手疼,一时无法写作,我只能静下来读书。深夜,我被郭小川的藏书迷住了。翻开一本鲁迅编的杂志,上面有德国女画家柯勒惠支的版画。黑白的,苦难的德国穷困人,小孩,母亲,饥渴,工人的疲惫面孔,全被这忧伤的午夜覆盖了。我变得更加忧伤。
   这段时间玛儿在电话的彼端为了她新写的诗歌而振奋,我就在电话里听她朗诵。她的国语发音标准,情感飞扬,语句温柔。很自然,电话挂了之后,我就把玛儿与窗外的香椿树连在一块儿想。瘦瘦的枝条,她的素描,刚刚长出嫩芽的枝桠,她的素描,雪,她的素描,我看风景的心境也是她的素描。我思考最多的是素描一样的窗户。我松了口气,我想,我很快就能写诗了。
   每天我都看到疯子一样的小画家涓涓回来,然后把房门大声地关上。接着,她就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唯一一次,我与她交谈是在屋外,我们感人的友谊就在香椿树旁边开始了。
   “我能画你的裸体吗?”她一头卷发,像只松毛狗。但是,很迷人。因为她脸上轮廓分明,大眼睛,很有艺术气质。这就是我喜欢的人体活生生的素描。
   我吓呆了。从来没有人为我画过裸体画,也没有人敢跟我提出这个要求。但是,她坦率地对我说了。我一时鬼上身就答应了。
   “什么时候开始都行,在你去西藏之前一定得完成。现在,姥姥不在家,咱们去书店买书吧。”涓涓说话的语气充满北京女孩的冲味。
   “诶,你干嘛叫姥姥做妈妈呀?你有病啊?”她刺疼了我。我真有病。但是,我外表是外向型的人,内在是内向型的。我想说的话能跟任何一个人说,我不想说的,将是终极秘密。我晃过了她的问题,我答应一起去西单买书。
   涓涓狂爱狗。我去年在香港刚失去我的旺旺,谈到狗又悲从中来。但是,为了让她快乐,我也跟着谈狗。她说她的童年就是狗的童年。我说,我的童年是像狗一样的童年。我们都幽默地大笑起来,从西单笑到黄寺家门口。跟我交谈的,是一个思想成熟,敏感,脆弱,善良,有艺术修养的人。我真心喜欢她,她身上没有一处属于世俗。我也是。
   现在,我不孤独了。老太太开始觉得我们俩很古怪。涓涓呆在我房里到深夜,老太太一直不让我睡觉的时候锁门,但是,涓涓在,我们就把门锁上,在屋里喝燕京啤酒。我买十几罐,还给隔壁小慧的丈夫杨先生一两罐。他夸赞我,说这孩子懂事。
   但是,他很快就说我们这两个孩子一点儿也不懂事。因为,我们在一起谈论前卫艺术,谈论裸体,谈论女性性解放。他是出了名的保守天津人。听了这些吓人的言论出自两个年轻女孩之口,就开始躲开我俩了。但是,我遇上他回家,还是大声地唤他“杨先生”,他也就被迫跟我点头微笑了。
   老太太不喜欢我们喝酒。她的鼻子比什么都灵敏,但是,她没有直接批评我们。只是,一大早塞给我好些党报,让我阅读。之后,一起看党闻,党节目。我乖乖地都做了。这是生平第一次做到一个小孩对于长辈的绝对尊重。我经常被老太太白发下那张迷人的笑脸迷惑,人怎么能这么乐观!她的健康是超越人想象的美。确实,与老太太一起的这数月,是我人生最健康的时光。我几乎没再思考过死亡的问题。但是,一遇上隔壁的疯子涓涓,似乎艺术的魅力感染了我身上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我的思维再度活跃起来。我开始写诗了,经历过这么一段修养的时间,我的诗写出来一点弹力都没有。我一向阴郁但辽阔的想象空间现在变得有点麻木和逼仄。但是,幸运的是,玛儿没离开过我,她一周内给我打几次长途电话,与我分享她的画作和诗句。而涓涓与我的交谈,一点一滴地像针水注入我的体内。
   我为她脱下我最后一件内衣。这不是性感的行为,这是非性感的艺术行为。我优雅地躺在她的床沿,在她的画架上停顿了大半天。这是我离开西藏前的数星期。老太太在我们的画作进行之际,从厨房里传来惊人的叫声。
   “涓涓,小娃,你们出来看看这是什么?!”我们吓坏了,连忙冲出房间,看是否发生大事情了。
   原来,她在厨房的灶头上发现一根长长的头发。我和涓涓都是长头发,但是,她的是卷毛狗一样的烫发,而我的是直发。这根被老太太大声惊叫的头发不用问就知道是我的了。细如丝线的黑色长发从此成了我们这屋里最具诗意的谈资。
   我已经康复了。涓涓不在家时,我常常一个人出去逛街。一次,天色已暗,我一个人蹲在家门口焦虑地踱步。我恐惧地望着香椿树,我告诉它老太太很快就回来了。
   涓回来时看我一个人团团转,她问:
   “怎么了?”
   “我的忧郁症发作了。我感到恐惧,我忘了带钥匙。姥姥没回来,我以为我是在荒野中,无家可归。而且是永远无家可归。”
   涓涓开了门。我们无语。
   第二天涓涓画画的朋友高勒牧人从蒙古回来了。住进她的房间。现在家里热闹极了,但是,老太太的房间自此便冷清许多。因为,我几乎把她给忘了。
   每天,我只是象征性地拖地板,洗碗。有时候老太太会叫涓涓和高勒牧人跟我们一起用餐。这个蒙古大汉的绘画技巧远远抛离了涓涓,他也比她刻苦。涓涓画画的男友文志也来了。我们成了离不开的知心朋友。老太太就成了局外人了。
   现在想来心里真是内疚。我们都把老人抛诸脑后了。但是,这个组合使得黄寺大院充满了艺术气息。我们一致谈到了“Punk”这个西方词汇。朋克,确实是我们唯一能与这个世界精神交流的方式。我们,需要渲泄内心的不满和过分狂涨的激情。通过艺术,他们的美术和我的诗歌,达到一种相互妥协相互言好的平和处境。世界的,我们的,都需要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即使不能,我们也需要表达这种不能的不满和不协调。文志也提到艺术家是否就应该是安那其主义者(Anarchist)也即是无政府主义者。这个庞大的话题却给老太太带来了困惑,并不是主题本身,而是这屋里的噪音干扰了清净。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是安那其主义者,我们却是超越安那其主义者的艺术家。因为,我们在乎的是艺术精神以及人的终极关怀。而不是那些政治的形式。哪怕没有政府管制的形式也一样具有它鲜明的政治形式。但是,这屋子里的老太太却是政治的,她一生都是政治的,与我和涓涓的生命一样,是狗与艺术的。
   我去西藏之前与老太太谈过话。她希望我到西藏从事义务教育。我点头,像我刚走进我的书房一样,疲弱地点头。我感到生命动荡的疲劳,给我疲劳的生命带来致命的不安和恐惧。因为,我真不知道,明天我将又到哪个地方,而会在哪个角落遇上什么人发生什么事。
   我有点不舍,看香椿树的目光,与涓涓和文志,高勒牧人的谈论。但是,我更无法忘怀,老太太给我温柔的照顾。数月一晃即逝,我答应过他们,我会回来。
   可是,我一走就再也没回去了。
   
   2008-1-5 凌晨
   SAND B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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