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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餘年家國——我的右派心路歷程:地府篇(8)

菜地放牧

   然而﹐像章主任那樣通情達理的幹部﹐在基層雖大有人在﹐卻遠不及若干弄權整人者那樣吃得開。我隨後調到菜地﹐便碰到這樣的上司﹐令我苦不堪言。

   再次調動的原因是經濟情況惡化﹐導致煉鋼車間撤銷。此前﹐當局已提出口號﹕‘全黨動手﹐全民動手﹐大辦農業﹐大辦糧食’ 。廠裡先是下放了一批人回到農場﹐那位對我有恩的高君即在其中。雖然據說農場提升他當大組長﹐即相當於排級的非正式幹部﹐但從工廠調到農場﹐稱為‘下’去。儘管傳媒口口聲聲農業重要﹐但‘農’ 低於‘工’ ﹐歷來如此﹐50年代初﹐梁漱溟就是因為道出這個事實﹐說工人農民有九天九地之差﹐觸犯最高的逆鱗而遭批判及貶謫的。直到今天﹐依然這樣﹐‘農’ 仍在最低層﹐備嘗艱辛。

   至四月中旬﹐廠裡宣佈結構調整﹐把原煉鋼車間的人員大部分到副業隊﹐少數到其他車間。我跟南都進一步同‘工’ 分開﹐去副業隊務農。因春耕大忙﹐抽了幾個人臨時‘支援’ 菜地種菜﹐我在其中。

   這菜地遠離廠部﹐相距約五﹑六公里﹐位於一處水溝邊上﹐附近除毗鄰的某廠菜地及一水磨坊外﹐便是大片荒野﹐幾無人煙。原有十來個人﹐編為一個班﹐管事的是一位大組長﹐姓蕭﹐河南支邊來的。他底下有個蘇班長﹐是甘肅盲流。炊事員姓苟﹐甘肅人﹐原係流氓犯﹐刑滿留場就業﹔跟他同樣身分的﹐還有個河南地主老頭。其餘全屬盲流青年。這裡主要負責種菜﹐以供本廠食堂所需﹐另還養了一些牛馬﹐包括一頭奶牛﹐每天要派人擠牛奶送往廠裡。

   幹了十多天後﹐其他臨時支援者撤回廠裡﹐獨我留下歸蕭大組長管轄。在此之前﹐我因飯票透支﹐就遭到一次批判。

   在煉鋼車間時﹐我‘借’的四十張包谷饃票﹐章主任後來通知統計﹐沒從我的糧食定量中扣還。因為每個車間都掌握了一些機動糧票。那是每年夏收後﹐廠裡組織人力﹐去三管處屬下農場拾麥穗換的。三管處屬下的幾個農場﹐位於與蘇聯接壤的塔城﹑額敏地區﹐種了大面積的小麥﹐其土地﹑水源條件均較好﹐收成甚豐。使用聯合收割機(康拜因) 作業﹐既收不完也割不淨﹐地裡剩的小麥任人撿拾。車間裡去過的人說﹐拾麥子定額為每人每天50公斤麥穗﹐一般均可超額完成﹐最高有撿上百公斤的。從夏收結束到下雪近三個月時間﹐以定額計算﹐一個勞力累計可撿上萬斤麥子﹐數量可觀。撿回來的麥子可換白面(細糧)﹐也可換包谷面(粗糧)﹐後者比前者多出三成以上﹐即換一斤白面的麥子﹐可換一斤三包谷面或以上。

   車間的機動糧票﹐通常補助那些單身的青年職工﹐或若干有困難的已婚職工家庭。我的身分異於職工﹐章主任只能額外照顧我一次。那四十個饃票吃完了﹐還沒到發飯票的時間。他允許我再借一些﹐已算仁至義盡﹐當然要有借有還。所以我去菜地前已透支了飯票﹐有好幾天的缺口。菜地這個班單獨起伙﹐每人每頓由炊事員發給兩個饃﹐一粗(糧)一細﹔廠裡臨時來的就得按食量給飯票。我把飯票吃光了﹐苟某立即向蕭大組長彙報。

   蕭來到伙房﹐先當著大家的面把我訓斥一頓﹐然後問該怎麼對待我這個‘右派分子’ 。眾人異口同聲地譴責我﹐苟某甚至上綱上線﹐口沫橫飛地說我故意同‘政府’作對﹐破壞糧食定量的規定﹐給菜地添麻煩﹐妨礙春耕春播。他的發言深得蕭之欣賞。批判會結束時﹐蕭指示苟﹐每頓給我兩個包谷饃﹐直到我有悔改表現為止﹐才考慮恢復對我的細糧供應。按當時粗細糧各半的規定﹐他這樣做是違反糧食政策的。勞改隊亦未聞如此懲罰犯人。但我因自己透支飯票在先﹐確實理虧﹐只好啞忍。

   不料蕭意尤未盡﹐即時命令我﹕每天工作之餘﹐負責打掃廁所﹔還要半夜起床﹐把放出去吃草的馬找回來﹐以供當天套車或耕地之用。這兩樣都明顯帶懲罰性質。前者需將糞便堆於糞坑頂高地﹐蓋上土積肥﹐這倒沒什麼。後者不僅部分地剝奪了我的正常睡眠時間﹐還包含著生命危險。更深夜靜一個人跑到戈壁灘﹐倘遇到狼或越獄潛逃的勞改犯﹐那不是‘條命仔凍過水’ 嗎﹖

   當晚午夜過後﹐凌晨二時許﹐蕭將熟睡中的我叫醒﹐讓我趕快去找那幾匹馬﹐天亮前一定要把馬趕回來。

暗夜找馬

   此時雖是四月末﹐凌晨氣溫仍低﹐約為攝氏五﹑六度。我穿了棉衣﹐剛踏出屋門﹐冷風撲面﹐即時打了個寒噤﹐睡意全消。我分析地形﹐估計馬向東面找草吃。那裡有一溝he﹐此間人稱‘東溝’ ﹐距我們住處所在的樑子約一公里﹐綿延兩公里餘﹐其寬處五﹑六十米﹐窄處三﹑四十米﹐土質濕潤肥沃﹐長了些蘆葦。最南面形成窪地﹐約兩﹑三畝大小﹐其中芳草鮮美﹐野花爭妍﹐奼紫嫣紅﹐為理想的放牧點。我便先摸黑往那裡走去。為防萬一﹐隨身帶了把鐵鏟(新疆稱鐵鍬)。

   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刻﹐遠近萬籟俱寂﹐我孤身一人﹐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心裡撲通撲通直跳。頭上星光暗淡﹐西南天際獨山子則閃爍著燈河﹐稍近一點的奎屯區只見幾小片光點。那是電廠﹑機械廠等工廠發出來的。上夜班的工人﹐身處燈火通明的車間﹐多麼值得羨慕﹗他們不用擔驚受怕﹐還可享用免費的夜餐﹐八小時幹完就整個白天休息﹐我趕馬回去後卻還得接著幹活﹐境遇何其懸殊﹗

   這麼浮想聯翩﹐竟把恐懼壓下去了﹐那塊窪地已在面前。昏暗中﹐茵茵綠草﹑點點繁花﹐俱難辨認。但依稀聞到淡淡的幽香﹐感到溫馨的氣息。那幾匹馬多半正在這裡吃夜草﹐‘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 ﹐大概它們正享用美味呢。

   然而沒有。附近無聲無息﹐連同窪地旁那‘地窩子’ 也靜悄悄的。它是奎屯一分場八隊蓋的﹐屬於新疆常見的簡易建築﹐大半在地面之下﹐地面上只砌了四十公分高的土坯牆﹐裡面住了兩位牧馬人。我曾見過他們﹐相信此刻他們睡得正香。

   這裡沒有蹤影﹐剩下來最大的可能性還是在東面。那邊有大片荒原﹐還有休閑的包谷(玉米)地。結果﹐真的是在一塊沒砍稈子的包谷地。這裡把包谷稈叫‘甜稈’ ﹐即與甘蔗冠以同一名稱﹐當其幼嫩時尤受婦孺喜愛。包谷收割後雖無人啖之﹐但仍屬馬牛之上好飼料﹐故幾匹馬均樂此不疲。

   接下來﹐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們趕離包谷地。因為它們自成‘幫派’﹐ 三匹的這‘幫’與另外兩匹那‘幫’﹐互不相跟﹐把我弄到團團轉。大約五時半﹐天色大亮﹐我終於回到住地。大伙剛走出門準備開工。蕭見我回來﹐臉上冷冰冰的﹐鼓著一雙金魚眼﹐命我把馬交給蘇班長套車﹐然後將圈裡的幾頭牛趕到東溝吃草﹐聽到喊開飯再回來吃早餐。

   我默然照辦。把牛趕到東溝後﹐我才得以坐下來﹐這才感到雙腿痠痛得不行﹐眼睛也上下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的﹐幾乎睡著了﹐連喊開飯也差點聽不見。

   次日我學精了﹐凌晨起來即直奔那塊包谷地﹐把馬找到趕回住地馬廄裡﹐才四點多鐘。我還能回到暖烘烘的屋子裡﹐躺上半個多小時﹐‘千金難買天光睡’ ﹐就歇那麼一會﹐也舒服極了。

再當‘靶子’

   可是沒幾天﹐我就很不舒服了﹐因為一再被作為階級鬥爭的‘靶子’。

   事緣蕭上廠部﹐清晨沒人叫我﹐又沒鬧鐘﹐生怕睡過頭。夜裡醒了幾次﹐第二天放牛淨打瞌睡。這還不打緊﹐那天凌晨一時半﹐姓苟的竟突然進來叫我﹐說大組長吩咐讓我早點起來﹐我很惱火﹐因為根本無需這麼早﹐但他盯住我﹐擺出一副我非聽從不可的架勢﹐我只好離開被窩﹐穿衣服出門。

   跌跌撞撞地摸到東溝小窪地時﹐才一點五十分﹐我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想找個地方坐下歇一陣子。先是靠在那地窩子土牆背後﹐只一會便覺涼氣逼人﹐後來決定﹐乾脆進去屋裡坐。我早跟他們混熟了﹐還曾把家裡寄來的椰子糖拿給他們分享﹐相信當一回不速之客﹐也沒什麼不妥。

   誰知我只是一廂情願。由於他們倆輪流值早班﹐我進屋後﹐在其中一張空的鋪上躺下﹐另一人醒來察覺了﹐立即喝問‘誰﹖’﹐我答話解釋﹐略歇片刻即去找馬。他無言﹐我走時他似又睡著了。

   豈料午飯時我趕牛回去﹐竟被蕭叫到屋裡訓了一通﹐說我半夜跑到外單位睡覺﹐居心叵測﹐影響極壞。命我寫檢查﹐交廠處理。我心中埋怨那人多事﹐但也只好照寫無誤。幸好後來沒有下文﹐大概廠裡也認為沒什麼大不了﹐懶得追究。

   不過﹐兩個月後發生另一件事﹐又被蕭某抓住大做文章。起因在於我長期睡眠不足﹐凌晨找馬﹐日間放牛﹐疲乏不堪。終於一次放牧時睡著﹐走失了一頭小牛﹐當天菜地全體出動﹐去找這頭才出生十多天的牛犢﹐結果毫無發現。兩天後﹐才在蘆葦叢中覓得已死的小牛。

   其後三晚﹐蕭某接連召開大會﹐對我進行批判。會後又命我寫檢查﹐報廠聽候處分。然而﹐到底還是沒有下文。

傷筋骨

   廠裡雖兩次‘放我一馬’﹐菜地的馬卻沒對我客氣﹐差點要了我的命。

   我奉命放牧的首天﹐蘇班長牽來一匹黃驃馬﹐備了鞍叫我騎上。那黃驃馬又老又瘦﹐看起來挺老實﹐蘇班長又說﹐你騎上去不要緊﹐我便依言騎著轉了幾圈。一切平安無事﹐黃驃馬果然很馴。誰知那馬鞍是一分場牧工遺失的﹐失主認了出來﹐上門追討。蘇班長只好還給人家﹐另找了個舊麻袋給我﹐鋪在馬背上代替鞍子。過了幾天﹐他又找了一副馬蹬﹐叫我掛上試試。我在他協助下﹐將馬蹬固定住﹐認蹬上馬﹐也還行。

   到了東溝﹐我照例下馬﹐將馬拴在紅柳叢中﹐讓它跟那幾頭牛在附近轉悠吃草。過了一陣﹐牛越走越遠﹐我把馬解開﹐想騎上去追。不料左腳才一認蹬﹐身子尚未縱上去﹐黃驃馬突然邁步前跨﹐我一跤摔了下來。韁繩卻仍在手﹐馬沒跑掉。我爬起身來﹐從它身後挨過去﹐一邊用手輕拍其後臀﹐意在安撫﹐讓它‘稍安毋躁’。 卻不知此舉犯了大忌﹐那裡正是馬的敏感部位﹐不容隨便觸摸。即俗語所云﹕‘拍馬屁拍到了馬的屁股上’ ﹐適得其反。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黃驃馬忽地將後蹄抬起﹐猛力向後一踢﹐這稱為‘尥蹶子’ ﹐其勁道十足﹐屬於粵語所說的‘無情力’ 。我猝不及防﹐右腳膝蓋上方被踢個正著﹐痛徹心脾。我‘啊’ 地大喊一聲﹐仆倒在地﹐眼鏡摔出老遠﹐我趴在那裡﹐好一陣動彈不得。少傾撿回眼鏡﹐發現右邊鏡片斷成兩片﹐從鏡框中飛脫出來。

   中午我一瘸一拐地回去﹐蕭某見狀視而不見。此後十多天﹐我照樣要幹我原先的活﹐包括每天打掃廁所。無論工傷或者生病﹐我都不能指望可以休息﹐哪怕是一天半天。

   早在剛到菜地時﹐我右手掌心長瘡﹐灌滿了膿﹐無法手握工具。他讓我回廠治療﹐廠醫為我開刀排膿﹐並開了病假條﹐讓我至少休息兩天﹐可當我步行一個多小時回到菜地﹐把假條遞給他後﹐他二話沒說﹐卻找了一把鴨嘴形的工具﹐叫我用這‘耬鉤’ 幹活。幹的是在地邊埂子上﹐刨坑點種甜菜。我只好強忍右手掌開刀後的劇痛﹐用單隻左手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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