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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餘年家國——我的右派心路歷程:地府篇(7)

西出陽關

   其時絕無今日的‘絲綢之路’ 一類旅游。蘭新路只通車到鄯善﹐離烏魯木齊尚遠。自蘭州到紅柳河站1800公里﹐大部位於‘河西走廊’ 。再過去才是新疆。沿線為甘肅較貧瘠之地﹐幾乎寸草不生﹐觸目多是黃土。靠近新疆那一帶﹐全屬戈壁灘﹐即沙石混雜的荒原﹐罕有樹木。張掖(甘州) ﹑酒泉(肅州) 及嘉峪關等大站所在城市﹐亦無現代建築。民居皆為低矮土房﹐草泥抹頂﹐鋪瓦者少之又少。其一片荒涼﹐使我想起王維的詩句﹕‘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嘉峪關。它是長城最西端的要隘。我們經過時已近黃昏﹐紅日西沉﹐遠眺城樓﹐斗檐飛拱﹐莊嚴雄偉﹐悄然矗立﹐又帶幾分蒼涼悲壯。關外一望無際﹐莽莽蒼蒼﹐神秘莫測。偶見幾峰駱駝跋涉其間﹐更添沉重。這孤城落日﹐沙漠駝鈴﹐似乎預兆著我們暗淡的前景。

   紅柳河的站名很具地方特色﹐因為紅柳主要生長於新疆和甘肅﹐而且是在沙漠邊緣地區﹐耐乾旱。但那‘河’ 字卻有名無實﹐它的方圓百里內恐怕連小溪也沒有﹐離它約60公里的尾亞站亦如此。後者是蘭新線入新疆境內的第一站。倘乘汽車西行﹐則需經甘﹑新兩省區交界處的星星峽。新疆人將內地稱為‘口裡’ ﹐而自稱在‘口外’ ﹐這個‘口’ 大概便是指星星峽所在的山口。該處山勢險峻﹐道路崎嶇異常﹐相信比起廣東與湖南交界的梅嶺﹐要難行多了。

   火車上望不到星星峽﹐但能明顯感到‘口裡’ ﹑‘口外’ 之不同。一是主食不同。列車上供應的客飯﹐免收糧票﹐早午晚三頓﹐在甘肅境內還有一頓主食為米飯。一進新疆﹐就全部供應麵製品﹐如饅頭(饃饃) ﹑油餅或麵條。二是氣候變異﹐感覺甚為乾燥﹐鼻子發澀﹐咽喉如灼﹐皮膚發乾。晚間氣溫亦急劇下降﹐涼氣逼人。車外偶見野草﹐均呈枯黃﹐不禁聯想起李陵<答蘇武書>中所言‘涼秋九月﹐塞外草衰’ 的景象。後來才知道那是‘芨芨草’。

   對主食和氣候的變化﹐有的人有所議論﹐未必屬怨言。但立遭解差訓斥﹐說反映出我們的資產階級世界觀﹐要加強改造云云。議論隨即消失﹐再無人就此說三道四。但這並非she於解差的疾言厲色﹐而是因為下火車後吃不飽。

鄯善候車

   我們是在鄯善下車的﹐此地離烏魯木齊300餘公里﹐為東疆重鎮。<五虎平西>的狄青﹐便是在此巧遇單單(音鄯善) 國公主﹐被對方陣上招親的。這有點類似楊宗保與穆桂英的故事﹐兩名女將均武藝超群兼法力高強﹐但也許因為單單公主屬異族﹐遠不及穆桂英知名度高。‘大躍進’ ‘大煉鋼鐵’時期﹐大陸廣大農村的口號是‘青年賽羅成﹐壯年學武松﹐老人像黃忠﹐婦女要像穆桂英’ ﹐可見一斑。

   兵團在此地設了轉運站﹐我們就住在裡面﹐等候開往烏市的汽車。轉運站位於火車站對面﹐由一系列帳篷組成﹐週圍用鐵絲網圍住﹐門口一根短木樁上掛了個招牌﹐上書﹕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駐鄯善辦事處。白天不見衛兵﹐晚間有武裝警衛巡邏。進口處旁邊的帳篷用於辦公﹐幾個幹部就在裡面忙著﹐他們都穿著草綠色舊軍裝。後來我們發現﹐兵團所有幹部職工均好如此穿著﹐比起文革時期的紅衛兵之同好﹐早了6年以上。

   廚房設於另一帳篷﹐做飯﹑燒開水均在此。我們跟轉運站幹部伙食相同﹐只是他們打了飯﹐便就地蹲下就餐﹐都是一手拿饅頭﹐一手端稀飯﹐後者是玉米面糊糊﹐上置幾粒鹹蘿蔔疙瘩。我們則回到所住的帳篷裡吃。

   供住宿用的帳篷有兩種。解差跟辦事處幹部住的狀如小氈房﹐可放四五張行軍床﹐比較講究﹐有門有小窗﹐保暖性能好﹐採光亦較佳。另一種呈三角形﹐無門無窗﹐可容二﹑三十人﹐地上鋪了麥草﹐我們打開隨身鋪蓋﹐一個挨一個擠在一起。由於車站週圍瓜皮﹑垃圾堆積﹐孳生了許多大頭綠蒼蠅﹐白天嗡嗡亂叫﹐不勝其煩。晚上氣溫降到十度左右﹐所幸蚊子甚少。

   因臨近‘十。一’ ﹐運輸繁忙﹐我們足足滯留了三天。解差要我們分組學習﹑討論﹐製訂‘改造計劃’ 。他訓話後﹐順口問了句有什麼意見。我提出希望看到這兩天的<新疆日報>。不料竟遭他冷嘲熱諷說﹕‘這位同學關心時事﹐學習積極性很高。不過﹐我們學習的內容已經很豐富﹐馬列和毛主席著作都值得一學再學。’他舉了‘毛選’中的幾篇文章﹐還有<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叫我們逐段逐句反覆學習﹐深刻領會﹐說就這幾篇已經夠大家學一段時間了。

   他的話固然叫我聽了覺得不是味﹐但我已無心去計較這個了。因為飢餓的感覺更加不是味。我們跟轉運站的幹部一樣﹐一天吃兩頓﹐早上十點﹑下午四點各一頓。這對於習慣一天三頓的我們便成大問題。加上缺菜少油﹐食量特別大。

   說起來﹐並沒有人刻意虐待我們﹐開飯時饅頭隨便吃。每個含麵粉二百克﹐以一斤十兩計﹐重四兩。我一頓要吃四個﹐一天八個﹐等於三斤二兩﹐遠超定量標準(每天一斤至一斤二兩)。但撐得越飽﹐越容易消化掉。我們又無所事事﹐沒有精神寄託﹐老想著吃﹐肚子咕咕叫得更厲害。

   那麼﹐為什麼轉運站的人若無其事呢﹖很簡單﹐他們的工作是肥缺。這麼多物資出出進進﹐這麼多司機來來去去﹐他們幾個人隨便那裡刮一點﹐或托司機帶一點好吃的﹐那不是易如反掌嗎﹖當時流行的順口溜道﹕‘聽診器﹐方向盤﹐人事幹部炊事員。’就是指的擁有特權而絕對餓不著的四種人﹐醫生﹑司機居於前。轉運站是管司機的﹐他們更不用說了。

前往烏市

   引頸以盼的兩輛卡車終於來了﹐是9月30日傍晚。我們迅即登車啟程﹐前往自治區首府烏魯木齊。每輛車載30餘人﹐連同大小行李﹐塞得滿滿的。原以為怎麼也裝不下﹐但轉運站站長有一‘金句’ ﹕‘不要緊﹐車一開就會鬆動了。裝貨無論多麼緊湊﹐三晃兩晃也就鬆活了﹐人也一樣。’

   的確﹐我們跟貨物沒什麼大區別﹐在那土路上顛兩下﹐擠逼情況已不復存在﹐剩下來的問題是人身安全。路況本就惡劣﹐加上司機歸心似箭﹐意欲趕回烏市度假﹐黑夜飛車﹐隨時可能翻下山溝。坐在兩側及後車廂板邊上的人﹐實在危如累卵。為此﹐謝叮囑我們手拉手﹐坐在中間的人要起中流砥柱作用。同時要求司機適當減速﹐坐在駕駛室的解差也無異議。司機無奈接受。

   半夜時分安抵吐魯番﹐此地即傳說中‘火焰山’ 所在﹐司機停車小憩﹐入一路邊小店歇腳。解差隨之內進。我們則靠坐於小店門外小涼棚內。未幾即覺寒意襲來﹐且逐漸加劇﹐穿上毛衣亦完全無濟於事﹐渾身發顫﹐上牙打下牙。挨至清晨四時許﹐重又登車出發。

   飛馳兩小時﹐天色已大亮。路經一小村鎮﹐牆上見‘達板城’ 字樣﹐房舍破舊﹐道路塵土飛揚。旁植白楊數棵﹐直指藍天﹐綠葉上蒙著一層灰色﹐但總算是有點生氣。因為<馬車夫之戀>這首民歌流傳已久﹐我對此地頗有興趣。不過卻未見到‘達板城的石頭硬又平﹐西瓜大又甜’ 的景象。馬車也沒發現一輛﹐不禁有點失望。

   其後的一段路﹐兩旁均為石山﹐呈黃褐色﹐一片荒涼。離烏市20公里的烏拉泊有一水電站﹐是利用烏魯木齊河的水築壩建成﹐週圍同樣光禿禿的。

   上午十時左右﹐兩輛卡車終於平安駛進烏市﹐車上的我們無不鬆了一口氣。

等待分配

   這天是大陸的國慶節﹐按規定放假兩天﹐加上將相近的星期天連起來﹐共休息三天。我們被安置於兵團第二招待所﹐解差則入住第一招待所﹐靠近市中心和兵團司令部。有謝老師鼎力相助﹐他的任務圓滿完成﹐身上帶的槍也始終沒露出來﹐這位參加過韓戰的幹部﹐想必是帶著輕快的心情回上海。

   我們則忐忑不安地等了好些天﹐其間曾逛過‘大十字’ ﹑‘小十字’ ﹐那是市區最熱鬧的地方﹐實際上就是兩個十字路口週圍。前者乃主幹道解放路和中山路交匯處﹐後者與之相隔一個路口。而這兩條主幹路的寬度﹐大概與港島荷里活道相若﹐勉強可容兩輛卡車對開。兩旁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兩層的樓房甚少。中山路盡頭的天山百貨大樓﹐高三層﹐即屬罕有的大廈了。

   在待分配期間﹐上頭讓我們進行了一次小整風﹐即自我檢查﹐互相幫助﹐批判非無產階級思想。我頭腦簡單﹐竟主動交代自己最初聽說要去新疆﹐曾閃過被‘流放’的念頭。結果在總結會上﹐遭到謝的強烈批評。他說‘流放’ 是沙皇對付俄國革命者的殘酷手段﹐我們黨是沙皇嗎﹖你是革命者嗎﹖如此上綱上線﹐把我弄得冷汗直冒。幸好‘批判從嚴﹐處理從寬’ ﹐不點名地將我說了一通之後﹐似乎再也沒怎麼樣。

   我明白﹐謝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要是沒說還好﹐在小組會上講了出來﹐十幾個人聽到﹐記錄的也白紙黑字寫了下來﹐一呈上去官員們都看了﹐這麼反動的思想能不狠批﹖甚至可能載入我的檔案也不奇怪﹐那樣的話便成了一輩子的污點。果真那樣﹐責任也不在謝﹐那超出他的權力範圍﹐他跟我其實‘同是天涯淪落人’ ﹐踩我一腳不見得就能升上去。

   我們住的招待所﹐主要接待連級以下幹部及一般職工和家屬﹐設備簡陋﹐用水要靠水車。那是一輛平板車﹐當地稱架子車或拉拉車﹐有兩個膠輪﹐上面橫置一大汽油桶﹐桶頂部開一方形口子﹐以便倒水入內。原來所方僱了幾名臨時工﹐都是些‘口裡’ 來的沒戶口的小伙子﹐此類人在新疆通稱‘盲流’ ﹐即‘盲目流動人員’ 之簡稱。工錢極低。但我們入住後﹐所方連這點錢也省了﹐命我們負責將全所的用水包起來﹐包括食堂及洗嗽用水。

   汲水的地方倒不遠﹐就在馬路對面的烏魯木齊河。這條河虛有其名﹐河床寬近百米﹐卻都是卵石。只在一側近岸處修了條水渠﹐名和平渠﹐鋪上水泥﹐將天山雪水引來﹐作為城市用水的唯一來源。烏市居民俱自此汲水。該渠底寬不足兩米﹐深約半米﹐但流速頗高﹐流量尚敷烏市所需。我曾輪值數次去拉水﹐每次三人﹐一人駕轅﹐即在車前緊握兩邊車把用力拉車﹐一人在後推車﹐再一人在旁‘打轆’ ﹐即當車輪陷入坑中時幫助將輪轉上來。打轆者往往全身是水﹐因渠邊道路凹凸不平﹐坑坑窪窪之處甚多﹐水從大桶中猛烈晃出﹐全灑到車子兩側。所幸尚未入冬﹐日間氣候不算太冷﹐衣服濕了問題還不太大。

   兵團實際掌權者是張仲瀚﹐地主出身的河北大學生﹐抗戰時毀家紓難﹐率所部自衛隊千人加入八路軍。此人文采風流﹐識才愛才﹐喜歡京劇﹐且為名票﹐能拉能唱﹐又好美食﹐為此命人在大十字附近設一菜館﹐名‘百花村’﹐內有京滬粵川等四大名菜﹐自各地特聘廚師主理﹐供顧客隨意品嘗。我和慕容曾前往光顧﹐菜味地道﹐粵菜廚師的廣東話更令我倍感親切。惜乎乞討者立於身旁﹐眼神可憐﹐大煞風景﹐匆匆食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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