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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餘年家國——我的右派心路歷程:地府篇(10)

大漠情緣

   我所感受到的溫情﹐不僅來自同事﹐還來自另一位萍水相逢的年輕女性。我曾在一篇記實性小說中作了描繪﹐茲全文轉錄於下﹕

   ‘隆’ 的一聲﹐車門被女售票員用力推上了。隱約可以聽到中央台女廣播員那圓潤柔和的報時聲的最後一句﹕‘。。。北京時間九點整。’

   在這個農場的汽車站﹐班車總共才停了三分鐘。他原以為﹐車子要整整停一個小時﹐這是駕駛員吃早飯所需的時間。他準備下車盤桓一會﹐大致瀏覽一下這個將近十年沒有來過的農場的場部﹐然後﹐同她握別。

   可是﹐現在他只能隔著車門的厚玻璃﹐在熹微的晨光裡同她招手告別。高緯度的北疆﹐十一月初北京時間八點多鐘﹐夜色還沒褪盡。

   汽車從這個場的車站開出時﹐她佇立在大門邊的牆腳下﹐那張端莊的臉一如往常那麼嚴肅而又帶幾分抑鬱﹐額上垂下的一綹秀髮底下是一雙充滿離情別意的秀麗的眼睛﹐抬起的右手微微揮動著。

   他向她指了指她身旁的那個只有十八歲的小青年﹐她會意地點了點頭。這大概只有他們兩個人懂得﹕剛纔她下車經過他身邊時﹐他塞了一個小紙包給她﹐裡面是還給那位小青年的一樣東西﹐他讓她停一會再轉交﹐她略顯疑惑地皺了皺眉﹐額頭上現出了兩道淺淺的同她22歲的年齡不相稱的皺紋﹐但杏仁般的秀目還是射出了誠摯的目光﹐微微頷首應允。雖然只相識了短短的三個星期﹐但他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了相互信任﹑尊重﹐除此而外﹐還有她對他的同情與欽佩﹐他對她的關切和。。。

   愛。

   ‘荒唐﹗’他在心中對自己說。這時﹐這輛深綠色的客運汽車正沿著蜿蜒起伏的農場的柏油公路奔馳﹐時速大約40公里。殘留著少許樹葉的鑽天楊﹐樹身呈紫紅色的七扭八拐的沙棗﹐向著公路躬身以取得生存空間的碗口粗的柳樹﹐低矮多杈的榆樹﹐以及50公尺一根的電線桿(他曾經在標準長度的游泳池裡渡過中學生時代的一半以上的課外活動時間﹐對50公尺這個距離有難以泯滅的印象) ﹐都飛也似的向後退去﹐他的思緒也飛快地變易著﹐轉換著。

   荒唐。對一個比自己小20歲的姑娘竟會萌發出這種感情﹐確實有點荒唐。正如不久前看過的一個電影劇本﹐那裡面的男主人公﹐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幹部﹐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寫信給那位40歲左右的女大夫﹐傾吐自己內心的情愫時就用了‘荒唐’ 這個字眼自嘲。這位老幹部最後還是劃了一根火柴將這封信﹐連同抽屜裡放著的早先寫下的另外幾封同類性質的信﹐一起燒掉了。而我﹐恐怕不會寫這種信的﹐雖然﹐我們的年齡差距與那電影裡的兩位主人公相仿。----他心裡想道。

   自然﹐年齡相差如父女﹐但卻成為一對戀人的﹐並不是沒有。大概是普希金寫的<波爾塔瓦>﹐20幾年前翻了一下的一篇長敘事詩﹐那個女主人公就是青春年少﹐而男主人公﹐某國的一位顯赫的王公﹐已經是白髮蒼蒼的老頭了。但那美艷的妙齡女郎卻對他崇拜的五體投地﹐向他奉獻了自己的一片芳心。如果說﹐這出自詩人的藝術虛構﹐那麼﹐應當說這類虛構是源於生活﹐在現實中有其藍本的。一些中外知名的文學家﹑藝術家夫婦年齡相差20歲以至更多的﹐不是頗有人在麼﹖不過﹐那前提是男女雙方都是自由的﹐而我﹐卻是不自由的---他嘆了一口氣﹐想起前些天她問自己最小的孩子病好了沒有的情景。

   是的﹐他已是幾個孩子的父親。她們的母親也許此刻還在為其中某一個女孩的病痛而操心。

   他們結婚十年多了﹐但那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啊﹗

   貧困。難以名狀的貧困。當初他每月收入只有30多元﹐省吃儉用積蓄了三年﹐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了﹐好不容易回了一趟遠在萬里之外的家鄉﹐就基本上囊空如洗了。當然有一部分轉化為商品﹐包括為那時還不知在何方的對象準備的綢子﹑呢子之類衣料。等到償還介紹人所墊下的對方的路費之後﹐就根本談不到購置任何傢具了。儘管當時這個邊疆農場的農業連隊還遠未時興什麼‘36條腿’ 之類的講究﹐但他的‘新房’ 也委實寒傖出格了﹐以致他的妻子每當看到別人的婚禮就總要抱怨和嗟嘆﹕那時連一張床也沒有﹐只有半副鋪板﹐70公分寬﹐另外支了幾根楊樹棒棒湊成一張雙人鋪﹐沒有客人﹐沒有酒﹐沒有葷菜(他第二天知道連裡老例﹕凡結婚者可在大食堂拿到幾樣葷菜作婚宴用﹐就拿了兩包牡丹煙去事務長家裡﹐但人家把煙收下﹐回答了兩句﹕喜事已經辦過﹐葷菜沒想。) 。。。幾乎婚禮上應有的一切都沒有。

   只有窗口上和牆洞裡的兩盞煤油燈發出的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自己馬馬虎虎地刷了一遍的石灰牆上﹐那上面貼了兩張樣板戲的劇照﹐李師傅一家三代人和高瞻遠矚沒有七情六慾的江水英陪伴他們度過了新婚之夜。

   婚後將近一年時間他妻子還沒有戶口﹐更不可能有工作。但大女兒卻不管這些﹐逕直降臨人間。隨後妻子雖參加了‘五七’ 排(這是家屬集體生產的組織﹐與國家幹部要走的五七道路不相干) ﹐但收入微薄。幾年工夫﹐小孩接二連三呱呱墮地﹐他的工資卻原地踏步﹐五口人月收入不到40元﹐比法定的(應說是文件上的﹐當時無‘法’) 所謂救濟標準---用西方的社會學術語大概稱為貧困線---還低了一大截。

   然而﹐沒有救濟。因為﹐那時他的57年問題還沒改正﹐還是另冊中的人物﹐或者叫做賤民。

   文明古國印度有所謂不可接觸的賤民。我們這個五千餘年古國古的赤縣神州也有的。沒有人來串門﹐所遇到的是白眼。有一次﹐是冬天﹐在連隊俱樂部看一部樣板戲電影﹐他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就回家了。他妻子讓他照管小孩﹐自己興沖沖地跑去看。誰知坐在門口附近的一個所謂有兩面金牌(貧農﹑復員軍人) 的趾高氣揚的人物竟不讓進去﹐他妻子已經伸進去一隻手﹐裡面那人卻使勁關門﹐幾乎將他妻子的手指夾斷了。她回家痛哭﹐打算到那人的家門口叫罵。他氣得直打顫﹐但終於克制住自己﹐並且勸阻住了妻子的打算。因為﹐他怕那人回罵時將他的那段歷史捅出來﹐而他妻子當時還不知道他有這個難言之隱。

   從相識結婚直至現在﹐他和妻子很少共同語言﹐儘管算是同鄉。他妻子是個農村小學畢業生﹐背井離鄉跟著一個親戚來到塞外﹐本意是找個工作﹐掙點錢﹐過幾年再‘葉落歸根’ ﹐誰知工作根本找不到﹐迫於生計嫁給了他。而他﹐孤身一人﹐‘獨在異鄉為異客’ ﹐早已過了晚婚年齡﹐急於結束身心的極度孤寂狀態﹐但除了曾經有人不知出於憐憫或奚落﹐給介紹過一個得過天花的上海姑娘之外﹐看來是找不到一個有工作而沒有生理或病理缺陷的女子了。就在這種情況下他跟那位萬里投親的同鄉---他現在的妻子結了婚。

   後來他曾經聽說﹐那位上海姑娘知道他拒絕了自己﹐竟掩面痛哭了一場﹐過後﹐就設法回到了風景如畫的杭州去了。一位同這上海姑娘在一個班呆過的俊俏的少婦﹐曾當他的面說他錯過了一個好機會。

   ‘好機會﹖’他想到這裡﹐苦笑了一下。也許那位少婦說的不無道理。如果當初他同那位上海姑娘結婚﹐大概對方會對他很體貼﹐比他現在的妻子更愛他。他記得不久前看過的一篇小說。那題圖就引起他的注意﹕一個青年沮喪地坐在一條長靠椅上﹐耷拉著頭﹐背景是1957四個大大的阿拉伯字。這立刻扣動了他的心弦﹐他趕緊設法買來了刊登這篇小說的那本雜誌﹐反復閱讀了四五遍。其中有個細節使他發生了強烈的共鳴﹕小說男主人公﹐一位技術員因57年問題被遣送青海﹐原來十分要好的女友與他劃清界線﹐中止了關係。這技術員在青海去掉帽子後﹐探親時在上海郊區找了一個其貌不揚的養豬姑娘﹐那姑娘就很愛自己的丈夫﹐可是﹐這技術員卻並不愛她﹐內心十分苦悶。

   ‘沒有愛情的婚姻’---他想﹐要是自己當時同那上海姑娘結婚﹐儘管女方在文化素養上比他現在的妻子好得多﹐但必然還是一種沒有愛情的婚姻﹐和那篇小說上寫的﹐和他所親身經歷的一個樣。

   沒有愛情的婚姻﹐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就寫了這個﹐引起了軒然大波。其實一些非難者是神經過敏了﹐他們振振有詞﹐懮心忡忡﹐唯恐這樣寫造成有傷風化的社會效果﹐他們為什麼不睜開雙眼看看社會現實呢﹖生活中這類事情還少見麼﹖

   前些時候﹐他們科裡一位調回內地工作的同志出差來疆﹐順便回農場看看﹐這位同志講起他們單位的一件事﹕一對搞文化工作的夫婦﹐因57年問題離了婚﹐過了22年﹐都得到了改正﹐調回原單位﹐但兩人都已另找了對象﹐重見之時﹐憶起舊情﹐不禁抱頭痛哭。又是一個‘我應該怎麼辦’ ﹐不﹐應該說是兩個。聽了這則真實的故事﹐別的幾個同事只是同情地慨嘆了一下﹐而他則是惻然動容﹐因為他有過類似的經歷與身份﹐甚至稱得上‘同是天涯淪落人’ ﹐大有‘座中眼淚誰為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之慨。

   但﹐那還只是替他人傷心﹐現在﹐卻輪到自己面對‘我應該怎麼辦’ 了。

   ‘嘀’ ﹐一輛北京130輕型貨車迎面駛來﹐打斷了他的遐想。這灰色的小卡車同他所乘的大轎車相錯而過時﹐他下意識地扭頭一看﹐駕駛室裡坐了三個人﹐中間是一位穿著白底藍花罩衣的姑娘﹐他沒來得及看清那姑娘的容貌。車子開過去了。

   那天她來的時候﹐大概也是坐在駕駛室裡的---他想。反正同樣是這種北京130輕型灰色貨車﹐但他記不起第一眼看到的她是什麼樣子。當時他忙於找招待員開門﹐把另一個農場來的幾個參加美術學習班的學員的行李拿出來﹐以便讓他們搭她的這輛便車到學習班住地---三公里外的一個連隊去。他﹐作為上級機關指定的學習班的負責人﹐又是本場的一名幹事﹐責無旁貸地要操持接待這些學員的事務。

   直到他親自將那幾件行李卷在車上一一放好﹐隨後目送這輛車子載著學員們離去的時候﹐他還是似乎沒看到﹐或者說沒看清她是什麼樣子。

   可是﹐她卻看到了他所做的一切。後來她曾經對他說起自己的印象﹐她說﹕‘我真沒想到場機關的一個幹事是這麼個樣子。’這意思大概是指他穿的衣服破舊﹐騎的車子破舊﹐而且沒什麼‘派頭’ 。

   其實﹐她也沒什麼派頭﹐不像一個參加過抗美援朝的中年幹部的女兒。儘管他也穿了一雙高跟鞋﹐但完全不像小W那麼引人注目。

   他記得小W下車時的情景。她們場的大卡車一直開到學習班的辦公室門口﹐但因為沒帶行李﹐車上坐的兩名生氣勃勃的小伙子又跟車折回去﹐而小W則留下來---領有一名女學員人不在﹐行李擱下了﹐可以借用一下。

   小W從駕駛室下來後一直靜靜地站在牆邊。卡車開走了﹐他回頭打量了一下這位剛來的女學員﹕一雙稍長的閃光的眼睛﹐橢圓形的臉﹐褐黃相間的菱形圖案的襯衫﹐灰色的確良褲子﹐黑色高跟鞋﹐身段苗條﹐體態勻稱﹐夸著一個奶油色的精巧的手提包。‘像個演員的風度。’當時他心裡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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