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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乡土》十三、下场

文化大革命的浪潮,从北向南,由东到西,席卷了中国大地;城市乡村,平原山区,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在对抗,都在争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哩,斗哩!
    万泉河域的那个二十多户的大村,也沸腾了。一些学生红卫兵到村里来破四旧、立四新,将祖宗神位旧对联屋檐花雕等等,全部砸个稀里巴烂,勒令家家户户在神龛里挂上那么个大人物画像,将人当神来拜,再用红漆在墙上壁上涂满了最高最新指示,似城市上的街道那般,造红色海洋。
    队长黄华泽认为这是进行第二次土地改革运动,非常振奋,在全村群众大会上,声嘶力竭的号召贫下中农起来闹革命,跟阶级敌人进行无情的斗争,把文化大革命运动进行到底!他脸上的几条皱纹,加长了,加深了,从眼尾起,弯弯斜斜的向下垂,几乎延续到嘴角边,使得本来就不丰满的脸,显得更加瘦削,看去就活像一只老猴子的脸庞一般。他老多了!然而,他的语调,他的动作,则与当年无异;听他一语一言,看他举手投足,就使人想起张立民;他从张立民身上学来的那点丁儿东西,始终没有变;但张立民如今也挨斗,他却懵然无知。他那条深蓝色的干部服早已破旧了,淘汰了。现在身穿着的是浅黄色的解放军军官服,还是四个袋,但与干部服稍有不同。他家的祖宗神位也被砸了,但他毫无怨言,还率先挂起那幅人画像,对社会主义、对革命、对党,可谓绝对忠诚。他想,到了文化大革命运动后期,大概又会有胜利果实分配的。 (博讯 boxun.com)
    各个乡村早已抓出地主、富农和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来斗争了;大村总不能落在别人后头呀!那么,大村该抓谁?黄金波不在了,梁大死了,黄刚又远在百里之外,该抓谁呢?黄华泽和他的老父黄永良商量了一个晚上;他老父无论在甚么样的情形之下,都总是有主意的,而且老谋深算。他终于得到他老父的指点,于是,第二天就急急的和几个贫下中农核心份子碰头,统一思想,统一认识,决定于当晚就召开斗争阶级敌人大会。

    这么个斗争大会当然是个认真的大会,严肃的大会。黄华泽特地用墨汁在白纸上写了几个扭扭斜斜的大字: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进行到底!裁剪出来,贴到一条用做横额的红布上,拿来布置会场。土地改革时斗地主的那间草寮会议室,早就倒下,尸迹无存;黄华泽对那草寮怀恋不已,但他再也凝聚不起村民们像土地改革时那样的力量,重建一间;他慨叹村民们的思想越来越涣散,越来越离心离德了。现在,他只好将横额的一头绑到一棵荔枝树的枝干上,再找来一支竹竿,在竹竿的一端绑了横额的另一头,然后在荔枝树旁的一片空地的一边把竹竿竖起来,将横额凌空挂起;横额底下稍后处放了张桌子,算是主席台,权充开会场所。
    夜晚约莫八时后,黄华泽走到村边,站到一截木墩上去,面对村屋,伸长脖子叫:「开会啊,开会啊,今晚开斗争大会!快快吃饭,人人来参加!」
    那把刺耳的声音,在村的上空颤悠悠的震荡,一连几遍,引来一阵狗吠;村人听惯了的,都知道是开会了。
    又过了好长时间,村人才拖拖的拿了矮,从各条小巷里,先先后后的走出来,汇集到会场上,放下矮,东一个西一个的坐下来。主席台上空用竹竿挂起一支汽灯,白光白光的照了个会场,向四外里望去,却越显黑暗。土地改革时村民们认定社会主义很快就会到来,随着家家点上一支汽灯,亮堂亮堂的照白半边天,不想到今天,汽灯点不上不打紧,有些家却是连煤油灯都省了,只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瞎摸。会场上的汽灯,还是黄金波从南洋带回来的那支。十几个大小孩童,难得有一次这样明亮的夜晚,便会场四周走上跳下,吵闹不休;几只瘦狗,也在那里左转右转,摆头摇尾,凑人的热闹。
    斗争大会开始了;黄华泽拉了拉他的解放军军官服,站到横额下那桌子后,清了清喉咙,说:「我们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到了一个关键的时刻,今晚就将阶级敌人揪出来,斗倒斗垮斗烂斗臭」
    语音未落,两个强悍的民兵,早已一个箭步冲到秋桥背后,左右摆开,同时一手按住秋桥肩膀,一手强力扭转秋桥的手,反剪背后,随着提起整个人,押到主席台桌子前,强迫跪下……
    在那么一瞬间,秋桥意外、愕然,村人也意外、愕然,不过,凭了对「运动」的经验,大家很快的都转过弯来,明白这是怎样一回事,各各在心里想:我是阶级敌人了?他是阶级敌人了?
    「这就是我们村的阶级敌人!」黄华泽提高了声调,配合着一个强有力的拳头,从空中落下来,平平稳稳的打在桌面上,说,「他散布反动言论,不满党的领导;他养鸡出卖,走资本主义道路;他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乱搞男女关系……;这一切都是有根源的,这个根源就是:他的公是地主分子,他的婆是劳改犯,他的父是被我方杀掉的,他又是从资本主义国家里回来的,他的本质就是坏的……」
    底下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大家对甚么资本主义,甚么资产阶级思想似乎不大热心,津津乐道的倒是乱搞男女关系的问题,都互相打听是同哪个女人搞关系了,交头接耳了一阵,也不知道是谁?
    几个积极份子都上去斗了,斗来斗去,还是那几句话,大家感兴趣的女人问题,也道不出个名堂来。
    黄华泽是掌控会场的老手,看看差不多了,便又捏了个有力的拳头,从空中落下来,平平稳稳的打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却像打短枪一样,一挥,指向秋桥,喝问道︰「所揭发出来的罪恶,你承认不承认?嗯?」
    秋桥胸一挺,头一昂,大声回答道:「不──承──认!」
    「哎呀呀,你敢顽抗!」黄华泽咆哮起来。
    有人领叫口号: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顽固不化,死路一条!」
    会场上零零落落,有人跟着叫。
    稀稀疏疏的声浪,吓了几只瘦狗,纷纷转身,夹着尾巴跑到远远的暗处去,再调回头来,看是甚么世界。
    「你回去想一想,好好交待问题!」黄华泽警告秋桥,「不然,真的死路一条!」
    「我是正正式式的贫下中农!」秋桥坚决的、大声的抗议道。
    …………
    散会了,秋桥被勒令即刻离开会场。他站起来,甩甩手,阔步走回家去。二十五岁的他,由于长期泡在田里园里,日晒风吹雨淋,人黑身瘦颧骨高,是个标准的农夫。然而,他的思想却与十多年前无异;或者说,那时的社会以及他的母亲给他的熏陶,已将许多东西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他的固有的理念,从不曾动摇、改变过的。他始终都认为他的父母以及他自己是被黄金波梁大压迫剥削的;他死去父失了母都与此有关,这是个深仇大恨。正是党使他翻身解放,过上人的生活;也因此,他是天经地义的贫下中农。他一步一个脚印,走的是正正统统的社会主义道路。不想到了今天,他竟然被指为与地主有关联,又不满党,又有资产阶级思想,又走资本主义道路……,全是顶尖儿的罪状,死有余辜的。他不明白这些指控从何而来,更不明白怎么骤然间出现个文化大革命运动,莫非这个文化大革命运动是专为整治他而来?
    秋桥打开侧门,走进了他的家。
    秋水随后也跟了进来。
    这个当年曾经居住过许多人,热闹过一轮的屋子,如今全归秋桥秋水所有,变得静静默默、冷冷清清了;此时只听得门后边鸡栏里鸡的喘鸣声和偶尔的移动声。
    秋水闩上侧门后,回转身来,看见他的哥哥已经穿过庭院,走进正厅去。他有点惊惶,担心哥哥的安危。
    在黑暗中,秋水搔了搔耳朵,沉吟了好一会,忽然对着鸡栏:「六畜,好睡你不睡,还在嘈!你们都走资本主义道路了,明天统统杀头!」
    鸡栏里的鸡似乎真的安静了;杀头是谁都怕的。
    多年来艰苦的、不正常的生活,已经把秋水挤压得透不过气来,变得呆呆傻傻了。他不大跟人说话,每天都是像牛一般的去干活,不停不息,完了,能吃到两餐饱饭,便是最大的满足。他没有甚么其它的要求,也不敢有甚么其它的要求。他不大想起他的父母,不大想起其它的亲人,因为这些都太遥远、太模糊了;他只记得他的叔叔黄刚,但黄刚此刻在哪里他也不大晓得;他不知道世界有多大,有多美,看得见的只是太阳、月亮、锄头和田园;他实在闷得慌时,就对牛、对猪、对狗以至对鸡鸭说话。今晚,人们斗争他的哥哥秋桥,说甚么养鸡来走资本主义道路,他就认为鸡也有罪,此一刻,他就来骂鸡。
    秋水终于也走进正厅里;他看见秋桥摊了张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正写东西;他不大够胆打扰他,便只静悄悄的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秋水才低低声的问:「怎办?」
    秋桥只顾写,头不抬,也不回答。他显然也不把秋水放在眼里。
    秋水又站了一会,自觉没趣,便回自己房里去睡。
    横屋门后鸡栏里的公鸡鸣叫了,村里的公鸡鸣叫了,邻村的公鸡鸣叫了,山谷里的咕腔鸟鸣叫了,时远时近,寥寥落落,在宁静的、晨早的山村里听来,别具一番风情。
    公鸡和咕腔鸟的鸣叫声似乎打动了秋桥;他放下笔,直起腰来,双手向上向后伸,同时左右摇摆,吁口气。他想,养鸡以致间中卖只鸡,换几个钱来买油盐,怎么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了呢?要是全都不养鸡,没有公鸡叫晨,睡酣了还不晓得起床哩!光听咕腔鸟声,太远,太单调了,能起床吗?他一夜没睡,眼圈发黑,颧骨更高了。铺在他面前的,已是几张纸的密密麻麻的字。他没读几年书,写来自是句子不通,词不达意,可却是一口气的写下了这些。他根据他母亲的描绘,根据他的经历,写下了黄金波和梁大如何压迫剥削他的家庭,写到土地改革划阶级成份时,他的家庭是被评定为贫农的,写到他如何的坚定的走社会主义道路,写到他不可能有资产阶级思想……。他准备拿这些去跟黄华泽申辩,也让大家评评理,争出个公道来。他深信这个社会是有正理的。
    天亮了,开始了又一天;山村里的人照样早早起床,照样到后园放牛拉尿和饲猪,但人遇到了人,却都紧紧张张,一反往常,不大打招呼,偶尔交头接耳,也是游目四顾,放心不下,像山要崩、地要裂似的。
    十数年来,山村几度风云变幻,叫人无所适从;不是吗?甚么民主补课,甚么炼钢煮铁、亩产万斤卫星,甚么公社化吃饭不要钱,甚么小四清大四清,举不胜举,像走马灯般的演变着,眼花缭乱。昨晚开完会,一些人回去家里细细一琢磨,想起祖宗神位皆砸烂,到处刷红字,想起贫农秋桥也被斗,养几只鸡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不免觉得事态严重,鬼晓得今次又会是一个甚么的天翻地覆的变化?早起,就有人在后园悄悄说几句话,传开去,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紧接着,除了村里开斗争会外,乡里也三天两头的开斗争大会,斗的对象时时不同,理所当然的有地、富、反、坏、右外,还有甚么走资派,叛徒,资产阶级分子,狗崽子等等,总之是阶级敌人多不胜数,人人都可以于瞬间里就在头上戴顶阶级敌人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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