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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主蘭 陳建霖——“右派情踪”(30)

    潘主蘭為我友陳建霖的同鄉前輩,為福州極有名望的書畫大師。原任教於福州工藝美校,五七年打成右派,該校則於“文革”中關閉。潘主蘭終年屹屹,致力書畫,晚年任福建文史館館員、福州書畫院副院長。其書畫在香港等地,價格甚高,而潘主蘭本人風格特立,從不自賣書畫,在商品經濟浪潮中能卓然自愛,不賣字畫者,在諸多畫家中,大概只他一人了。

    我於一九八五年的武夷山之行中結識陳建霖。武夷山在閩贛交界,開發於南宋,當時宋室南遷,八閩一帶正是大後方。武夷山為朱熹“道南理窟”所在,凡南宋官員及知識分子似乎均光臨過武夷山,更是當時主戰派貶謫之地,如陸遊、辛棄疾均先後來武夷山沖佑觀掛街提舉。但也因此種種開發了武夷山,使其成為名山。附近伍夫鄉為北宋詞人柳永的故里。朱熹幼年離開婺源以後,青少年時期一直生活在武夷山附近考坪。李剛在貶職以後也隱居在相近邵武故里。武夷山為我國少有的丹霞地貌,山體圓渾呈赤色。九曲溪蜿蜒於群山之間,真是碧水丹山,互相輝映;溪水兩岸,玉簪螺髻。仰視峰巒間能見多處遠古之謎“懸棺”和“虹橋板”。有大王峰、玉女峰,隔溪相望,其間有哀怨的傳說。武夷山歷經變遷、湮沒,直至一九七六年才又重新列入開發計劃,設立風景管理局,於是招兵買馬,進行建設。

    福州青年陳建霖原是學郵電載波的,他即是應徴而來的首批披荊斬棘者之一。陳建霖有美術設計天賦,他熱愛武夷山,在武夷山的創建過程中,成為了一個不可多得的建設者、設計規劃者和建築師,所有引水管,所有的廁所建築幾乎全出自他的設計,創造。他能就地取材,與自然環境結合。武夷山的總體規劃是南京工學院楊廷保教授設計的,建築有武夷宮、武夷山莊、幔亭山房等等。幔亭山房的一切內裝修以及亭臺樓閣,路面等等都是陳建霖參與設計的。他以九曲溪的石子鋪設路面,以山上雜木製作床、桌、椅等,連燈罩也以竹簡製成,臺燈也以卵石鑿雕加工而成。他是屬於最先懂得與環境協調的藝術家。

    一九八五年夏,我與我哥昌米首次作武夷之行,當時我哥昌米受泉州華僑大學之聘,將作中國繪畫的短期講學。我和我哥平生好遊,每次出遊同行者甚眾,有謝靈運遊山的喧嘩,唯此次我們兩人相偕。我們自杭州至泉州,途中作多種安排,如在江西上饒作繪畫講座,由福建建陽文聯張自生邀請同遊武夷,再以武夷九曲溪為起點,尋覓古代水路直達福州,然後在福州分手,他南往泉州,我則北返杭州。途中擬作多次的停頓。

    第一站抵上饒,由上饒文聯李經邦陪同,遊歷了信江並古塔,又節外生枝聞說三清山正處在開發中,有黃山姐妹之稱,我倆又返回玉山,擬攀登三清山。由文聯胡潤芝畫師、三清山管理局張國華陪同,先在玉山城南門外謁唐相國閻立本墓(我至今未曾考察為何閻墓會在玉山),參觀玉山羅紋硯廠,再約同玉山縣旅遊局局長劉明,導遊小姐童金仙,一行六人,於傍晚進山。山路陡峭,崎嶇,時時滑坡,車行三小時後,已是一片漆黑,但滿山桐花盛開,車窗之外,白光耀眼,此情此景至今不忘。途中山村唯樟溪最美,於深山冷坳之中,下視萬家燈火,此鎮竟有二萬人口哩!我們在三天中得遊玉山方面三清山南部風景(北部屬德興境),峰巒老松,其秀麗與黃山相較,有過之無不及。光是梯雲嶺數十平方公里內的高山杜鵑則似霞似錦……。返回上饒,過崇安,進入武夷勝境,有建陽張自生和武夷山主張木良接待,可謂賓至如歸。我們下榻在幔亭峰下的幔亭山房。幔亭山房的環境、佈局、裝飾使我們讚歎不已,尤其客廳,餐廳內,竟一律用潘主蘭書畫裝飾,包括草坪上的牌坊題字,以及飾有魚紋的石柱書寫等。《漢書》載武夷君曾在幔亭峰頂上以乾魚饗鄉人,故建霖設計取“乾魚”典故,來突出幔亭山房餐廳的特色。潘主蘭的墨蘭,相比鄭所南還更清秀,簡約,他的畫竹也很灑脫,標高雲外。他擅甲骨文,於楷書亦自成一格。他的字畫均顯得爐火純青,令人觀之,如沐春風。陳建霖的賞鑒眼力頗高,能夠以獨家字畫裝飾整座幔亭山房,可見他對潘主蘭的推崇之深了。

    在幔亭山房的草坪上,立有一座高可三米,寬可一米有餘的大石碑,這就是陳建霖撰文、鐫刻由潘主蘭楷書的《記武夷山毀林之碑》,洋洋灑灑,先是略述先輩的護林事跡,然後敘述武夷山歷年被人偷伐林木情況,對生態環境所造成的嚴重破壞,而且不畏強暴,直指姓名,內不乏當權者,伐木數據歷歷在目,令人驚心動魄。在一九八五年,在深山僻遠之處,識見如建霖者能有幾人?且潘主蘭能如此全力支持他,實在難能可貴。陳建霖身為武夷山風景管理局基建科長與建築師,為維護山林,每日巡視於六十平方公里內,他自嘲為看林之“狗”,他有一枚專用印章曰“狗官建霖”,為潘主蘭所篆刻。這座毀林碑是強大精神的體現,我曾專門地在拙編《風景名勝》上撰寫《武夷片石》一文,並在《文匯報》上介紹此碑全文,引起了社會上較大的反響。

    一九八九年“六•四”前夕,著名作家劉賓雁亦準備特寫報導。然“六•四”事件發生,因劉賓雁與事件相關,陳建霖因此受到株連,被新任武夷山市(原崇安縣)市長黃大興迫害、調離。同時那塊《記武夷山毀林之碑》,即遭當局砸毀,因此我還寫了《毀林碑之毀》報導。作為記者,我曾於一九九○年八月第三度赴武夷山(第二度為一九八五年十月為中美蘭亭學院在幔亭山房講授《詩經》),為陳建霖事件調查事實,輾轉武夷、建陽、南平、滬上、北京,訪查各界人物,歷時三月,仗義執言,寫成《陳建霖事件調查記》,由《風景名勝》出快報散發全國各地有關部門,因此結識了清華大學朱暢中教授,他讓我有機會在一九九○年十月於王屋山召開的中國風景環境學術會上發表演說,以支持陳建霖,我們最終獲得勝利,那是後話。

    自一九八五年武夷之行起,我和我哥昌米與陳建霖即成為好友。在與陳建霖相處中,建霖多次說起潘主蘭的人品。他說,潘先生最窮困也不賣字畫,但他對建霖則慷慨相贈,潘主蘭認為像建霖那樣的為人處世,他不可能為他的兒子陳人創造財富,潘主蘭相贈的字畫,是為陳人今後受教育,若有困難可以變賣換錢……。我和我哥昌米對潘主蘭的成就,人品傾慕之餘,極想一識。從武夷山可抵福州的水路的南平以西部份,早已成為歷史,我們是從南平登舟的。閩江中流處於萬山峻嶺間,我和我哥昌米站立船頭,乘風破浪,“驚濤拍岸,亂石穿空”,兩岸雖聽不到猿聲,但老樹枯藤懸掛於江邊,沿江鄉鎮,時見成排吊腳樓,又是景色異樣。抵達福州的第一件事,即到洋下新村探望潘主蘭。潘老住三居室,家俱簡樸,清貧風貌畢露,潘老和顏悅色,雖七十以外高齡,清臞爽朗,雙目有神。夫人頭髮花白,膚色白晰,和藹可親,屬大家閨秀,知書達理,為一對患難伴侶。

    我和我哥拜識潘主蘭以後,即分道揚鑣,他去了泉州華僑大學,我遇返杭。我哥在泉州華僑大學逗留三個月之久,過了一段十分寧靜的生活,這在他的一生中都是很少有的,他在給我的長函中附自況詩,有“懷抱泥壺看落花”句,此宣紙長函,與陳朗京中寄我之評嘉興錢築人諸人花山詞長函,均被石門吳醜禪索去收藏,那是後話。我哥自泉州返杭後,潘主蘭曾寄我倆各人一條幅書法,所書皆為甲骨文。

    一九九三年建霖到京,才於團結湖寓舍與陳朗相會,此前他們早已音問相通。林鍇與建霖同為福州人,其書法早受建霖欣賞,林鍇也早已聞“狗官”其名其事,二人已先一年在武夷謀面。此時歡聚一堂,其樂可知。林鍇曾應建霖之請,為其畫大幅鍾馗像,以作“山林守護”,鍾馗烏紗紫袍,作箕踞狀,並請陳朗題詞。陳朗乃填[朝天子]一闋:

    朝天子

    題林鍇畫箕踞鍾馗為陳建霖作

    踞地無尋丈。目瞋處、逾加清亮。如斯魍魎。問今來何向。

    便蹤跡山林朝市上。辨別衣冠千百狀。誰共賞。似爾這為官模樣。

    又陳朗有寄建霖五律一首,錄如下:

    寄武夷陳建霖

    高屋建瓴水,臨風一灑然。

    關心惟草木,屬意是淵泉。

    睥睨何功狗,逍遙但小官。

    回身看玉女,只在大王前。

    建霖武夷所居在大王峰下,對面為玉女峰也。陳建霖後來信說,潘主蘭對陳朗的詩詞甚為推許。一九九四年,潘主蘭於福州將其與友人合集之《七發集》詩詞集寄與陳朗和我,此集雖為七人合集,但以先生詩詞為主。“七發”之名,借自漢枚乘賦之篇名,可惜此詩集與其他師友諸集均未攜出,留在杭州。

    一九九六年秋,在奧克蘭召開的“紐西蘭職業華人首屆成就獎”頒獎會上,偶遇翁奇曙女士,交談之下,得知乃我的福建師大校友,因此有進一步的相交。非常湊巧的是翁奇曙為潘主蘭的女弟子,因此更感親切。無怪翁奇曙性情開朗,溫柔可親,乃是潘師十多年的熏陶所致。據奇曙言,潘師鑒於習書法的女性過少,故於八○年中期登報招收書法女生,奇曙於一九八五年起入室受業。奇曙說,潘師教學生習字,曾謂:不求學我,但求學古人。他不過從旁指點而已云。潘師格調高超,平易近人。他喜中午少憩,喜散步自適,夏日陽光下亦不戴草帽,凡稍遠行,也自乘公車不麻煩他人,厭社交活動,自學嚴謹,晚年則謝絕求字者。

    上海美術出版社有《潘主蘭印譜》印行,其中印石印兌均為早年散失由學生搜集者,序言為榕城林公武所撰。其篆刻多承漢印。學生傅永強,深得其師真傳。

    潘師喜畫朱竹、墨蘭,書法於甲骨文成就最高。於印平生服膺黃牧甫、趙之謙、吳昌碩輩。《書法》雜志等有專文介紹潘師書法經驗。

    潘主蘭夫婦,現都進入九十高齡,白首雙星,老而彌健。潘師性情沖淡平和,以書畫自娛,無半毫名利之心,筆墨之間,迥腸蕩氣,故能延年益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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