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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振民——[右派情蹤{(28)

    關振民是福建師大物理系的右派學生,與我是同屆校友。在反右之前,我們互不相識,但他就讀的物理系和我的藝術系,都在倉山北坡一條山道上。藝術系的學生只要出校門,不到後山去,凡進城、購物、看電影,物理系大門口是必經之路。原先藝術系後山與院本部尚未開闢山間通道前,我們到院本部禮堂開會、圖書館借書、醫務室看病,都要從物理系門口繞道而過。藝術系的女生,當然比較引人注目,所以據關振民後來說,他早就認得我,說我梳兩條長辮子,冬天穿著呢子裙,呢子短大衣,左手夾捧一疊琴譜,氣宇軒昂,旁若無人,一副不可侵犯的樣子!他說,有時見我們幾個女同學在藝術系門口山路上,唱著歌並排挽著手行進,很想與之說幾句話,似乎比上天還難。哈哈,現在可好了,一起勞動改造!所以我與關振民之間還比別系的同學有一層似曾相識的關係。

    福建師院座落在閩江中的最大島嶼倉山之上,閩江從贛閩交界的武夷山黃崗尖濫觴,日夜東流,一路不棄涓涓細流,匯成巨川,自南平以後流量漸宏,到接近福州一段,則江中群島竦峙,閩江演繹成一個大水網,遼闊、紆回。那時閩江流域群山所伐木材,都紥成又長又寬的木排順流而下,木排上還搭有臨時的小木房,供運輸者住宿。身在倉山,不知倉山真面目,在成為右派的第二年秋季,學校組織我們參加過倉山農民的秋收勞動,曾經到過東端,才知有好多良田,好多村莊。土地都很肥沃,待收割的水稻粗壯頎長,都橫臥在田中,割稻時只需割取離稻頭三分之一處……。倉山與福州城一水之隔,中間還隔著一座小島叫中洲,一座大橋分兩截連絡了兩岸。福州是清代被迫對外開放的五口通商商埠之一,倉山的風光,和它的遠離城市的喧囂,自然是洋人青睞之處。倉山上的洋樓,比之江西廬山,比之浙江莫干山,都更為堅固、富麗,因為它們不僅僅是為避暑而建。有洋人住宅、商人住宅,還有各國領事館,建筑典雅,為磚木結構。我們藝術系所在的建築,原為丹麥領事館,建築典雅,為磚木結構,每幢房子都有寬大的走廊,走廊通內室為落地百葉門。有寬大的窗戶,百葉窗扉,窗臺像桌子一樣寬。傍晚我們歡喜坐在窗臺上、樹蔭下談天,樓房之間都備有寬大的木座椅的地下通道,下雨天不用帶傘,行人匆匆,似乎沒有人在這種座椅上休憩。所有的屋檐雨漏水管,都是用綠色陶瓷製成竹節形狀,屋頂也是綠色琉璃瓦。在這種綠色典雅優美的建筑物中,飄揚出歌聲、琴聲,各種中外管弦樂聲。在一九五七年反右前,我們確是過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建筑物依山而建,底層有多處斜面的地下室,當我成為右派後,曾在這些地下室中為廚房勞動,做過煤餅。

    物理系的房子在藝術系之西,大門開向與藝術系同。物理系過去是華南女子理工學院,房屋亦為磚木結構,裝飾成深咖啡、淺咖啡相間,雜以朱紅色的富麗色彩。這所女子理工學院,過去出了許多人才,如當時的物理系系主任陳、化學系系主任俞、以及心理學名教授陳叔圭。她們都曾留學美國,終身未嫁,一九五七年全部都成為右派份子!我班的心理學教師就是陳叔圭,她當時約五十多歲,上的是兩百多人聽講的大課,座無虛席。考試是採取絲毫馬虎不得的口試,除主考官外還有兩名陪考。那年的考試中,只有七個人得了“優”等,我是七名之一。陳叔圭老師知識淵博,口才流暢,儀表朴實無華,她與化學系俞同住一幢小洋樓,即在藝術系近側。她歡喜音樂。我曾邀她列席我班一次期終鋼琴表演,那天,我彈的是丁善德的[牧歌]。

    福建師範大學是由幾個獨立的院系組合而成的,至少在我一九八二年再往學校領取畢業証書時尚未有變化。

    關振民這個物理系右派學生,有如北大的譚天榮,人大的林希翎,在一九五七年我院的反右斗爭中,名聲非常大,是受全院聲討的反動份子。按理他該送勞動教養,但因為他出身中農,是土改法中強調團結的對象,尤其在五○年代中期,大學生中還鮮有中農出身的學生,校方考慮到階級政策,降低他的處分,獨特的作為“開除學籍,勞動察看”處理,於是留在學校,與我輩“保留學籍”者,一同“察看”。在沒有見到關振民前,我們都以為他個子高大、孔武有力,或者是尖嘴凹腮、獐頭鼠目(這是受漫畫印象,系裡常組織我們觀看別系的大字報)之輩。原來老關個子不高,瘦削,長方臉,五官端正,腰背微駝。他性格憨厚,待人誠懇,富有犧牲精神,且極為聰明睿智。後來在長達兩年的共同勞動中,由於他的人格力量,獲得大家的尊重,成了這批右派學生的中心領袖人物。雖然他的年齡也屬小字輩,與我們相仿佛,大家卻愛稱他為“老關”。而校方對他則極為敏感,他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嚴密的監視。

    初到宦溪林場,開荒、圍墾,在嚴酷的強勞力中,老關表現與眾不同。他畢竟是農家出身,幹活地道,不惜氣力,吃苦在先。例如斫柴回隊,山路崎嶇,他竟一次挑回二百多斤。在宦溪林場總部,他呆了不到一個月,就被遣送進了一個深山冷岰,名為“降虎”的山村去了。傳說這個山村不知在哪個年代一個村婦打死了一隻老虎,十口相傳,譽此村為“降虎”。與老關同去的另有二位同學,去後均消息茫然。不久,我也被遣到了南口。一天,南口領導讓我送一封信到降虎去,我按指示方向,隻身赴“虎穴”。萬山峻嶺,真正的山連山啊!茅草長得比人還高,淹沒了山徑,淹沒了我的身影。那天,我戴著一頂草帽,以雙手分披茅草勇往直前。山路蜿蜒,高山之上,幾十里方圓間渺無人煙,只有一頂草帽浮沉在草海之上。山路轉到海邊峭壁之上,下臨萬丈深淵,須側足而過。終於我找到了降虎,那是一個被毛竹包圍的古老山村。老關他們進入更深的山裡背毛竹去了。中飯時分才見到他們,竟未參觀他們的住處,不知是否安全,不是有老虎嗎?我們在戶外談天。臨別之時,老關送給我一支朱紅色的派克金筆,這大概是他身邊唯一的貴重東西了。後來這支筆隨我飄泊西北,一直使用。在一九六九年,血腥的文革初期,陳朗已進了青海、甘肅邊陲紅古農場。我們母女四人再三被迫在甘肅、陝西的黃土高原之間流徙,其間我得到陳朗一位小友、蘭州青年馬士麟的無私幫助,因為感恩,又身無長物,我即將這支飽含友情的派克金筆轉贈給了馬士麟,那是後話,但不知馬士麟珍惜否!

    自從降虎一別,接著眾右派學生返校至校辦工廠勞動,老關則去了院總部勞動。我們在生物系,與他相見日稀了。一九五九年底,我離校北上(我的檔案袋黑腳印隨之北上)。在六○年代初,我在蘭州時,曾收到過老關的信,之後“文革”開始,彼此即生死茫然,再無相見之日。直到落實政策,才聽說老關落實在莆田江口華僑中學教書。

    一九八五年暑假,三幼到福建武夷山小住,曾周遊閩地,拜望過我的多位老同學。她到莆田江口華僑中學看望過老關。三幼回來帶來了許多老關的消息。她說關叔叔在華僑中學除教數理以外,還精通《易經》哩!他為人算命,看風水,卜陰陽宅,人稱“關半仙”。在學校附近,他有自己的房子,並娶妻生子。他的妻子是農村婦女,年輕、善良、順從。大兒子帶有殘疾是個跛子,但他早在八○年代中期,已諳生意之道,所以家道殷實。三幼臨別時,老關贈她一筆在當時為數不少的錢。這麼大數目,三幼覺得不便接受,臨走前又悄悄放回老關的抽屜裡了。至于“文革”中老關所受的苦,他則與三幼談得不多,只說在文革時,他尚在家鄉莆田農村,由于他的右派身份與其平日的鋒芒,又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並且判為死刑,被關在地牢裡,他被脫光衣服,雙手反綁吊在柱上。老關沒有提到別的折磨,只說地牢裡的跳蚤,成千上萬,爬滿了他的全身,以至全身皮肉都叮爛了……。老關真是個“半仙”,沒有死掉,正是九死一生。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歷史的桎梏,社會的繁複,人心的叵測,大概只有老莊哲理的悠遠,玄渺,才能闡釋人生,所以老關樂此不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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