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素子文集
[主页]->[人生感怀]->[素子文集]->[童仁三——“右派情踪”(26)]
素子文集
·容為耀——“右派情踪”(8)
·肖里 李又然——“右派情踪”(9)
·胡敵 胡忌——“右派情踪”(10)
·林希翎——“右派情踪”(11)
·陸陽春——“右派情踪”(12)
·段純麟——“右派情踪”(13)
·荒蕪 司空谷——“右派情踪”(14)
·張篷舟——“右派情踪”(16)
·高天白——“右派情踪”(17)
·曹為真——“右派情踪”(18)
·彭守琪——“右派情踪”(19)
·袁煒——“右派情踪”(20)
·陳文鼐——“右派情踪”(21)
·天末朵雲——記楊璧陶
·扬州簫韵——记汪依萍
·空谷幽兰——记中医师林爱敏
·缀学流长——记陈幼春
·芸香蕴藉————记苏丹
·雛鳳聲清——記蔣雲仙、李敏母女
·我最珍惜的“遺產”————懷念金石學家陳伯衡先生
·灵犀点通——记与几位佛学大师的一线间接缘份
·記沈奇年師弟
·記與錢君匋先生的一段交往
·隨陳伯衡先生訪黃賓虹大師
·記周采泉先生
·武夷片石千古传情——记武夷山“毁林碑”创建者陈建霖
·桐乡县名人纪念馆
·南湖菱
·古縣新路
·昆曲家姚传芗传艺谈
·奉沙孟海夫人包稚颐女史——守素居诗抄
·裘詩新  馬山——“右派情踪”(22)
·尹樹春——“右派情蹤”(23)
·王炳——“右派情蹤”(24)
·葉焜——“右派情踪”(25)
·童仁三——“右派情踪”(26)
·劉小梅 陳聲鏘——“右派情踪”(27)
·關振民——[右派情蹤{(28)
·吳進——“右派情蹤”(29)
·潘主蘭 陳建霖——“右派情踪”(30)
·王流秋——“右派情踪”(31)
·金冶——“右派情踪”(33)
·朱金樓——“右派情踪”(34)
·吳明永----“右派情踪”(35)
·夏與參----“右派情踪”(36)
·夏子頤----“右派情踪”(37)
·沈沉----“右派情踪”(38)
·魏大堅----“右派情踪”(39)
·陸士雲 黃永根----“右派情踪”(40)
· 徐青枝----“右派情踪”(41)
· 高湘華 張冰如----“右派情踪”(42)
· 俞紱棠----“右派情踪”(43)
· 趙德煌----“右派情踪”(44)
· 關非蒙----“右派情踪”( 45)
·桑雅忠----“右派情踪”(46)
·曹湘渠 王紹舜----“右派情踪”(47)
·金懷德----“右派情踪”(48)
·趙志鈞----“右派情踪”(49)
·吳亮----“右派情踪”(50)
·張恩忠----“右派情踪”(51)
·河頭人物志
·河頭軼事四則
·河頭人物誌 (二)洪老爹 阿權 金花(图)
·河頭人物誌 三 壽亭伯 金根伯 賈長沙(图)
·追憶老夏—記《右派情蹤》封面圖片攝影人物夏禹卿(图)
·何悟春 右派情踪”(52)
·樓百層——右派情蹤(53)
·戴蔭遠 沈奇年——“右派情蹤”(54)
·江天蔚——“右派情蹤”(55)
·右派情蹤”——吕以春(56)
·李衍德 小賴 ----“右派情蹤”(57)
·葉知秋——“右派情蹤”(58)
·劉煉虹——“右派情蹤”(59)
·徐規 林正秋——“右派情蹤”(60)
·周素子:南岛杂咏十四首(旧体诗)
·周素子:陳朗/對戴著《在如來佛掌中》之訂補
·永遠的牽挂——記夏智純、夏智超
·記居吳山時結識的三女友
·育女記——給母親節的禮物
·一段情誼——記鄭淑琴、關美英、沈惠英
·失畫記
·收藏軼事——雙蝦與四蟹
·周素子詩詞鈔
·胡蘭成在雁蕩山舊蹤軼事
·素子簡歷
·胡平序
·余英時序
·陳朗後記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一)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二)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三)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四)
·茉莉書評:蕊芳先吐的風霜歲月
·言信:故園鄉土夢唏噓——《素子文集》觀後有感
·周有光序
·沙葉新序
·攀緣倚老蒼——記諸樂三先生
·留下鎮的朋友們
·有關「浙美」故舊的通訊
·收藏軼事--記花鳥畫家陸抑非
·收藏軼事——書法“踝扁”體的創造者陸維釗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童仁三——“右派情踪”(26)

    我所讀的中等和高等音樂學校,除正規音樂課程外,均備有一些輔助課,如打擊樂、舞蹈課等。在杭州音樂專修科時,舞蹈教師是個女性,名叫張愛玲(與女作家張愛玲同姓名),她的丈夫曾是五○年代初中國駐蘇聯大使館的職員。

    張愛玲任教我校時,已五十多歲,仍奇裝異服,塗脂抹粉,在朴素的五○年代甚為繚眼。她擔任體育課,當時全校師生都寄宿在校。她領導晨間早操,站在大操場的水泥臺上作動作示範,身體很健美。她又是我班的舞蹈教師,教給我們最基本的芭蕾舞動作,以此進一步訓練學音樂的學生節奏感和形體美。

    後來我升入的福建師大藝術系音樂科,也設有舞蹈課,老師是個年青的男性教師,名叫童仁三。童老師蘇州人,畢業於南京大學藝術系,是學美術的,畢業後分配到福建師大,由於他的出身好,非剝削階級,思想進步,在南京大學時即是學生會幹部,於是順理成章的榮任了福建師大團總支書記,至于本行美術,反倒擱置荒廢了。他從何而來的舞蹈秉賦,有否正規訓練過,不得而知。他兼任我們音樂科的舞蹈基本功訓練,還承擔福建師大學生課餘舞蹈組導師。

    童老師那時也只有廿多歲,很富活力。他中等身材,細皮嫩肉,唇紅齒白,標準的江南溫婉男子,舉止行動也很女性化,據說過去演話劇善演女角。若讓他說母語蘇州方言,吳儂軟語,那就比最溫柔的女人還女人了。

    我參加了師範大學的課餘舞蹈興趣小組。童老師給我們排練了蒙古草原的鄂爾多斯舞,元旦在全院的慶祝會上演出,人們誇獎我們的舞蹈有專業水平。

    一九五七年反右鬥爭雷厲風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這麼一位又紅又專,熱愛黨,對黨赤膽忠心的學院團總支書記,竟也被打成右派,淪為敵人。到後期處理右派去向,我屬於“保留學籍,勞動察看”第三類處理範疇。我即將“發配”離福州幾十里外的宦溪林場勞動,時間已臨歲末,溫暖的福州也已寒風凜冽。一天傍晚,淒風苦雨,童老師約我話別,為避人眼目,我們到一個近郊似村店的小飯館里碰面。童老師帶了一把傘,穿著一件咖啡色條絨外衣,神情顯得緊張、沮喪、憂慮。這是在反右鬥爭後,我第一次見到他。由於小飯館灰調子的襯托,他的面容更顯黯淡。我們坐在角落裡,買了兩隻煮青蟹,訴說著、嘆息著。童老師關懷我往林場的艱難生涯,他說他已拜托了一位原先在學院團總支的同事好友,該同事不是勢利之人,現在是宦溪林場南口分隊的領隊,我若僥幸分在南口,他會私下照看我的云云。我在宦溪總部呆了約三個月後,再到南口,果然受到了童老師朋友的關懷。所謂關懷,也即是沒再被批鬥,沒有了精神上的折磨,至于勞動強度,仍然一如既往!

    宦溪林場屬連江縣,靠山面海,林木森森,估計在海拔六、七百米以上。送往這個林場的福建師大右派學生約數十名,這批學生都是城市人,凡是家在農村而受“勞動察看”處分的右派學生,都回農村去了。

    我們這一批,既家不在農村,又沒達到關押、教養作第一類處理的程度(我院有六名學生送勞動教養),故由學校組織送往林場集中勞動、改造。後來知道,凡回家鄉勞動的這批人反而較為幸運,他們受的罪要少些,“親不親家鄉人”嘛!有的在親屬照看下,根本沒有作過強體力勞動。

    我們這幾十名在宦溪林場勞動的右派學生,有三個女性,一為我,二為劉小梅,另一個為生物系女生,她原先還是生物系團支部書記,出身工人階級,我忘掉她的姓名,她長相不美,男生背後給起了個“七仙女”的綽號,即使在林場勞動,改造思想,受人歧視監督,她仍然思想激進,像個準備入黨的團員,動輒匯報思想,大家都忌諱她。林場的勞動強度極大,我們這批學生又有別於林場工人,不參與植樹,專開荒種生薑、紅薯等。先是找山凹土地肥沃處,開闢寬五丈的火路,砍掉火路內全部草木,斫樹挖根,使其露出山體,然後焚燒圍墾地內的所有草木,再墾地、挖畦、燒草木灰、渥綠肥。在宦溪林場時,我們一律睡地鋪,夜間,碩大的山鼠在棚屋內,在所蓋棉被上亂跑。我們的雙手因握鋤開荒,手心連手背都打上血泡,早晨醒來,指頭僵直,不能彎曲。每月配給我們是強勞力的四十市斤糧食定量,但還是感覺飢餓。

    春天,晴雨無常,衣褲在雨水與汗水的浸漬中永遠潮濕,我這雙原先保護甚好的彈鋼琴的手,此時已是又紅又腫,無復舊觀了。人一旦到了這個地步,就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的要求,我只盼著天不要亮,能多睡一會﹔只希望缽裡的飯不要吃光,多吃一點。我開始羨慕起當地的山農來了。宦溪林場附近有二、三個山村,總共十多戶人家,他們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米飯是用竹籠蒸撈的,吃鹹菜、鹹魚,麻鞋、布襪,肩挑、背駝,桃花源里的日子,什么右派、左派!

    一年以後,我們又從林場返回學院,因為院內各系都有了校辦工廠。我和劉小梅分在生物系,她在製作香精廠,所有原料即是我們校園內的玉蘭樹葉子,由男生上樹採摘,我在地上撿拾,一麻袋,一麻袋,然後放入自製的柴灶鍋爐內蒸煮,在蒸氣中提取香精。除此,還要作清掃園地之雜工。當時由林場返回的絕大多數右派學生,都住宿在生物系。這幾十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勞動改造。但也有“黃連樹下彈琴”的苦中作樂之時,比如我們在香料廠柴竈餘燼中煨紅薯吃,香糯滿口,在整理校園時挑薺菜,攜入學院傍小飯館,佐以嫩筍,炒年糕吃。

    在生物系,我和劉小梅同住生物系角落一間冷室。小梅和我同歲,其時二十二歲,她愛上了童仁三老師。其時的童老師,雖未經上山,但亦在生物系勞動改造。他的生活作風嚴謹,待人則體貼入微。劉小梅為他寤寐求之,輾轉反側,我非常體諒她,勇敢的充當紅娘角色,為劉小梅向童仁三老師傳遞了一封情書。但是童老師以示自己的改造決心,事無巨細一律向黨組織匯報,他上交了劉小梅的情書。學院黨總支以觸犯組織紀律條,找劉小梅訓話警告。事後,我真非常遺憾童老師的無情,為小梅難過。但童老師似乎沒有供出我為傳遞信件之人,因為我安然無恙。

    一九五九年冬,我離校去了北方,輾轉西北,歷盡人生艱辛。至於童仁三老師,隨著反右的深入,也到了閩西北山區,在最底層戴罪勞動。他是何時返回福州的,不得而知。

    直到一九八二年,我已落實在杭州機械工業學校任教二年了,接到一封來自母校福建師大黨委的來函,讓我到母校,領取補發的師大藝術系畢業證書。二十三年了,當我踏上這塊久違的土地時,真是感慨萬千。

    童仁三老師亦落實在藝術系繪畫科任教。我在福州的半個月時間,夜住學校招待所,白天則在童仁三老師家就餐。

    童老師所居為一個新樓三居室房,他已有一個完滿的家庭,夫人名叫毓秀,不知其姓,是個小學教師,出身破落的書香舊家,與寡母頗受房族欺凌,在撥亂反正前,她又嫁給了右派,人家就議論她看上童仁三的小白臉了。毓秀為人從容大度,不拘小節,體態微豐,狀貌遠不及劉小梅生動。她與童老師的感情很好。按福州風俗,父母死後入殮,要由兒子(無子則女婿)抱頭入棺,毓秀母親死後入棺,都是由童老師抱頭的,這一點使毓秀特別滿意、感激。

    他倆有一子一女,女兒其時已在福建師大藝術系學習應用美術,活潑柔美、待人親切﹔兒子尚小,在初中學習。家中一應家務都由童老師操勞。我返回杭州以後,曾給毓秀寄去一把杭州王星記檀香扇和一塊淡黃綢衣料,給他的兒子寄了一部晚清石印花卉畫冊。一九八三年,童仁三老師從福州到杭州,我陪他訪問了他的校友,當時在浙江美院任教的他的同學趙宗藻(版畫家)和我的哥哥周昌米(畫家)。童老師仍是非常嚴謹,他都為被訪者買了重禮。之後各人都忙於工作,並無通訊。

    約在一九八五年我公差到武夷山,聽陳建霖說,在這短短的兩年之間,童老師家遭到了大難,先是女兒在大學畢業,分配工作一年多後死於癌症﹔夫人毓秀因為悲痛過甚,次年死於高血壓症。

    建霖是童老師待罪崇安服苦役時的好友。建霖說,這樣的痛苦,旁人如何慰籍?所以他沒有寫任何吊唁的信函。接著,我到福州看望書法家老右派潘主蘭先生,雖與童老師近在咫尺,我非常懷念童老師,而沒有勇氣去看望他,沒有勇氣去正視他巨大的悲痛。此時,我深感任何安慰的語言都將是蒼白的。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