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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炳——“右派情蹤”(24)

   

    王炳是甘肅省地方病防治所的醫生,因為愛好戲劇,與劇作家、我們的好友陳文鼐有師友之誼,他時常寫些散曲、小劇本求教於陳文鼐,兩人又都是右派,故更有另一份相惜之情。

    起先只是聽陳文鼐說起過王炳,並無來往,與他相熟並交往,是因為一九六四年二幼那場大病。時陳朗已從省文化局調到了蘭州市越劇團,我們從賢後街搬到了西關什字中山路大雜院。時值冷春,蘭州時疫流行,灰白質炎(小兒麻痹症)泛濫,就我們所居的大雜院宿舍裡,二十多個孩子中就有兩個孩子遭傳染,二幼得病了。各醫院人滿為患,沒有特殊的關係,住不進醫院,得不到治療!好友陳文鼐為二幼住院醫治而奔走,得到了身為醫生的王炳的幫助,才得以住院,經急救,撿回了小命。那天上午,陳文鼐走進門,後面跟著身上還穿著醫生的白大褂,頭上還戴著白帽子的王炳,是陳文鼐先到醫院把他直接找來的。王炳當時在蘭州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實習,不在門診、病房,因此可以暫離崗位。經他疏通,二幼得住入二院的腦病科隔離病房,經過多天的搶救治療,才遏止了病情的發展。腦病科為二幼看病的大夫王令嘉,認真負責,他將二幼的脊髓液體由航機寄往北京,作更精密的化驗,以便對症下藥……。

    二幼雖然性命無憂,但左邊臉部神經遭損,左邊半身不遂。在醫院一個多月中,竟有兩次病危通知。其時陳朗正患肺、肝病,我又懷了三幼,大幼方四歲,由於缺乏營養,羸弱得尚不會走路,在二幼住院治療期間,因無親人照看大幼,只得將她寄養在一位老蘭州大媽家中。那時家家戶戶缺少糧食,陳朗看望大幼時,總帶幾個烙餅去。陳朗說大幼吃烙餅時狼吞虎嚥,在別人家她大概從沒吃飽過……。

    二幼所住的腦病科隔離病房,是醫院的一個僻靜角落,走廓盡頭,另立門戶,內有一個不規則小廳,進門右邊兩小間病房,左邊又有一小間,都是水泥地、水泥牆,非常簡陋。二幼住進門右邊第一間,隔壁一間住著一個精神病突發者,是個從天水鄉間來的年輕女人,因為婆媳嘔氣,她在莊稼地裏野宿 了幾夜,遂得病。在病房中,幾個壯男子看守她,她一絲不掛,呻吟、尖叫、狂跳,力大無窮。幾個看守她的壯男,手忙腳亂的欲以棉被包裹她。她偶而也有平靜的時候,才看清這是一個面目姣好,身體結實的農婦。小廳左邊小間住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似乎得的是腦膜炎,她一直處在昏迷中,因為不斷痰湧,在其喉管處開了一個口以便吸痰,蓋在傷口上的小紗布因呼吸而掀動。她有兩片長睫毛扇子似地蓋著,像白雪公主吃了有毒蘋果似的昏迷不醒。她母親對我說,只要能保住她的小命,即使是終身癡呆、殘廢,也願看護她。她母親說,小女孩平時很嬌氣,不讓人碰一下,可現在喉管被切開了,她也不知道……。 二幼每天要輸液,血管太細,手上、腳上都扎遍了,只得在額角邊的靜脈上扎了。頭部無法固定,孩子又不懂事,我得用雙手捧著她的頭,正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呵!還從我的身上抽了六○CC血注入她的體內,以增強她的抵抗力。

    二幼住院所欠的藥資,我們在幾年以後才得以還清。在搶救二幼的日子裡,王炳抽空不時地來探視。我們從朋友、難友,昇華到共同救死扶傷,共同在死神手中搶奪孩子,他成為我家的恩人了。

    文革開始,互相之間即如生死之隔,王炳的去向、遭遇,都無從得知了。陳朗發配隴、青交界處的紅古農場勞動改造,竟達十三年之久。其間我則被放逐至陝西,時當春荒之際,野苜蓿都算是補品了。我沒有像三閭大夫屈原那樣跣足披髮、自沉汩羅,我正視淋漓的鮮血,攜帶幼女,輾轉在八百里秦川,昔日歌舞地,自古帝王州的萬里風煙落照之中……。

    直到七○年代末右派“改正”之後,大家忙於工作、家事,無暇顧及探詢闊別的諸老友,何況路途遙遠彼此下落不明的蘭州諸友。直到一九九四年,我們在杭州即將離國來紐時,收到了王炳來自蘭州的一封信,隨信寄來一張他與小孫女的合照。他在信上說,他一直懷念我們,打聽我們的下落,最近才從陳文鼐處得知我倆的確切地址。至於王炳的模樣,則完全變了,原先在蘭州時,他年不過三十,有著結實的身體,圓圓的大臉盤,透著西北人的樸實誠懇和黃土氣息。而照片中的王炳,完全是個憨厚的西部老人了。他在信中還說到他的妻子,由於王炳的右派身份,歷年不斷下鄉上山,為防治地方病而自身幾度頻死,雖僥倖生還,但妻子因焦慮而致雙目失明!幾十年來,一切生活起居全賴王炳照料,真正的相依為命!

    一九九五年來紐後,我們曾收到過王炳的兩封信,在後一封信中,還附來一份《蘭州晚報》(一九九六年四月三日)“天、地、人”專欄(總二十四期)一篇有關甘肅省地方病防治紀實的剪報。內中第三節小題目“黃土地不會忘記”,約三、四百字,記述了王在一九六○年、一九六四年兩次下鄉在岷縣、秦安縣兩地防治克山病的事跡。

    “克山”是東北一個縣名,是原始發病地。克山病似鼠疫,來勢兇險,迅速死亡,傳染性極強。文中記述王在岷縣,有一次夜間出診,在荒山野嶺間被兩隻狼跟隨,他急中生智,大聲吼叫,直到見到村莊的燈光,兩隻狼才悄然離去,居然逃離狼口。王炳此時才發覺自己已是混身大汗淋漓。後來村民告訴王炳,兩天前,一個婦女夜行,就被狼吃掉了。一九六四年在秦安雲山一帶防治時,王炳不但要與病魔鬥爭,還要與迷信符咒鬥爭,最後他救活了陰陽先生的兒子,農民才信服了他。文中還記載了有一次他趕了十幾里山路,幾乎是一路小跑,待到達時,孩子他媽已經死了,孩子也已口吐黃水,雙手冰涼,不及救治也死了。孩子的祖母悲痛過甚暈倒了(未交待後果)。孩子他爸外出未歸,是王炳為他們換衣,買蓆而掩埋的。

    王炳自己亦在防治過程中兩次染病,均由同伴救活。身為右派還肩負防治重任,他的妻子在蘭州家中,就在此時因焦慮憂思而致雙目失明了。這篇報導文字平常,但讓我知道了王炳的工作性質及其貢獻。計算日子還是二幼發病的前後,可見他在二院實習是極為短暫的時間,他幾乎都在蘭州東南一帶山區為防治克山病而奔波著。文中還記了一首民謠,能見出防疫醫生的艱辛:“嫁女莫嫁防疫郎,一年半載守空房,有朝盼得回來了,洗不盡的髒衣裳。”

    文中提到王炳所到防治克山病的岷縣、秦安兩地,我手邊沒有中國分省圖,查找了辭書,岷縣條目記:“故岷州,民國改縣,清代屬甘肅鞏昌府,為泯江發源地。鞏昌府治即今隴西縣(秦代隴西郡地)。”秦安條目記:“秦安縣,漢成紀縣地(成紀即天水,金置秦安縣,清屬甘肅秦州,今屬甘肅渭川道。”這一帶正是甘肅省最為窮困不毛之地!甘肅簡稱“隴”,分為隴南山地、隴東高原、隴中高原、河西走廓、祁連山地、北山山地等六個地區,只有西南部長江支流白龍江發源地一谷地(屬隴南山地區),才是水草豐茂處,其他地區均貧脊,缺水。但是在先秦、兩漢,乃至唐宋之間,河西走廓一帶卻是林木蓊郁,人文薈萃的去處,村廓相連,佛塔遍地,人稱南方之揚州。霍去病自西出擊匈奴,設立玉門關、陽關。絲綢之路即使因中原戰亂數度中斷,但始終暢通,促進了中國與中亞、西亞的文化交流。玄奘西去印度也是取道於此。但自中世紀以來,沙漠南浸,林木消失,地貌大變。發源於甘肅的渭、涇、洮諸河都幾乎枯乾見底了。

    自一九六○年至一九六八年間,我居住蘭州,輾轉陝西黃土高原和再度往蘭州遷徙戶口,在隴海鐵路上往返不下五次。泯縣、秦安歸屬地的隴西、天水都是必經之地。鐵路沿線所見都是灰黃之禿山,但在漢唐之際,這裡還屬於肥沃的八百里秦川的西端哩!而近幾個世紀以來,隴東南一帶,算得上全國範圍內的鹽鹼缺水嚴重之地了。一九六八年“文革”中,陳朗已遣青海邊陲,當局徙“九類份子”(地、富、反、壞、右等及其家屬),離城市,出蘭州,逼迫我帶孩子到甘谷縣(和秦安相近)山區去。難友袁煒告誡我說:“你抵死不能往甘谷,那裏沒有水,人們都吃窖水(此處無地下水,只在偶而下雨下雪時聚水在全村最低處,窖藏加鎖,比糧食還珍貴),你是階級敵人,要等牲口飲過了才輪得到你。隴西一帶的人終年無水洗臉,向他要一碗玉米麵,或許會給,若要一碗水是絕對不給的……”袁煒要我儘量爭取到有水草,牲口牛馬能生存的地方去,比如內蒙古草原。

    八○年代後期,我在雜誌社工作,曾經考察民居,有機會見到黃土 高原上人們居住的窯洞。沈括《夢溪筆談》中描述過浙江雁蕩山的地貌與黃土高原相似,謂若從上空俯視似一馬平川,然其中溝壑深遽,人在壑中仰觀,如千嶂淩霄。黃土高原上人們所居窯洞即在深溝壁間鑿洞而居,今日以美學、建築學角度看,窯洞冬暖夏涼、安全,建築材料簡便與自然環境統一和諧等,它是人類智慧的結晶。然而我當年若是攜帶幼孩要在那枯乾缺水的土地上墾植、種糧賴以生存,那就又當別論了。王炳原來是在這一帶以待罪之身與傳染病周旋搏鬥的!他在這封來信中還附來近作自製詩歌若干首。信上還說,夫人雖雙目失明,但身體還好,他自己還想在有生之年宏揚中醫、中藥、針灸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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