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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樹春——“右派情蹤”(23)

    一九五七年的“整風反右”之後,緊接著是二、三年之久的處分右派份子時期,或開除或蹲監獄,或降級或調離。我和陳朗各自經受磨難後,於一九六○年十月陳朗再發配西北甘肅,一家三口跋涉到了人地兩疏的蘭州。陳朗先在省文化局戲曲研究會工作,一九六二年又逢各機關單位精簡機構、裁減人員。老友陳文鼐雖身為右派,但是在蘭州多年,人際關係較熟,經過他的撮合,得以下調蘭州市越劇團任編劇。陳朗原從事戲曲史、戲劇理論並崑劇藝術的研究,與越劇素無瓜葛,這正如我們的同鄉前輩賀鳴聲,原習油畫,處分時調到油漆店當油漆工的境況相似。

    蘭州市越劇團處于西關什字蘭州劇場後面,是一幢水泥磚瓦結構而外牆不及粉涮的四層建築。劇團辦公、排戲活動均在此樓,單身團員或無子女的職員居此樓各室,有家屬者,則在近處中山路有一個舊式大雜院安頓。於是我們從賢後街省文化局宿舍搬到了中山路大雜院,居室極窄,僅十平方米,陳朗則另外在劇團二樓給他一間房,作為辦公、創作之用,但“文革”一開始便被趕了出去,一家五口都擠在中山路這間十平方米的陋室裡了。陳朗在劇團二樓房間的西邊緊鄰,即是越劇團團長尹樹春,她占二小間。“文革”前,他們做了四年的鄰居。

    尹樹春是浙江嵊縣人,出身貧寒,幼年習藝,約於三○年代進入上海灘,遂漸嶄露頭角,成為越劇名演員。浙江嵊縣和新昌是越劇的發源地,原稱“的篤班”,由民間小調演繹成一種劇種,最先的演員都為男子,後來則專由十幾歲的女孩子演唱,有純樸的泥土氣。這類“的篤班”沒有固定的戲院劇場,串演游走於各村鎮,逢過年過節,農閒之時,常受各村社邀請,作短期演出。如我的家鄉浙東溫、台一帶,無論城鎮與農村,在年終或廟會節日如五月十三關帝生日等,均有戲班演出,演出場所為廟台、祠堂或臨時搭建戲臺,演員住處、化粧室等亦臨時於廟內搭建,所有觀眾席凳都由村民各自按出資多寡劃地而置。戲班進村是一年中村裏的頭等大事,外鄉外地各類小販都彙集于此,於夜晚不甚明亮的汽油燈下,台下萬頭鑽動,尋姑覓嫂,臺上則鑼鼓聲,演唱聲繞梁三日。不過我們溫、台一帶原先來演出的戲班,大都為溫州亂彈、崑腔等,稍後為京戲(溫州班)。但在我的童年時期,嵊縣、新昌女子“的篤班”已經取代了亂彈、昆腔等,備受村民歡迎,幾乎人人都能習唱幾句,傳統節目有《梁山泊與祝英台》、《碧玉簪》、《十美圖》等等。農民喜歡看戲,對演藝高超的戲子,也很推崇讚美,儘管如此,不是家中窮困到山窮水盡,是不願意送子女學戲的。那時的戲子,幾乎都有一部辛酸的歷史。如我友張雅花,蘭州市越劇團的老旦,她在九歲時,從嵊縣農村被賣到上海,由上海某越劇班琴師收養,教唱,她因相貌平常,專學老旦。按理九歲的孩子,應該記得農村村名,父母為誰,但她卻一片茫然。

    尹樹春、張雅花等,從小學戲,口傳身授,算是科班出身,她們都沒有讀過書,只是在學戲過程中,在唱本上識得不多的幾個字,她們全靠勤學苦練,終年在戲臺上錘煉、滾爬,然後才獲得應有的演員地位,其中拔萃者則成為名演員。

    越劇約在三○年代才進入上海灘,為迎合市民、商人的口味,雖然經過新音樂工作者的參與,在曲調、唱腔和音樂上有所豐富和提高,也吸取了其他劇種的表演程式,但卻漸漸地失去了原有的純樸,而變得珠光寶氣了。四○年代越劇在上海達到了鼎盛時期,先後出現了許多名角,和許多唱腔流派,至五○年代仍然盛名不衰。其間名角如筱丹桂、袁雪芬、徐玉蘭、傅全香、戚雅仙、竺水招、尹桂芳、范瑞娟、金彩鳳、王文娟、畢春芳、尹樹春、李惠琴等等。她們還論字排輩,結拜姐妹,如雅字輩十姐妹包括戚雅仙、張雅花等,在上海的十里洋場之中,她們既有競爭又互相扶持。

    越劇演員大多具有姿容,而文化不高,由於她們所處的環境,婚姻情況往往以不如意悲慘者為多,常為有錢有勢者所覷覦佔有,甚至有不堪淩辱而服毒身死者。這一情況不單在越劇界,其他從藝者也有同樣情況。電影界如阮玲玉的服毒自殺、周璇的被逼瘋癲;越劇演員如筱丹桂的服毒而死等。尹樹春飾演小生,在上海初露頭角後,即成為某劇院老闆的搖錢樹,並為其所佔有,劇院老闆以她為主角,成立“春光越劇團”。她生有兩子,留在上海,等到我在蘭州見到她時,她已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了。中共建國後,她的丈夫屬於“戲霸”而被捕勞改,本來尹樹春與他並無感情,遂離異。尹樹春仍然擔當“春光越劇團”團長,與旦角李惠琴搭擋演出,在上海擁有相當一部份觀眾。越劇從“的篤班”至此時,已大異其趣,各劇團都擁有自己的舞臺,主要觀眾已非復原先鄉間村民,而都是都市市民、商人、太太、小姐和中學女生。在唱腔上,演繹某某派之調,如戚雅仙為戚調、徐玉蘭為徐調,尹桂芳為尹調等等。尹樹春也被稱為尹調,但非尹桂芳之尹也。越劇追求服裝華麗與複雜的舞臺佈景,可謂富麗堂皇,它已完全成為上海這個繁華大城市的附庸品了。較之上海地方戲滬劇更具上海化。這一在上海洋場發跡的劇種,也受到延安來的“土包子”的激賞,最先得北京“宮廷”的青睞,吸收了王文娟、徐玉蘭的越劇團歸屬於解放軍總政治部。一般說,“上有所好,下必行焉”,而越劇則“下有所好,上亦行焉”。

    尹樹春擅演《梁祝》一劇中的梁山伯,其中十八相送一出,據說她走圓場時,上身紋絲不動,而帽帶則作有節奏的飄動,極有功力,是與川劇的翎子功,椅子功同屬一理。可惜我和她鄰居數年,卻未見過這一絕招。但我看過尹樹春在陳朗編寫的《紫簫》一劇(根據明吳炳《情郵記》改編)中,她飾主角劉乾初,於“追車”一場執鞭趟馬的臺步,功夫確實不淺。她的保留劇目有《何文秀》,但已多年不演了,我在蘭州有幸看到她的此劇散場示範演出,還保留有清純的鄉村越劇風味哩。

    五○年代,中共因為“備戰”,上海各大工廠,紛紛內遷,疏散人口,到西安、新疆、寧夏、甘肅、雲南等地,各大工廠職工加上家眷幾乎都是上海人。因此有將上海八個越劇團遷出“支援”各地之舉,美其名曰“豐富內地工人生活”。於是西安、新疆、寧夏,還有天津等地都有了越劇團。上海“春光越劇團”,則由團長尹樹春帶領全團演員、職工家眷,百十人遷往蘭州,成為“蘭州市越劇團”。蘭州的西固煉油廠、化工廠等職工的南方人及其家屬,都是越劇的觀眾,他們大多不能欣賞粗獷的西北劇種秦腔。在五○年代晚期,蘭州市越劇團的營業情況還很好,蘭州劇院門口,也是車水馬龍的。當時劇團內遷,當局給予優厚待遇,如轉為“全民單位”,工資較高,可在上海保留戶口,退休後可以返回南方。劇團在南方招收的學員,也以不遷戶口為條件。還規定劇團每年回上海“娘家”演出一次。我後來結識的蘭州人畢嫂子,她從未到過南方,但也是越劇迷,可見越劇也已深入當地市民之心了。

    在一九五七年反右鬥爭中,尹樹村也被劃為右派,她沒有多少文化,也談不上有多少政治識見,只因為她是名人與她的舊戲院“老闆娘”身份。但她的右派屬“內控”,即對外不公開其右派身份。於是她也就有了雙重身份:一為演員、主角,有演出、面向觀眾歡呼、鼓掌的機緣與榮耀;一為受本團監督的“罪人”,戲畢之後不准其向觀眾謝幕,在後臺掃地、倒痰盂。當蘭州市越劇團回“娘家”巡迴演出時,上海的尹樹春戲迷,不見尹樹春出來謝幕,在臺下不斷鼓掌,千呼萬喚。此時的尹樹春坐在後臺大幕之側,正暗暗飲泣,其心情可想而知。

    尹樹春在數十年的演藝生涯中,以及曾經是“老闆娘”的經歷,故稍有積蓄。但她生活節儉,用我友張雅花的話說,她是“左手不相信右手”。她為人忠厚正派、謹慎、寡言,但識見平平。她幾乎沒有知心朋友,可是在越劇團,如此的人多口雜中,竟也無人在背後說她的壞話,她的人品與其專業水準,仍然受到團員的尊重。

    蘭州市越劇團在蘭州的盛況,隨著歲月的流失,遂漸冷落。到了“文革”期間,形勢逼人,其衝擊力,“武鬥”精神,並不因為前身為“女子班”而稍顯溫和。在六○年代初為響應演現代戲,追求男女同台,向上海、浙江諸地招收了一批男學員,於是“造反派”中的“打手”實力不小。樂隊裡一位侯姓作曲並二胡手即被打斷過兩根肋骨;長期跟尹樹春的童姓五十多歲梳頭師傅,被隔離逼他揭發尹樹春“罪行”,過不了關,用斧頭劈自己的腦袋,重傷而未死,可見其一斑。陳朗原為“死老虎”,但寫了“毒草”劇本,首當其衝,最先被關入“牛棚”,數次被抄家。劇團正、副團長尹樹春和田振芳大字不識幾個,竟成了“反動學術權威”!在延安成長,演過秧歌劇,劇團領導女書記李芝芳成了“走資派”!都關入“牛棚”,不斷遭批鬥。蘭州市省屬的有京劇團、秦劇團、隴劇團;市屬的有秦劇團、豫劇團、越劇團。在諸多劇團中,“文革”中越劇團的“武鬥”最出名!

    “文革”後期,越劇團被撤銷、解散。除少數人員安插到豫劇團外,演員中女性大多轉業到餐廳、旅館、商店當服務員,例如花旦陳玉珍在百貨商店站櫃臺,張雅花在點心店當服務員,黃為群在小旅館掃地、洗被。年輕學員則大都到工廠當工人。團長尹樹春在劇團解散後,一度休歇在家,直到一九八○年後,蘭州市重組越劇團,重新收拾殘部,招兵買馬,由老書記李芝芳到滬、杭召回原班人員,重整旗鼓。尹樹春仍然任團長之職,但她很少登臺了,她的學生傳人楊雪臨尚可獨當一面。

    一九八二年,蘭州市越劇團有回滬向老觀眾彙報演出之舉。五○年代遷往外地的越劇團如尹桂芳、竺水招等均有此舉(即所謂“回娘家”)。蘭州市越劇團對這次的回滬演出,眾人熱情高漲,尤其是經過“文革”劫難,大有死而復生之感,何況上海觀眾對尹樹春的熱情切盼不減當年。所以尹樹春此次彙報演出中,親自登臺,觀眾對她掌聲不絕,場場爆滿。尹樹春在演出期間,情緒一直處於振奮之中,此時她經過了數十年的政治磨難,右派獲得改正,何況藝術生命仍未枯竭,又是回到真正欣賞越劇的“娘家”上海公演,這是一個演員藝術生命的價值。但尹樹春畢竟是多年不上臺了,她原有高血壓症,心臟不健全,在上海公演時,她疲勞加興奮,不料在最後一夜公演中,竟昏倒於舞臺上。待送往醫院,不治而死。演員能死在舞臺上,和將軍死在沙場上,馬革裹屍還,同樣的壯烈。尹樹春之死在上海越劇史上是絕無僅有的,雖然可惜,但也真正完成了作為演員的最美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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