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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詩新  馬山——“右派情踪”(22)

   

     裘詩新是我們住在蘭州市西關什字中山路時鄰居馬山的政治難友,他們二人同在一個勞動教養場所關過三年。裘詩新杭州人,與我們均屬“西出陽關”,算是鄉誼前輩。馬山的妻子張雅花,又為裘詩新螟蛉義女,兩家住處相近,雅花時往他家,有時約我同往,所以我與裘家也很相熟。

    自從一九六○年十月間我隨陳朗從北京發遣西北蘭州,陳朗在甘肅省文化局戲研會只呆了兩年的時間,此期間正是所謂 “三年自然災害”,全國人民飢餓之時。一九六三年,國家要全國人民承擔困難,各機關單位精簡人員下放勞動。當時我倆也甚想回浙江老家,歸隱黃葉村,但是攜家帶口,為稻粱謀,談何容易?況且農村豈能容我輩被遣發落之人?在陳文鼐推荐下,沾了浙江是越劇故鄉之光,陳朗乃被“歡迎”到了蘭州市越劇團任編劇。越劇原屬浙江新昌、嵊縣一帶的地方小戲,自三十年代進入上海發跡、“提高”後,成為風靡朝野的劇種,其“底子”有限,進城後早失去淳朴風味,珠光寶氣,素為陳朗所厭惡。當然對於從藝的演員,特別出自科班者,他仍是尊重的。如今雖不得已就之,到越劇團作編劇,也想試著從劇目上作些引向。於是我們從省文化局賢後街宿舍,搬到了西關什字中山路市越劇團宿舍。

    五○年代中期起的蘭州,因為沿海各省大批工廠內遷,人口驟增而城市建設仍然未改舊觀,原先蘭州市為蘇聯助建十大城市之一,後因中蘇關係惡化,蘇聯撤回所有專家而停頓、癱瘓,隨處能見輟建的大型建筑,除市東尚有蘭州大學等新建筑外,西關什字一帶則尚乏高層建筑,一律土牆土屋的舊四合院。由於街道公路是後來擴建的,路面高出民居,四合院被截,不是沒有院門,就是斷了尾,一逢下雨,院內即積水成池。西關什字是老蘭州西城門內十字街口,習慣將“十”寫成“什”。附近即有土城殘垣。中山路為南北向,直通黃河大橋,過橋即是白塔山。蘭州市在黃土高原上,海拔在一千至二千公尺間,黃河濫觴於鄰省青海巴顏喀喇山北麓,流經甘肅蘭州尚屬上流,其地東傾,水流急湍,河道不寬,夾帶大量的黃土,名符其實的黃漿之河啊!難怪它流入寧夏沉澱為豐饒的河套平原,流經陝晉壺口轉入河南平原,使河床高出兩岸達二米之高而貽患千載!西北缺地下水,人們賴水而生存,蘭州人飲的是黃河水。蘭州市沿黃河而伸展,東西長達百公里以上!白塔山、皋蘭山南北夾峙,一河中流,形成了一條自然長廊,窄長的城市,有鐵路貫通,人們可以買火車月票上下班。黃河北岸白塔山上有黃教白塔一座,與黃河大橋相映視,頗具形勝。城東南有皋蘭山一脈五泉山,林木蓊鬱,有類杭州靈隱,有飲馬泉、傳為漢霍去病與匈奴作戰時屯兵飲馬之處。冬日黃河結冰,上可通車馬,春日黃河解凍,冰塊傾瀉,其聲噌宏,順流而東。夏日瓜果上市,西關什字長棚賣瓜,以火石燈照明,徹夜不滅。做瓜子的子瓜則食瓤還子,路人解渴,何樂而不為……。

     當時我們所住中山路大雜院,南北廂房加上西屋,共住十一戶人家,各家孩子總數就有二十九個,還養雞成群。十一戶人家魚龍混雜,既有中共幹部如劉科長一家,劇團“紅人”黃家駿、黃艷飛一家,更有一般幹部凱聲、王精石夫婦,王祥銘、陳玉珍(花旦)夫婦,與郭祝三(佈景設計師)各家,“歷史反革命”陸金奎(樂隊三弦手)、陳水娥一家,毛毛(廚師)一家,沈炳松(佈景燈光師)一家,及馮七經(服裝管理)、綠茶一家,四川人劇院職工老王一家。此外便是右派我家,與“歷史反革命”馬山、張雅花一家了。馬山,浙江嵊縣人,出身名門舊家,著名民主人士、學者並老右派馬寅初是他的同宗長輩。馬山原為劇團會計,早年曾參加國民黨三青團 ,“肅反”運動時定性為“歷史反革命”,開除公職,勞動教養三年,期滿釋放在家,喪失工作,偶而以拉板車增加些收入。他心情急躁、憂鬱,讀書不多,以酒排遺,常常失控鬧事,雅花不勝苦惱!雅花為劇團老旦,原籍浙江嵊縣,九歲時被賣到上海某家入戲班習戲,學唱老旦,年長後在越劇界與戚雅仙、李雅琴等共為“雅”字輩十姐妹,加入春光越劇團。春光越劇團在上海的越劇團當中具相當地位,團長尹樹春(小生)在越劇小生行中頗享盛名。當時沿海工廠內遷,為豐富工人文化生活,許多劇團奉命內遷,上海有八個越劇團內遷,春光越劇團為其中之一,被遷到了蘭州。馬山在關押期間,與難友裘詩新結為好友,又為棋友。

    裘詩新是位醫生,當時已五十多歲,祖上為杭州名醫,他算得有家學淵源了。四○年代曾在國民黨西北某軍部任軍醫,四○年代末解職後即在蘭州定居,住家與我們大雜院鄰近。他有九個子女,住在一所土牆土屋,前面開設旅館,後面為住家的大雜院樓上,佔了四間住房,其中一間闢為客廳兼廚房。裘大夫性格開朗、豁達,好客,節假日傍晚,棋友、難友盈門。裘大夫喜好書法,喜藏碑帖,愛臨習北碑《張黑女》。又喜聽京劇,搜藏京劇唱片不少,自身也會唱幾段老生歲。故陳朗與他頗談得來。他的醫術很受人尊重。記得一九六四年陳朗患肺疾,蘭州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診斷為“侵潤性肺結核”,但裘大夫根據陳朗病史分析,以為不足信,遂將他肺部拍片拿到權威的結核病防治所審查,結果否定了二院的結論,使陳朗精神為之一振!裘大夫待人平等,如馬山等也延為上賓,過從甚密,他家中日日高朋滿座,隨時留飯,“教養”三年無損於他性格的豪放。家中曾有一位特殊的食客。此位青年疏懶成性,以教他孩子習畫為名,終年長住。未見裘大夫有不滿之色。裘大夫於一九五七年被劃為右派後,處分甚重,關押勞教三年。關押期間,因屬醫生,未受苦役,給犯人看病,甚為照顧難友,盡量利用微小的權力給人方便,因廣結友緣。釋放後,在蘭州某區小醫院任小兒科醫生,以此養家。裘大夫自己並不喝酒、走棋,他之能夠如此待人,忙中偷閑,且不厭其煩,主要是有一位賢淑的夫人。夫人浙江紹興人,幼年失學,船娘出身,小名映娥(“嗯哦”——船櫓像聲也),原為裘家婢女,性格隨和,頗有姿色,得與裘家大公子成婚,隨裘大夫遠離故鄉西征。在裘大夫關押期間,她一人帶眾多孩子,含辛茹苦堅強度日。所幸者,她的長女早年留學美國,在美任醫生,家中日用則靠她自香港轉錢濟家。故裘家的日子自比其他家庭好過得多。裘大夫曾和我說起,他的長女的年庚八字,與古代梁夫人相似,我至今不知他所指的梁夫人是誰,是宋抗金的梁紅玉嗎?又從何而知梁夫人生辰?裘夫人當時也已五十多歲,且體魄健康,在家張羅飯菜,從容不迫,面對眾多食客從無慍色。夫人自己並不會走棋,但她喜歡觀人下棋,觀時不言,棋德甚好!雅花既為裘家義女,因馬山酗酒無度,她將私房錢存於裘夫人處。“文革”初期,陳朗再次發配邊陲勞動,我則被迫離開蘭州,帶三個女兒轉輾至陝西黃土黃原之上,雅花將她歷年艱辛存款數百元(在當時為大數目)贈送與我,我無論如何不肯接受,但雅花含淚說:“一個年輕婦女,帶三個小女孩,到人地兩疏之地,前途難料,身上有錢可以壯膽!”她親自將錢縫在我的破棉襖前襟內。雅花從小失怙,身為戲子,而慷慨識見如此,救人於危難,此恩此德,沒齒不忘!

    還在一九六五年冬,“文革”前夕,我的三個女孩同時得了麻疹疾病,大幼體弱,發展為炎肺,鄰里如雅花、綠茶等均日夜幫助護理。裘大夫更似往常一樣,只要我孩子有病,即來診治。在三孩麻疹期間,更是每日下班後,先到我們的陋室,為三孩一一診治,給藥、打針,囑咐種種注意事項,然後再摸黑回家,直到我三孩脫險痊愈!

    “文革”十年,各自巔沛流離,彼此消息曾經中斷。一九七九年全國戲劇會演期間,陳朗在北京,裘大夫與夫人赴美探女前曾至北京,住前門西大街向陽招待二所,陳朗夤夜訪他,不想他外出未遇,次日他即動身赴美,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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