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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陳伯衡先生訪黃賓虹大師

   

    還是在一九五一年左右,伯衡先生去訪問賓虹先生時,總是帶我前往。我早聽伯衡先生說過,在賓虹先生還未成大名時,他們已是老友。

    賓虹先生住在岳墳棲霞嶺,如果不是冬天,伯衡先生歡喜坐西湖船前往。有一個夏天,我們在湖濱三公園碼頭上船,那時碼頭上有許多婦女孩子兜售瓜子、五香豆等零食,供遊船上的人消閒。伯衡先生一邊問我要吃什麼,一邊已買好了好些。小船上,船尾一個船娘劃漿,中間對放著兩張長椅。兩張長椅中間則是一張小圓桌,消閒果就都置於這小圓桌上。

    這天,伯衡先生仍是穿中式對襟灰白紡綢衫褲,黑布鞋白淨襪,手上拿著有名人字畫的摺扇。

    湖水很平靜,和風習習,起著漣漪,在陽光下像魚鱗般閃光;像眉黛一樣柔和綿延的遠山近山,銜抱著西湖,構成了最富有江南特色的山水。伯衡先生說著永無休止的笑話,他說:“黃賓老現在紅了,成大名了。人家向他要張畫,還搭架子。可是他送給我,我還要挑剔哩!哈哈哈――”小船從湖濱劃到西泠橋畔秋瑾烈士墓上岸,總要一個鐘頭,然而我吃著鮮美的果品,觀賞著湖山勝景,聽著詼諧的談話,不覺的就到了。

    賓虹先生的居處,是一座二層中西式樓房。在棲霞嶺的西側,向嶺坡開著一個古色古香的月洞門。房子占整個院子的五分之二,靠西北角依山而築,院內有許多樹木,夏天挺蔭涼的。還有兩棵桂樹,在秋天該是香飄十裏。屋後是斷崖削壁。不走月洞門想從山上進入先生院內是不可能的。削壁下有一個岩洞,但並未用來觀賞,而是焚燒廢紙的。

    一進房門是會客室,陳設簡單,只在屋隅置放高幾,上面有盆景,左南向有玻璃門通往畫室。伯衡先生稍看看畫,就坐在會客室的籐椅上喝茶,好像他是專為喝茶而來的。碧綠的茶水冒著煙霧般的熱氣,賓虹先生 和藹、沉靜、寡言,只聽見伯衡先生的蘇北口音滔滔不絕。這些談話是這麼沒完沒了,有時起身告辭了,又站著談什麼,想起什麼了,又重新坐下,簡直忘記了我的存在,真乏味啊。可是我有一個天地,我在賓虹先生的畫室裏呢!畫室比會客室大得多,有許多窗戶,一張畫桌置於東窗之下,桌上鋪一張厚紙,用來滲替墨汁的,已是墨蹟斑斑了。桌上除文房四寶外則是簡單的幾種顏色,盛在小瓷碟中。壁上掛滿了畫,地上也偶而鋪些,都是山水畫,也有少量的花卉。鋪在地上的都是等它略為乾燥些再繼續畫的半成品,先生的目力已很差,放在地上的畫拿起來再畫就辯不清正反面,往往在反面添畫。為這,他還解嘲說:古人畫美女真有“背面敷粉”的。我那時不能欣賞先生爐火純青的作品,但我知道先生以他的藝術成就載譽寰中。我在畫室的東南隅發現一個最不受人注目的,先生隨意擲廢紙的角落,大約是先生平日畫得不如意的就擲在此處,時間一久,堆積起來了。我坐在地上翻看,想起我哥哥昌谷、昌米均在美院念書,很愛先生的畫,何不討些給我的哥哥們?我穿過玻璃門跑到會客室,伯衡先生 正在撫掌、呵呵笑著,賓虹先生安之若素的聽著。對於我的要求,賓虹先生不知是看在伯衡先生的現上,還是覺得該慰籍對我的冷落,或是這些東西他本來就想倒向削壁下的岩洞,他答應了,不過說:“少拿幾張。”我挑了些,有用枯筆構出山水塗以赭石色的,又挑了些全是墨蹟淋漓黑洞洞的。當我把這些畫稿帶給哥哥和哥哥的同學們時,我受到了極大的表揚,鼓勵我下次還要多拿,拿不來就在衣服裏掖幾張――。後來我果然又拿了些,但都沒有為自己留下。

    現在我的書篋中只留存賓虹先生那時書贈我的一幅自作的灕江詩,詩與字可稱雙絕,詩曰:

    漓樂同流溪倍清,

    萬峰飛翠鏡中明。

    急灘巨纜盤車上,

    岣石強篙旋磨行。

    幽討不嫌浮艇小,

    舊聞曾鑿險灘平。

    靈岩最愜深奇處,

    錦繡天成未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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