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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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点通——记与几位佛学大师的一线间接缘份

    我的父亲钻研佛学,喜与出家人交往。在四十年代後期抗战胜利之後,他自安徽归来,在老家雁荡中学任教职,并兼任雁山管理处主任。那时的风景区管理,不像现在的热门,很冷清,也没有属员,完全是个闲职、雅职。他有自刻一方图章,称“雁山主”。与雁荡各寺庵住持多有交往,较密切者如灵岩寺的净圆法师、南壁霄雪洞的默松法师。雁荡山的灵峰、灵岩中心地带,离我家大荆古驿十五华里,走过蒲溪桥,经由接客僧岩,翻越谢公岭,即可抵达。每逢寒暑假,父亲即带我的两个哥哥昌谷、昌米前去雁山寺庙中度假。那时游山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父亲所带菜油、豆腐乾、腐乳等食品都是用扁担自挑进山的。

    在镇上我家中,母亲亦备有素油铁锅,专为上门来必须留饭的和尚们烧素食所用。母亲并不信佛,但她尊重信仰,不使荤腥沾染破戒。

    父亲与佛教渊源甚深,懂梵文,他有一个法名,称“慧一”。父亲善书法,宗马鸣寺碑(或称根法禅师碑),早年,在浙江温台一带,颇有名气,求字者甚众。若为人撰墓碑、招牌、立屏、行述等等,必署大名周庸平或云平。若为友人写诗词条幅,给子女写勉励、训示等,均署“慧一”。慧一这个法号是抗日战争时期在皖南时,为弘伞法师所起授。离开皖南许多年来,父亲经常要说到弘傘法師種種行藏,那時我尚在童年,所知道的外界和尚,只弘傘一人。父親說弘伞法师身材魁梧,他宗的是律宗,所以“过午不食”,午前吃一钵头素面,自然就不再吃晚饭。生活很清苦,若吃米饭,不吃菜,只点一些盐下饭。有时我对心仪已久的事物失望了,父亲说,弘伞法师说过“远看枫树林一片火红,若摘一叶在手,细视都有斑点、伤痕”,就是这个道理!母亲说父亲在安徽时,娶了个美女,弘伞法师因对父亲说:“你若回老家,最好连家庭地点也不要告诉此女。”有一种一了百了的果断。父亲有一度想跟随弘伞法师出家,终未实行,他没有铁心。但他尊敬弘伞,视为知友、畏友。几十年过去了,我只知道弘伞,然不知他的来历和真实姓名。

    去年五月间我有德国之行,三女婿王渊在中国西藏整理档案,六月初返德,带回许多中文书籍,其中有一本《丰子恺传》,在113页的《出了中学校》一文中,竟然读到了弘伞法师,使我眼睛一亮。当时丰子恺在浙江两浙师範读书,校中美术、音乐教师均是李叔同一人,即後来出家的弘一法师。弘一出家之日是由丰子恺、叶天瑞、李增镛三个学生送他到杭州虎跑寺的。李叔同在剃度前,曾同丰子恺到玉泉寺拜访一个老人,在途中对丰子恺说,此人姓程名中和,在孙中山先生二次革命时曾当过团长,攻打过南京。近来忽然悟道,今暂住玉泉寺为居士,不久将剃度。这就是後来的弘伞法师。其後丰子凯又在虎跑寺见到他,已穿上和尚衣裳矣。弘伞與弘一先後在杭州虎跑寺剃度,弘伞後来曾任闸口凤生寺住持,又在招贤寺居住。从丰子恺文中描述他与夏丏尊往访的步行方向,招贤寺應在葛岭附近。弘伞那几年似乎都与弘一住在一起,如丰子恺赴日本留学前在观生寺向弘一告別时见到弘伞,在招贤寺访弘一为弘伞所接待。数年後,丰子恺在上海教书,弘一、弘伞同时离杭前往庐山金光寺参与道场,转赴过上海时,访丰子恺於大南门寓所。丰子恺此文是記述他的老师李叔同,涉及弘伞处只是一提而过,虽未交待弘伞籍贯,却已吐露了他的真名实姓。弘伞与父亲交往的日子,弘一法师当在福建泉州开元寺,而那时弘伞为何在皖南,不得而知,可能是遨游黄山、白岳吧?

    五十年代初,我初中毕业,离老家雁荡到了杭州,在杭州师範音乐科学习,班主任俞绂棠先生教我们乐理、钢琴。俞先生是上海新华艺专的学生,在艺专学习时,即很优秀,有神童之称。那时冼星海刚从法国回来。在上海写成他回国後的第一个作品《运动会歌》(《时势英雄》影片插曲),为了灌唱片,冼星海到新華艺专邀同学演唱,少年俞绂棠为他弹钢琴伴奏,又伴奏过贝多芬提琴奏鸣曲。俞绂棠的音乐教师刘质平则是李叔同的学生,当时艺专的少年学生曾为李叔同歌词谱曲,俞绂棠所谱曲曾获得李叔同的赞扬。老师辈的这些往事,当时在我们学生中流传,很受崇拜,很引以为荣!觉得弘一法师李叔同是我们一脉相承的太老师,唱起“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就好像自己家里的歌曲,很是沾光。对李叔同我一直很敬佩,无论是他的歌曲、书法,均是近代最优秀脱俗的艺术精品。

    到一九七零年,我从西北流离回南方,得以在杭州留下一代销店谋生,经小友姜允斌介绍,结识留下西木坞下放右派魏大坚先生。魏先生当约七十多岁,杭州湖墅大夫坊人氏。魏先生工书画,当时除务农外,还为杭城王星记扇廠畫扇面,报酬极为菲薄。他的叔叔魏易,即是与林琴南的合作翻译者,林不懂英文,由魏易口譯,林琴南以文言行文。那时我在工馀常到魏大坚先生处坐谈。魏夫人姓陈,当时六十多岁,虽然拾柴、养鸡,但相貌清秀,有书卷气。据後来魏先生告知,她是佛学大师弘道法师出家前生女。弘道法师曾留学日本,与弘一、弘伞为师兄弟,均是近代佛学大师。这三位法师,或与我亲人、或与我师友都曾识面并有渊源,自然与我在冥冥之中有一丝遥远的缘份,我很珍视。

    至於我在前面提到的雁山灵岩寺净圆法师,据母亲说是她生母的堂兄。净圆早圆寂,我不得见。词学家夏承焘在抗战时避难温州,曾任教於雁荡中学,与净圆友善,写有净圆法师传。七十年代在杭,夏先生听我说起净圆是我堂舅,即将所撰毛笔书寫之净圆传原稿赠我,说是由我保存最为合适。此稿後被人窃去,很可惜。

    默松师出身农家,幼年体弱,父母虑其不胜山地劳动,於十六岁时舍入空门。他和我家的交情一直很深,父亲任“雁山主”期间,唯一做过的实事,就是帮助他从灵岩高山上的谷性庵搬迁到蒲溪东谷东石梁洞任住持,父亲题刻其东石梁大门楹联曰“何日幻成飞石窟,终年饱看老僧岩”。此联至今犹存。在後来的几十年中,周家人口敗落流散,家焉不存,雁山寺院宗教亦严遭摧残,所有寺庙僧尼,均强制还俗开荤,而独独默松师坚守洞府,苦度岁月。约七十年代,我哥昌米自杭返老家,到雁山探看法师,见洞门紧闭,寂然无声,哥在洞外高呼“故人来了”,默松始启柴门纳客,与哥坐谈终宵,不胜唏嘘!我与家乡闊别三十二年後,始生还並於南壁霄洞探默松师,此时默松师已九十高龄,時为一九八二年秋。他谆谆嘱我“叶落归根”,今後返雁山居住云,呜呼!今远涉重洋,家山何处!默松师亦早於一九八八年圆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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