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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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珍惜的“遺產”————懷念金石學家陳伯衡先生

    一九五一年,我在杭州師範求學。雖然學的是音樂,但很愛好文學。對我國的古典文學、文物則抱有一種特殊的興趣。某天班裏分發到幾張由浙江省文史館舉辦的《被蔣幫劫往臺灣文物圖片展覽會》的門票。班裏沒有人願意去。這些東西似乎並未合青年學生的胃口,我卻欣然要了一張票。

    那是一個初冬的晴朗天氣,陽光和煦,路旁梧桐早已凋落,光線透過疏枝灑落在身上,暖和而舒適。我來到展覽館門口,只見迎面來了一位青年,他一頭長髮,瘦高身材,面容清臞,衣衫破舊,幾乎露出兩肘來,然而態度自若。他是我的哥哥周昌谷,他也獨自一人而來。這個相遇使我們很高興,因為我們自小是很相愛的。

    圖片都掛在走廊上,或放置在走廊上的玻璃櫃內。參觀人數寥寥,顯得冷冷清清。我和哥哥一起辨別著圖片中器物上模糊的碑字,試讀著鼎文。同時因這些文物已被 運往臺灣,甚至已遠涉重洋外流到歐美各國,不由為之感歎。走廊圍繞著一個庭院,在庭院的一隅,有一位老先生怡然坐在一張有靠手的藤椅上。是講解員吧?當然不像。他雍容、儒雅,身穿一件藍灰薄綢棉袍,足登布履,像北方人那樣紮著褲腿。他大概觀察我們很久了,他向我們招招手:“過來!過來!”我和哥哥相視笑了笑,走了過來。老先生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我們如實地回答了。他問:“你們歡喜文物嗎?”然後他又問:“你們是哪裡人啊?”“樂清大荊。”老人突然興奮起來:“我有一個老友,也是老上司,正是貴同鄉,三十多年前在杭州過世。我常常懷念他,卻無從打聽他的後裔。就是周六介先生。是同盟會會員,曾參加辛亥革命和北伐戰爭,光復南京後,除授杭縣知事,當時我是法院院長。他也歡喜文物,可惜短命,三十六歲就死於痢疾!想起他的氣派、風度,好像就在眼前似的。不知他有沒有後裔?”我哥哥告訴他,周六介就是我們的大伯父,確實沒有留下兒子,就只有我們侄輩。這時,老人的眼睛一亮,他既感慨又高興,握著哥哥的手說:“令伯父真有軍人氣概,在清末還中過武舉。光復後,任杭縣知事,對於貴同鄉罪犯,那怕是死罪,他都想釋放,常常聲東擊西,叫我這個法院院長奈何不得,令伯父是有魄力的――。不過,他不懂文物,假充內行,經常上古董商人的當,我還推薦過落魄的古董商去賺他的錢呢,哈哈哈――”接下去,他說:“很好,很好,我們是世交,星期天到我家來,你們可以在我家看到許多外面看不到的東西。一定來,可在寒舍便飯。”然後留了地址,並再三叮嚀,這才作別。

    星期天,我和哥哥相約初訪了伯衡先生。他的家是私人房子,在杭州說來是少有的寬敞,屋名“石墨樓”。名曰樓,其實並不見樓,是三間高敞的平房,旁邊還有兩間小廂房,庭院裏種植一棵白玉蘭,高大而茂盛。中間前部是會客室,上首長畫桌上擺著三尊瓷塑彩色的福、祿、壽立像。兩壁高懸帶軸的近人字畫,擺設了紅木桌椅。其實這裏只是隨俗的平常擺設。客人來時,先生大都在右邊自己臥室中接待。左邊一間是藏書室兼飯廳,中間後小半間則是先生書房,後面還有一個小天井,種著一株姿態傾斜的梅花,天井裏到處堆放著漢磚、瓦當、古陶和瓷器等,主人好像對他們並不看重。

    我和哥哥的訪問使他很高興,他送了哥哥一函漢武梁祠畫像石拓片,作為見面禮。他說:“貴院(哥哥在美術學院讀書)曾經向我購買此拓片,我沒有賣給,我今日送給你,算是我對你的看重。貴院的老師潘老、黃賓老都是我的朋友,他們都是名人了,但他們都不敢在我面前稱‘老’,哪天我們一起去拜訪他們吧!――”當天,他也送了我幾幅稀有拓片,作為見面之饋贈。

    自此之後,我就成了先生家的常“客”。先生非常撫愛我,三五天不見我去,就坐三輪車到我學校來尋,有時正逢星期天,我們排練樂曲,他就坐在課堂後的空座上聽課,等至結束,接我回去。我喜歡游泳和愛看電影,他也陪我去。他從未見過女子游泳,儘管搖頭,但也坐在游泳池旁的飲冰室裏等我。有一次一起看高爾基《我的大學》電影,看完後,他竟對影片內容一無所知。那幾年作興跳交際舞,有一次我邀了一批同學帶了唱機唱片,借他的客堂做跳舞場地。他在書房內寫他的金石目錄,不時走到門口,伸頭張望,搖搖頭又回書房了。他總不願拂我的興致。

    次年暑假,我被邀居住在伯衡先生家中。他的眷屬都在上海,石墨樓中,陪他一起的只有一個多年的老保姆——高媽。據他說在上海的眷屬,嫌他室內都是“墳墓”裏的東西,“不衛生”,“有損健康”,是輕易不到杭州居住的。他把我安置在左邊存放書籍兼飯廳的房內。一張床橫置於室內後部,床後又是十幾個書箱,一直疊到天花板,前面則是飯桌,茶几。几上擺設著獸面帶環的古陶瓷,地上隨放各朝代之陶器,磚石。他除了每星期五到文史館上班外,其餘的時間都在家看書,編寫金石目錄,會客。有時客人很多。白天他讓我在後面書房中活動,或看書,或習寫篆字。他要我學習刻印。他說:“學刻圖章,必先學兩年篆字。”我總是不專心寫字,喜歡聽他和客人在右邊臥室中談話。他臥室的兩壁是用大鏡框裝璜著珍貴的大型拓片,每隔一月或半月,老先生必親自動手調換一次,每換一次大約要化他半天時間。換好之後,他就端坐於圈椅上,欣賞又欣賞。此時我在他身邊,難免要問這問那,他不厭其煩地以手指在掌上劃著,給我解說,慢慢地我也習慣和他一起欣賞起古樸的鼎文和蒼勁而有刀鋒的碑文來。

    他對我的篆字摹寫,既嚴格又鼓勵,每天檢查我的習字,打上紅圈並記上日期。他說:“以免你偷懶鬼混。”有次他對我說:“今天馬一浮先生來過,看見你的習字,說:‘陳老,你真用功,還天天寫字啊!’你看,你寫的字連書法家都認不出來是誰寫的了。”我明知是他哄我。有時他說:“功力很好,再過兩個月可以提前用刀了。”不久我果然刻了幾方,特別是一方陰文“石墨樓”,大得他的嘉賞,說可以混在名人印花中“騙”老先生們了。

    我常常跟他上舊書店、書攤購買碑帖和拓片。一種沒有裱過的拓片是論斤買的,很便宜,只是幾十張裏也挑不出一兩張好的。書店裏的工作人員和書攤的老闆都認得我們這一老一小,一進門都客氣地招呼、寒暄、讓茶。應酬完了,就論斤秤拓片,於是我抱著一大卷蒙上“塵垢”的破殘拓片回家,即便開始整理工作。這個工作都在堂前紅木桌子上進行。老先生一張張查看,忽然發現了一張精品,兩手微微發抖,激動得很哩!於是就向我介紹此碑之始末出處。有時他說:此碑拓本於某人家中見過,他奉為至寶,今日我也有了。或說,這一張送某人,這一張又送某人。他是從不忘記同行的。時間長了,我也能鑒別此為漢碑,此為晉碑,此為魏碑――看到我的這一進步,他是多麼喜悅啊!

    先生的飲食簡單,早晨食粥,常吃百合粥,綠豆粥,紅棗粥。中午一般有魚,因為我愛吃魚。盆碗都喜用古董。他自己吃飯的碗是一隻明碗,常在吃飯時舉碗向我誇讚。

    傍晚,我們都在小書房中,或看看先生收藏的有價值的摺扇(共計二百多把),或看看先生 收藏的名家印譜,然後就閒談。老先生很健談。人們常說,人過了四十歲,就到了回憶的年齡,老先生總是喜歡談他年輕時代的種種事件。如:某友愛吃白斬雞,可以連吃三盆,口裏還說“白斬雞真好吃”;某友善飲,有天在北高峰喝醉了,回不了家,正好有乘送新娘的花轎翻山歸來,“大鬍子坐了新娘轎子啦”;文史館葉老瘦得像個猴,謙遜多禮,有時問我個事,連說“領教”、“領教”,一面作揖,一面後退,一直退到自己的桌子邊――。

    先生對後學、晚輩,在知識上熱誠的傳授,造就他們健全的精神世界;在生活上備極關懷,使他們能夠一心鑽研而無後顧之憂。居住在先生家的那段時間,飲食起居都是先生親自查看的,每晚臨睡前,必過來親自為我放好帳子。我在杭師畢業時,先生為我做了一套新衣,給了我一筆數目相當大的款子,說畢業了,可能要使用。當時我一個窮學生,對這一筆“鉅款”還不知如何使用呢!另外他還給我兩張值得紀念的單據:一張是寫著今後進大學的一切費用由他負責,“決不食言”云云,慎重的簽名蓋章;另一張則類似遺囑——說是他的藏品今後歸我所有,又是慎重地簽名蓋章。有一天他帶我到中山中路銀行地下室,大概那裏藏著他的寶貝,地下室中儘是立櫃,有像中藥鋪那樣的層層小抽屜。那天我只好奇地觀察那個與地面平行的小鐵窗,無暇顧及他讓我看的東西,至今都不明白抽屜裏面藏著什麼東西。那時我對私有財產毫無概念。我從小生長在幽僻的山鄉,平日在大樟樹下遊戲,與山雞麋鹿作伴,就像山上草叢中的野百合花那樣超越於塵世之外,根本不知道人間財富的威力、珍寶的價值,因此伯衡先生慎重其事簽名蓋章的那兩張單據,我並不特別珍視,當然也沒有故意棄毀,後來竟在無意中丟失,也沒有尋找過。今天追憶起來,更是茫然。現在我的書篋中,還能找到幾件紀念品是:先生收存的名人刻印《印花集》一本,封面上寫有:“彙集名人刻印印花贈素兒寶存。”下署“伯衡”名。還有一方是請余任天先生為我刻的名章,置於紅木小盒中。另外一把灑金摺扇,背面是阮聾子阮性山先生的墨梅,題曰:贈素侄拂暑。正面則是先生親手所書小字行書,是在冬天為我書寫的,末題:“天寒墨凍,加以手顫,書贈素兒拂暑。”當時我看了說道:“寫不好就寫不好,為什麼一定裝面子,推說是天寒、手顫呢?”他又慈祥地爽朗地笑了。說道:“壞蛋、壞蛋,無以名之,名之曰壞蛋。”可惜這把摺扇被人借閱時遺失了。先生是特別照看阮性山等名望不大的畫家的。那時余任天先生還在平海街開私人刻印店,老先生就特別抬舉他們。

    五六年我離別了先生,到福建音專就學。五七年,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的生活經歷了一番嚴重的考驗,致使我這個青年學子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先生了。後來知道先生于五九年患病,癱瘓了兩年,當我的一個友人前去探望他時,他還詳細地問我的情況。先生謝世,我竟未能在先生病榻前一奉湯藥,也未能親送先生遺骸還歸山林,這是我永生感到遺恨的。

    我沒有得到先生的遺產,得到的不過幾件紀念品。先生的遺產、先生的金石學識,卻如海涵山蘊,也不是我個人所能得的。晚年當他臥病在床時,已把平生的收藏全部捐獻給了國家。我雖然沒有得到他的藏品,包括他立下“字據”的書籍古董等,但我所得到的教益是無與倫比的。他引導我鑒賞金石書畫,使我涉獵其間,得到薰陶;他潛移默化地把我國文化的精華滲透在我的靈魂之中,成為我終生的愛好和需要。我感謝他培育我這種素質,即使在坎坷曲折的困境中,在危難的日子裏,使我的精神有所寄託,從不感到空虛,它成為我生活中最珍惜的“遺產”。還有可作為憑弔的是今日西湖蘇堤的六座橋的橋名石刻,是先生的手跡。先生所彙編的有關金石目錄著作,至今已為後輩應用,在學術上,在傳播文明的同時,也是給社會給人類的精神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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