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素子文集
[主页]->[人生感怀]->[素子文集]->[雛鳳聲清——記蔣雲仙、李敏母女]
素子文集
·桐乡县名人纪念馆
·南湖菱
·古縣新路
·昆曲家姚传芗传艺谈
·奉沙孟海夫人包稚颐女史——守素居诗抄
·裘詩新  馬山——“右派情踪”(22)
·尹樹春——“右派情蹤”(23)
·王炳——“右派情蹤”(24)
·葉焜——“右派情踪”(25)
·童仁三——“右派情踪”(26)
·劉小梅 陳聲鏘——“右派情踪”(27)
·關振民——[右派情蹤{(28)
·吳進——“右派情蹤”(29)
·潘主蘭 陳建霖——“右派情踪”(30)
·王流秋——“右派情踪”(31)
·金冶——“右派情踪”(33)
·朱金樓——“右派情踪”(34)
·吳明永----“右派情踪”(35)
·夏與參----“右派情踪”(36)
·夏子頤----“右派情踪”(37)
·沈沉----“右派情踪”(38)
·魏大堅----“右派情踪”(39)
·陸士雲 黃永根----“右派情踪”(40)
· 徐青枝----“右派情踪”(41)
· 高湘華 張冰如----“右派情踪”(42)
· 俞紱棠----“右派情踪”(43)
· 趙德煌----“右派情踪”(44)
· 關非蒙----“右派情踪”( 45)
·桑雅忠----“右派情踪”(46)
·曹湘渠 王紹舜----“右派情踪”(47)
·金懷德----“右派情踪”(48)
·趙志鈞----“右派情踪”(49)
·吳亮----“右派情踪”(50)
·張恩忠----“右派情踪”(51)
·河頭人物志
·河頭軼事四則
·河頭人物誌 (二)洪老爹 阿權 金花(图)
·河頭人物誌 三 壽亭伯 金根伯 賈長沙(图)
·追憶老夏—記《右派情蹤》封面圖片攝影人物夏禹卿(图)
·何悟春 右派情踪”(52)
·樓百層——右派情蹤(53)
·戴蔭遠 沈奇年——“右派情蹤”(54)
·江天蔚——“右派情蹤”(55)
·右派情蹤”——吕以春(56)
·李衍德 小賴 ----“右派情蹤”(57)
·葉知秋——“右派情蹤”(58)
·劉煉虹——“右派情蹤”(59)
·徐規 林正秋——“右派情蹤”(60)
·周素子:南岛杂咏十四首(旧体诗)
·周素子:陳朗/對戴著《在如來佛掌中》之訂補
·永遠的牽挂——記夏智純、夏智超
·記居吳山時結識的三女友
·育女記——給母親節的禮物
·一段情誼——記鄭淑琴、關美英、沈惠英
·失畫記
·收藏軼事——雙蝦與四蟹
·周素子詩詞鈔
·胡蘭成在雁蕩山舊蹤軼事
·素子簡歷
·胡平序
·余英時序
·陳朗後記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一)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二)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三)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四)
·茉莉書評:蕊芳先吐的風霜歲月
·言信:故園鄉土夢唏噓——《素子文集》觀後有感
·周有光序
·沙葉新序
·攀緣倚老蒼——記諸樂三先生
·留下鎮的朋友們
·有關「浙美」故舊的通訊
·收藏軼事--記花鳥畫家陸抑非
·收藏軼事——書法“踝扁”體的創造者陸維釗
·收藏軼事——余任天先生的一方印章
·收藏軼事——曾宓與《念柳堂圖》
·收藏軼事——麻雀竹葉情-記吳茀之先生
·收藏軼事——記譚建丞先生
·《牡丹亭》劇中柳夢梅赴臨安之水路
·倪匡:田園書屋的好書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五)
·收藏軼事——潘天壽與《睡烏圖》
·琴人瑣憶
·李家楨——“右派情踪”(32)
·李峰——“右派情踪”(61)
·洛地——“右派情踪”(62)
·吳鷺山——“右派情踪”(63)
·潘懷素——“右派情踪”(64)
·吳藕汀——“右派情踪”(65)
·程十髮——“右派情踪”(66)
· 陸儼少 石開——“右派情踪”(67)
·柯文輝 林
·BBC記者的採訪
·沙孟海題字
·張充和題字
·蔡詠梅:多風多雨不知愁
·丁酉年進士:我在“鸡年之难”后遭遇的“趣事”
·南岛杂咏十四首(旧体诗)
·
·周素子詩詞鈔序(施议对)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雛鳳聲清——記蔣雲仙、李敏母女

    我在認識李敏之前,先認識她的母親蔣雲仙。蔣雲仙是國內知名的評彈演員。她於一九九六年六月份來紐西蘭探親,至十一月離開。在如此短暫的幾個月中,即曾被邀到奧克蘭大學、惠靈頓維多利亞大學及中華書院等處講學、獻藝。很快獲得新聽眾的喜愛。她的芳蹤時時披露於各報刊,大有“散入春風滿洛城”的風光。

    是二幼在中華聯合會的活動中先認識蔣雲仙女士的,覺得我客居寂寞,介紹我們做個朋友。於是我和蔣雲仙先通電話,一談即非常契合。當談到戲劇界許多彼此相熟的友人時,我倆之間好似他鄉的故知了,沒有了彼此的距離。如談到上海戲劇學院的陳多,蘇州崑劇的熱心提倡、栽培人顧篤璜,浙江劇協的顧錫東,北京中國劇協的柳以真、張郁。特別是張郁,他是我認識幾十年有共同遭遇的老朋友,而她和張郁之間竟還有一段經人介紹而未成就的“姻緣”!還有我倆共同對崑曲的愛好,於是又談彼此熟悉的南京崑劇院的名旦張繼青,上海崑劇院的劉異龍、華文漪……。

    通話之後,接著是彼此的訪問,欣賞她的評彈錄影帶。九月上旬,奧克蘭大學亞語系舉辦日本雅樂欣賞會,三幼、王淵即將赴德,他倆邀請並陪同我和蔣雲仙同往觀賞。日本雅樂的古樸、靜穆、典雅,讓賓主雙方均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在與蔣雲仙的頻頻接觸中,李敏總是陪侍其母左右。但與李敏的深一層交往,還是在她母親回國以後之事。

    一九九六年九月中旬,三幼一家赴德後,李敏家適自國內來了三位親戚,我即邀蔣雲仙到三幼家暫住,彼此結伴,熱鬧些、親近些。三幼的居處位於奧克蘭最古老的奧涅亨港區,有古老廢圯的碼頭遺址,有多座老教堂,八、九十年的老民居到處皆是。三幼的房子也有八十多年的歷史了,處處透露蒼老的痕跡,但它的建築材料很名貴,寬敞、高曠,夏日尤其涼爽。雖然室內沒有豪華的裝飾,沒有高檔的家俱,但是王淵的藏書猶在,簾櫳花影中還透出書香之氣哩!當時同住三幼家的是我和陳朗、多多,加上蔣雲仙共四人。我們同住了近兩個月的時間,這是我一生中最富藝術享受最幸福的日子。幾乎是每晚都聆聽蔣雲仙彈唱,一代名演員,朝夕相處,聽眾就是我們兩個人,而且不是偶一為之,而是長長的近兩個月的時間,這樣的享受能有幾人?晚餐以後,讓多多早睡,周圍很靜,我們三人在小客廳內落座,有固定的位置:蔣雲仙坐廳東窗下,窗外樹影婆娑,陳朗坐東南角圈椅內,斜對蔣雲仙,我則坐廳西壁下,面對蔣雲仙,我的左邊是壁爐,右邊是電話台,以便隨時在壁爐內添木頭,又可隨手聽電話,是當家人的本份。蔣雲仙談自家身世,談評彈界人物、軼事,談評彈的各種流派唱腔,她這把三弦則時時在手,說到各種流派的唱腔,隨時彈唱。她的嗓音寬重,字字清晰,在這數十個夜裏,聽遍了二十四家唱腔,以及她的整本《啼笑姻緣》。

    蔣雲仙出身於江蘇常熟的書香舊家,還與乾隆皇帝的某位妃子沾親帶故。在她讀初中時,家道中落,於是在十四歲的少年時代,進入評彈錢家班學唱,三年滿師。師父管吃管住,但賣藝所得全歸師父。與後來成為評彈皇后、“一代絕唱”的徐麗仙為師姐妹。述及往事,缺吃少穿,她幾次為徐麗仙的身世、婚姻不幸、刻苦勤學的精神而流淚。她們自小隨師父奔波於江浙交界的水鄉碼頭,在各個小鎮的書場彈唱,相互憐惜關懷之情,勝似親生姐妹。她常常提起在夜場散後,腹饑難耐,到小店吃一碗陽春麵,也化費不起,總是和徐麗仙分食一碗麵。一件藍布旗袍,修修改改,染了又染。蔣雲仙在錢家班滿師以後,即拜姚蔭梅為師,學唱《啼笑姻緣》,這是一部由近代張恨水小說改編而成的,以現代故事為題材的彈詞腳本,是通過多年的彈唱逐漸完善的。蔣雲仙為第三代傳人。當年《啼笑姻緣》小說在上海《新聞報》上連載時,很受讀者歡迎,簡直風靡了春申城,評彈名家朱耀祥將它搬上舞臺,算是開創了評彈的現代篇目,朱還善於將一些新聞滲入評彈曲中。朱耀祥與蔣雲仙的師父姚蔭梅有一段奇特的師徒關係,朱是姚蔭梅的恩師,但卻未曾為姚口傳身授,那是姚蔭梅在蘇州單擋彈唱《大紅袍》時,惹的禍水。原來成立於清末的評彈“光裕社”定有社規,“無師承者,不得彈唱”,幸得朱耀祥當場認他為弟子而倖免處罰。朱耀祥既以唱《啼笑姻緣》而譽滿書壇,而身為弟子的姚蔭梅竟從未聽過他的《啼笑》,也從未學唱。某次,姚至金山彈唱,書場方面,只知道其師為朱耀祥,自然是擅說《啼笑姻緣》的了,場方事先未與姚通氣,即掛出牌子。幸虧姚友人處有才子陸澹安所編《啼笑》腳本,姚蔭梅急中生智,以此腳本將說表部份與彈唱部份顛倒,邊改邊說唱,居然在金山一唱而紅。從此,出現了既非朱耀祥又非陸澹安的姚調《啼笑》腳本。蔣雲仙學的即是姚蔭梅腳本,她又在“姚調”的基礎上,吸收多種方言,並以京韻大鼓為其基調,形成了獨特的蔣雲仙“雲調”。《啼笑》是描寫北京天橋風塵女子與杭州才子的悱惻愛情故事的,為結合沈鳳喜這個角色,將京韻大鼓聲調融於蘇州彈詞中,確為大膽的創新,但入情入理。

    蘇州評彈始於漢,濫觴於唐宋,而盛行於清,至清末才有第一所“光裕社”,它的創始人為王周士,曾在乾隆爺御前彈唱,得過七品京官的封賞。至乾、嘉到同治年間,彈詞流派綜合為前後四大家:陳禦卿、俞秀山、姚豫章、陸士珍為前四家;馬如飛、姚士章、趙湘洲、王石泉為後四家。至近年,評彈唱腔發展到二十四流派,其中推出三大基本調,即是俞秀山的“俞調”,薛筱卿的“薛調”,蔣月泉的“蔣調”。

    彈詞以蘇州的吳儂軟語為其說白,活動在江浙交界、太湖流域一帶的水網地區,為人民所喜聞樂見。彈唱形式有單擋(一人),雙檔(二人),或多檔(多人)等形式,在茶館書場演出,道具除一桌一椅,三弦、琵琶二種樂器外,只有一把摺扇。場內供應茶水,聽者飲茶嗑瓜子,自在悠閒。一本書,可說半月至數月,全憑彈唱者的口才演技,可自由加入“噱頭”,使之飽滿揮發新的生命。

    我素喜評彈,凡名家來杭州大華書場等處彈唱,必往聽書,張鑒庭、蔣月泉、徐天翔、朱雪琴、余紅仙、沈世華、秦建國等等,無不聆聽,獨獨與蔣雲仙失之交臂。未料在這天涯海角的紐西蘭,能夠有緣相逢、相識、同住,真是榮幸萬分。

    在這南太平洋的溫暖島國中,雜花生樹,草長鶯飛。我和蔣雲仙都因是鄉姑出身,能識百草。散步時,我們在野地采得黃花苜蓿,拾掇得野筍及紅豔如花的香椿頭等,經過鹽漬即成美饌。蔣雲仙退休後,學會廚藝,頗喜掌勺,故我們每餐除煎炒佳餚外,亦必有鹽漬香椿等不帶人間煙火的美味。

    蔣雲仙於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份回國,李敏秉承母意,時時探視於我倆。她精於烹調,時攜食物作料,親來操持。李敏肌膚細白如其母,而身材適中,美目盼顧,語言爽朗,雖已四十多歲,然如三十餘歲人。她是蔣雲仙的二女兒,蔣雲仙年輕時於各碼頭演唱,無暇顧及家政,故李敏於六歲時被其叔父收養。叔父是一位名裁縫,與友人尹關榮合營成衣鋪,李敏遂認尹關榮為乾爹。李敏小時候由兩個裁縫師傅撫養,衣著之鮮豔整齊可以想見。叔父家住蘇州,李敏隨叔父時往蘇州小住。六十年代初,階級鬥爭正熾之時,裁縫鋪子裏來了一個客人,是尹關榮的一位遠親,住了幾日就到香港去了。尹關榮以“通敵”之罪被捕,裁縫鋪即隨之關閉。尹關榮被送往浙江金華某勞改營勞動改造,達十五年之久。李敏在十二歲時就又回到母親蔣雲仙之家。她的幼年經歷遂使她成為操持家務的當家人,管理家庭財政,管養小弟。她在讀初中階段,再一次離家支邊到黑龍江省最北部的邊境,隔岸能見蘇聯的燈火,在黑龍江的黑土地上勞作了十年之久。從李敏的才質來看,她本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評彈演員,幼小時也曾試學過演、唱,曾登過台。她嗓音清亮,會說多種方言,蘇白外,並常熟、揚州、杭州、寧波話等等無不嫻熟。她喜歡徐麗仙的演唱,一度徐麗仙還真想收她為徒呢。可是她究竟得不到施展,這是時代際遇與境況的變遷所造成的。她回滬以後在工廠工作,於一九九三年來紐與夫團聚。李敏相夫教子,持家嚴謹,她終於獲得了寧靜。她的丈夫在教育界工作,兒子就讀於美術學校。我常說,這是奧克蘭最溫馨的一個小家庭。李敏對養父尹關榮大伯的關懷,情同親生女兒。一九九七年五月我自紐返國,李敏托我帶去拳拳之意。尹關榮現年八十多歲了,現住杭州,尚是獨身,在金華勞改期滿後,留場任裁縫師,後由友人幫助遷居杭州復興街。那位使他受難的遠親,後在香港致富,在改革開放後,曾回國內找到尹大伯,要接尹大伯到香港過老,但尹大伯年邁,故土難離,謝絕了。我所見到的尹大伯,紅光滿面,慈眉善目,他在世上的唯一親人就是李敏了。

    蔣雲仙在國內,仍忙於演出,錄音,錄影,並數訪加拿大,獲得盛譽,她的藝術青春不老。最近她自加拿大來信說,她的命運比之含冤而死的徐麗仙、朱雪琴等,不知幸運多少倍。現在美國的評彈協會正邀請她前去演出,她的聲音將響徹西方。

    一九九八年耶誕節,李敏偕夫前來與我倆共度,並同為與遠在加拿大的其母蔣雲仙通電話,互道珍重,互相祝福,共憶前年在奧克蘭的樂事。此時多倫多為滿天飛雪,而奧克蘭正溫熱如仲夏。因賦[鷓鴣天]以寄。

   

    鷓鴣天

    瑞雪尋常報亦新。仙蹤已逐北邊雲。四弦未絕三弦在,雛鳳焉如老鳳聲。

    燒嫩筍,漬香椿。諸般滋味故園珍。重逢倘有塵緣事,再為吾儕譜苦辛。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