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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香蕴藉————记苏丹

   

    尽管纽西兰有多位来自杭州的女孩子,但是“杭州姑娘”的称谓,却专属苏丹一个人。如果直呼“苏丹”,人们不一定知道是谁,当面大家叫她“阿丹”,从不连名带姓叫她“苏丹”。

    大概是因为自大陆来纽西兰的女孩子中,以苏丹年龄較小,较不谙人情世故,而且天真烂漫,浑然无窍之故吧。

    阿丹於一九九五年五月份自杭州到纽西兰,探望其姨婆,姨婆是外婆的妹妹,早於四九前就去了台湾,直到本世纪九十年代初,才返大陆探亲,苏丹当时在浙江大学一年级读书,这位姨婆帮助她到纽西兰,以便今後能有进一步深造的机会。是年苏丹二十二岁。她是家中的独生女,颇为娇养,虽然家庭不莫富裕,但杭州毕竟是鱼米之乡、文物之邦。她在来纽前从不曾自食其力,她的羽翼还没丰盛,还没展翅飛翔。她在家庭的呵护中成长,她还不知道脱离家庭的關注後将如何生活。但是纽西兰是西方社会,讲究的是自食其力,来纽西兰後,在姨婆家住了不多的日子,她就不得不离开姨婆家而必须打工度日了。这对於别人来说,是自然的事,难度不大,但对苏丹正像《狐狸的故事》所描述的那样,老狐狸把小狐狸咬出家门以後,小狐狸以其幼稚的生命投身在大自然中,将经历“弱肉强食”的过程。阿丹远离父母,人地两疏,她当时所面临的无助、痛苦,相当强烈。当她在Henderson一家菜店打工时,三幼的朋友陈为宏结识了她,就尽快将她介绍给三幼与我们一家,因为我们是阿丹的杭州老乡,这是她抵达纽西兰约一个月後的时间内所發生的事。从此她与我们这个家族,尤其是三幼,从同乡之谊结成了朋友。杭州姑娘苏丹,不论住在何处,工馀之时每日与三幼通电话,三幼比她年长,懂事些,於是在生活上、学习上,乃至恋爱婚姻上都成了苏丹的“参谋”,她俩算得上闺中密友了。

    一九九六年七月,阿丹与纽籍英俊青年马克结了婚,她终於定居於纽西兰,而且她实现了求学的愿望,在理工学院学习银行专业。她在现实生活中得到了锻炼,比起三年以前,阿丹成熟了许多。

    一九九七年五月,我有大陆之行。离纽前夕,阿丹请我到她家便饭,她亲自掌勺,饭时频频为我布菜,解释说过去在国内都是吃妈妈做得现成饭,母亲的厨艺竟一点也没学到手。我趁便将她与马克的居所拍了许多照片,准备回杭时带给苏丹的妈妈看。马克的居所很艺术,育有鲜花,养有金鱼,还有一只金丝猫。阿丹交给我一封信托带给她妈妈。出乎意料的是,阿丹的中文字写得很规范、很漂亮,似临过帖的。问她,果然从小习过字,说现在久不练习,荒疏了。

    我到了杭州,与阿丹的父母会面,畅叙。她的父母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显得热诚、精明。数日来曾经到我杭州住家帮助我装订线装书,我也曾去清泰立交桥外莫邪塘新村苏家作客便饭。在交谈中方得知,原来我们的家族与阿丹的家族之间还有一段翰墨因缘哩!阿丹的两位舅太公,乃是浙江孝丰人诸闻韵先生和诸乐三先生,两者均为著名书画家,乐三先生且是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教授,兄弟二人均负才名。诸氏兄弟的胞姐,即是阿丹的曾祖母。我的两个哥哥周昌谷、昌米自五十年代初开始即就读於美院,然後均任教於美院并均为美院的终身教授。而且陈朗亦受讀於美院前身国立艺专,潘天寿先生为其父执并受业师,後来二幼自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後又任教於浙江美院(即今中國美院)。诸乐三先生的长子诸涵亦任教於浙江美院,与我哥昌谷同住韶华巷五十五号达十多年之久。我家与诸家,既有相类似的家学,而且彼此爱慕,互相崇敬,交谊自五十年代开始,虽历经磨难,然理解支持,通家之好达半个世纪之久。诸乐三先生之所以名乐三者,是乐书、画、印之谓也。乐三先生又是孝丰名医,我家族中人凡有疾病,总请乐三先生处方。先生 处方严谨、把脉沉思费时良久。我哥昌谷曾将乐三先生历年处方汇订成册,其中书法更比平日精心所写者更具飞逸、酣畅。我哥昌谷还说,凡美术学院组织学生到浙西某地写生,若乐三先生同去,农民得知,每每排队,请乐三先生诊治,我哥哥要为之维持秩序,为之挂号,帮助乐三先生处方问诊。乐三先生胞兄诸闻韵先生,是当年湖上“白社”的主要成员之一,“白社”为一书画社,约成立於三十年代,主要成员为潘天寿、诸闻韵、张书旂诸先生,播声东南。他俩都得吴昌硕亲炙,尤其闻韵先生,无论书法绘画都直接宗缶翁画风,得真髓,他与缶翁另一门人赵云壑都受缶翁影响,为成就最高者。可惜闻韵先生英年早逝,殁时才三十多岁。闻韵先生享盛名时,乐三先生尚浸寻於医道,稍後方从事篆刻书画,虽享高年,然书画造诣,比之乃兄,其超逸程度则稍逊焉,这是学者们一般的说法。陈朗老友蒋文韵,他终身研究字画,收藏甚丰,尤其注重蒲作英作品的搜集,孤芳自赏,万人不入目中,然他早年对诸闻韵的才华,情有独锺,极为倾倒,因此改原名“怀仁”为“文韵”,足见诸闻韵成就的感人之深了。阿丹的曾祖母与闻韵太舅公未享高寿,阿丹没有见过,但乐三先生活到八十多岁,殁时阿丹已十几岁了。她说她幼年时常到南山路荷花池头舅太公乐三先生家,曾为阿太磨墨拂纸。二幼等小时也常随谷舅到乐三先生家玩耍,竟然在杭州与阿丹互相不认识!乐三先生长子诸涵与我哥昌谷同住韶华巷时,二幼也住在谷舅家,称诸涵为“诸涵叔叔”,阿丹也曾随母到韶华巷诸涵表舅公家玩耍,竟与二幼又不相识!又谁能料到在遥远的纽西兰竟成为朋友。我们能在阿丹抵纽一个月後即相识,从而得知与她曾祖父辈及其家族的翰墨因缘,与她的祖孙四代中都在师友之间,是何等的不同寻常!但是我与阿丹的缘份还不止於她的舅氏一家。此次回国後才得知,我与她的祖父苏老先生,曾有几面之缘,还曾代他撰写申诉状,共过患难哩!

    我在杭州的住处,在杭州图书馆古籍部隔壁,古籍部是个石库门古建筑,内有遊廓回环,庭树花卉,只要我不赴外地公差,几乎每日必至古籍部小坐,甚至数年以来,我的对外通讯联络地址即为古籍部。同时我与古籍部传达室的吴赛华结成了“方外”之交。吴赛华为人诚恳,有豪侠气,去年我返国期间,她几乎日日来我家相帮家务,在与她的随谈中,又才得知她是苏丹祖母的好友。那位在一九九一年因为房屋被侵占,冤案未雪,由友人戴阴远介绍亲至我家,央及我为其撰写申诉书,相帮策划,寻找门路的苏老先生,竟即是苏丹的亲祖父!蘇丹的祖父與祖母,竟是我好友的朋友,或是我友人代為介紹而來的有緣者。祖父家、外公家都是我家的 友好並相熟者,真太難得了。

    苏老先生原来拥有吴山北麓粮道山二十四号别墅。吴山、紫阳山、凤凰山南麓一带,原为南宋皇城及贵胄府邸所在,皇宫的御花园及各府邸後花园均与北麓如云居山、螺丝山、粮道山等相通,诸山别墅居屋沿山道而筑,能俯瞰杭城的珠簾翠幕和西湖山水,历来为富有者所居。吴山与越山隔钱塘江相望,为历代文人所歌咏,如“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唐代白居易的“山寺楼头寻桂子”的山寺,也是指吴山上的寺庙。当时钱塘江尚未冲积,近在吴山脚下,白居易还能在寺中倚枕夜听涛声哩!明末抗清义士张苍水先生临刑坐竹轿过清河坊,抬头见吴山赞曰:“好山色!”吴山是苏杭天堂里的花园,皇冠上最明亮的一颗珍珠。苏老先生在吴山最繁华的粮道山拥有别业,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时代,他如何能过太平日子?早在五十年代,他这所私人别墅即為浙江省公安厅所觑觎,接着被强行侵占,為搬入省公安厅六户眷属所居住,苏家人则被赶入陋室蜗居偷生了。苏老先生本人也以莫须有罪名关押乔司农场劳动改造,达十多年之久。阿丹在幼年没见过祖父,母亲远在浙西孝丰,未能调入杭城,阿丹是随祖母长大的。苏家谨小慎微,在屈辱中苟活,直到八十年代初,苏老先生始获平反,待他返回粮道山时,已垂垂老矣。接着中共落实私产,苏老先生才有勇气提出收回自己的产业,他来央我为房产被佔,向有關部門寫申訴。呼吁归还时,之前已努力了好多年了,都没有结果。至於我所代寫訴狀後果如何,也不得而知。现在苏老先生已经作古。据阿丹说,省公安厅早已同意归还粮道山二十四號别墅,但是住户仍然没有搬出,要等到住房可搬入的新房建好才能搬迁,但新房至今没有建好云云。

    苏家与诸家的後裔阿丹,业已移民纽西兰。诗曰:“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盖此之谓也。在中原杜(土)水汤汤流向漆水,而阿丹是从北半球到了南半球,想必书香亦远播重洋,中华的文化渊源能在异域流布,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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