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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末朵雲——記楊璧陶

    一九九一年春夏之交,三幼自紐西蘭歸國,探望雙親。當時我們住北京團結湖北頭條寓,窗外路邊植有廿棵新柳,鵝黃新綠,依依拂檻。三幼敍述南太平洋島國種種,談及人物時,常常提到一位自柬埔寨移居紐西蘭的老人楊璧陶,說她是我們在紐西蘭的親屬所最尊敬的人,是在紀念天安門“六四”事件活動中結識她的。說老人經歷坎坷,疾病纏身,而生命力頑強。在她住院動手術時,維明像對待親人一樣關注她……。

    到了一九九五年初,我們移居紐西蘭,得以加深了和楊璧陶的交往,每年紀念“六四”亡魂,白天在安德魯教堂外花園中一塊大石旁獻花悼念,夜晚在安德魯教堂內舉行燭光晚會,均必有楊璧陶親蒞現場。她在言辭、行動中時時啟導著年輕一代如何尊重自由,同情苦難。作為楊璧陶自身一生經歷,真是一部凝聚奮鬥,爭取光明的大書,熟悉她的人,無不為之獲得力量!

    楊璧陶,福建廈門鼓浪嶼人,生於一九一九年,原名碧桃,出生於一個小業主家庭,父母都是文盲,信奉基督教。在她九歲時,父親去世了,留下了一個小型金屬器材廠,還有一個門面小店,擁有十幾個工人。父親的去世,無疑給這個家庭帶來經濟困頓,但母親勤勞刻苦,仍然供奉兒女上學。碧桃在念教會小學後,再上不起中學,中學的每學期學費要二十元大洋哩。她正面臨著失學,就在中學開學前幾天,附近一個女醫生得知情況,給她送來了學費,她得以就讀第一學期。碧桃喜歡讀書,原來這個學校規定,凡學習名次在前三名者可以免交學費,碧桃聰明而勤奮,她的得分頗不容易,她要與那些請得起家庭教師的富家同學競爭。她在學期間,老師為她改名為璧陶。中學畢業後,她在鼓浪嶼任小學老師,這所學校的校長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美國籍女士。璧陶教了兩年書後,想報考中央大學中文系,當時正是抗戰時期。一九三九年,日本已攻佔了沿海大部份地區,中央大學已由南京遷往重慶。但中央大學在福建長汀設有考點。這位美籍女校長,帶著包括楊璧陶在內的一共五個學生,並預先開具了醫院的健康證明,一同到長汀考點參加考試。光一個中文系,竟有二百多人報考。放榜時,中文系只錄取了楊璧陶一人。於是美籍女校長資助她五百元,送她上了開向重慶的汽車,依依而別。當時沿途因日本軍隊騷擾、轟炸,得繞道而行,因此汽車在路上走了二十八天。汽車上共有三十位乘客,其中女客只有兩位,一路之上,那位善良的女乘客,對楊非常照顧,膳食費用全由女乘客付出。由於旅途日子漫長,等楊璧陶抵達重慶,繳了學校的膳食費以後,口袋中只剩下八元錢了。

    在中央大學中文系上課,第一天來的是一位年輕的助教,和藹可親。楊璧陶即請他代覓工作機會。幾天以後就得到回音,工作找到了,原來當時中文系教授吳恩裕,剛從英國回來,帶來兩個小女兒需要補習中文,就請楊璧陶為家庭教師,解決了經濟來源。楊璧陶在中文系讀了一年後,即轉到經濟系,又讀了四年,於一九四五年畢業,遂進入中央財經部任會計員。時值抗戰勝利,楊璧陶隨財經部遷回南京。接著,國共內戰爆發,財經部又將撤退,楊璧陶油然思家,就返回廈門鼓浪嶼老家。此時她的老母親已經去世了,即與三嫂同居,在家中辦了英文補習班,招收學生。學生中有一位林先生 ,為越南華橋,祖籍廈門,祖上早年已移居越南西貢,林先生出生於西貢,在西貢讀完中文的中小學以後,即回廈門大學攻讀,畢業後,任職國民黨廈門新聞通訊社社長。此時他到楊小姐處實習英文,兩人由師生戀愛而結婚,那是一九四九年的十月間。婚後,他倆乘坐最後 一班可以自由進入西貢的輪船,回到了林先生的故鄉。當時林先生的母親已去世,父親住在西貢市附近堤岸市私立嘯明學校並任教職。楊璧陶見到林先生的胞姐林錦文。他倆先寄居在嘯明學校宿舍內。校長嘯明亦姓林,當時已七十多歲了。非常幸運的是,幾周後林氏夫婦都獲得了工作,楊璧陶得以在堤岸市義安中文學校中學部任教。至於林先生,則到他小學同學開辦的糧食進出口兼輾米業的漳興公司任會計財務工作。他倆於是在公司附近居住。林先生的管錢工作,甚不容易,可能是忘了記入一筆一萬元的開支,因此將一年所得一萬元獎金全數賠光。

    一九五七年,柬埔寨首都金邊的華文學校董事會到西貢聘請林氏夫婦前往柬埔寨中文學校教書,於是林先生在金邊瑞華中學任校長,楊璧陶則到馬德望華校任校長。林楊兩位校長敬業如初,在華文學校都做得很有成績,獲得好評。他倆曾於六十年代被邀回中國參加國慶典禮,至今楊璧陶還保留了二張分別與國家主席劉少奇和與國務院總理周恩來握手的照片。林先生還參加了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國宴。這時林楊二人已有四子一女計五個孩子 ,生活安定,這是這個家庭的黃金時期。

    但是命運的悲喜劇在人的一生中總是難分彼此,楊璧陶夫婦於一九四九年逃離了一個劫難,但她卻又不可避免地遭罹柬共波爾波特政權的恐怖洗劫,致使她陷入比以往所有患難中更深沉得多的苦厄!

    早在一九七零年左右,她從原先從事的馬德望中文學校轉到磅針培華中文學校任校長,一過又是兩年,她深深感覺一個家庭七口人,常分兩地生活,太不理想,於是辭去了培華校長之職,到金邊林先生的端華學校任普通教師,得以和丈夫和五個孩子共同生活。她的五個孩子前四個生於越南,只有小兒子德儀是在柬埔寨的馬德望出生的。

    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是柬埔寨歷史上最悲慘的日子,以“血魔”波爾波特為首的赤柬攻佔了金邊,清洗屠殺了金邊,使這個原來信奉佛教,擁有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吳哥窟的文明小國,一時戰亂恐怖,地雷遍野,成為血腥之鄉。在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八年的四年之間,赤柬對金邊、馬德望等大城市實行“空城政策”,一夜之間,強迫城市居民全部撤往農村,強制勞動,無論老弱病殘,在恐驚中棄城而去,混亂,貧病,失散親人,饑餓,死亡,不到一星期 ,原有二百萬人口的首都,成為沒有商場,沒有交通工具,甚至折斷電線的空城。隨著實行生活集體化,以三、四十戶開辦一個集體食堂,飯菜統一,夫妻分居,一年只得兩次會面。對知識份子則全面排斥,關閉全部華文學校及大、中學校,全體送往農村僻鄉採石、砍樹。接著大清洗,鎮壓反革命,套用階級鬥爭學說,清查祖宗三代。S-21即是清洗的代名詞。這原是一所金邊高級中學所在地,赤柬將之改為監獄,這一監獄四年內先後關過二萬人。至一九七九年越軍攻入金邊,趕走赤柬時,這個監獄中的二萬人,只有六人生還,鎖在刑具上的十四人,一大半已經死了!現在這所S-21已改為“種族屠殺展覽館”。正準備接受國際法庭的審判,波爾波特雖猝死,但仍被起訴為“種族滅絕罪”。西哈努克時代的柬埔寨原有七百萬人口,在赤柬的屠殺血洗後,死亡人數在三百萬左右,金邊城即占了一百四十萬之眾!而逃離國土的難民也達四十萬以上。在赤柬頻臨滅絕時,波爾波特還下令槍殺原同黨赤柬司令宋成並其衛士、妻子和九個孩子,波爾波特被人稱為“殺人王”,名符其實!

    楊璧陶一家,在金邊的洗城屠殺中,全家被逐往荒僻鄉村,強以耕作為生。重視教育的楊璧陶於一九七六、一九七七兩年間,輾轉將大兒子大女兒托送中國讀書,二兒子新儀參加了越軍,後亦直接到中國求學。在一九七八年的三月間,與楊璧陶患難一生的林先生終於在飽經憂患後,在鄉間死於腦溢血,他未能見到勝利。一九八八年冬季,二十萬越軍協助韓桑林攻入金邊,逐出赤柬,楊璧陶帶著身邊的三兒、四兒逃往泰國難民營,他們以僅有的幾千元存錢購買了兩輛舊自行車,三兒季儀載著母親,載一程,走一程,為避免地雷,他們踏著屍體前進。行行重行行,經過四天的艱苦歷程,終於抵達泰國難民營。在逃離前夕,楊的同事林超泉老師給了她一個在紐西蘭定居的學生李娟的地址,並且告訴她無論如何爭取往紐西蘭,這個自由富饒足可生存的國土。楊璧陶母子三人,在泰國難民營呆了三年之久,楊璧陶仍在難民營的中文補習班任教,一方面給聯合國發出闡述柬埔寨苦難和求救的信件,另外與在紐西蘭的學生李娟取得聯繫,李娟擔保楊老師母子三人來紐定居。一九八三年十月,他得到紐西蘭政府的許可,攜帶二個兒子終於踏上了紐西蘭這塊自由美麗的國土。

    抵達紐西蘭時,楊璧陶已經是六十三歲的老人了,她完全可以安享救濟,度過餘生,但她把六十三歲寫成五十七歲,到鋼管廠工作,以勞力換取生活費,為紐西蘭納稅。她一直工作到六十二歲(實為六十八歲)才由政府命令退休,她才領取福利金。在五年的工作中,她還協助柬埔寨康樂會開辦中文班,自己再帶二子於每週兩次參加英文補習提高,在無課的夜晚,則在燈下自習、溫課,數年如一日。

    在紐期間,她又擔保大兒、女兒來紐定居,除二兒居中國大陸之外,其餘均已在紐團聚,兒女在事業上均有造詣。可惜的是三兒季儀,他隨母親歷盡坎坷後,正當風華正茂時,不幸在奧克蘭死於車禍!傷子之痛,並未摧毀楊璧陶的精神,在天安門的“六四”事件中,她以廣闊的母性胸臆,對死亡的孩子們滿寄慈愛。在這些紀念活動中,她又結識了一批富有正義感的友朋。前些年她以七十八的高齡,應邀赴美參加世界人權會議,在這自由世界裏,她高度享受人的尊嚴。

    楊璧陶於八十高齡時,因時有昏暈,子女又忙於工作,由政府關懷,進了康樂老人院。在一九九九年十二月的一天,我和家人去探望了她。老人院是一座充滿花香的典雅建築。楊老師已恢復健康,童顏鶴髮,滿臉笑容,眉目清朗,神態風度依稀當年中央大學校花風範。她很滿意老人院的生活,飯菜可口,廿四小時有人關注。她的通達、博識,也獲得工作人員和同伴的尊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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