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素子文集
[主页]->[人生感怀]->[素子文集]->[陳文鼐——“右派情踪”(21) ]
素子文集
·張篷舟——“右派情踪”(16)
·高天白——“右派情踪”(17)
·曹為真——“右派情踪”(18)
·彭守琪——“右派情踪”(19)
·袁煒——“右派情踪”(20)
·陳文鼐——“右派情踪”(21)
·天末朵雲——記楊璧陶
·扬州簫韵——记汪依萍
·空谷幽兰——记中医师林爱敏
·缀学流长——记陈幼春
·芸香蕴藉————记苏丹
·雛鳳聲清——記蔣雲仙、李敏母女
·我最珍惜的“遺產”————懷念金石學家陳伯衡先生
·灵犀点通——记与几位佛学大师的一线间接缘份
·記沈奇年師弟
·記與錢君匋先生的一段交往
·隨陳伯衡先生訪黃賓虹大師
·記周采泉先生
·武夷片石千古传情——记武夷山“毁林碑”创建者陈建霖
·桐乡县名人纪念馆
·南湖菱
·古縣新路
·昆曲家姚传芗传艺谈
·奉沙孟海夫人包稚颐女史——守素居诗抄
·裘詩新  馬山——“右派情踪”(22)
·尹樹春——“右派情蹤”(23)
·王炳——“右派情蹤”(24)
·葉焜——“右派情踪”(25)
·童仁三——“右派情踪”(26)
·劉小梅 陳聲鏘——“右派情踪”(27)
·關振民——[右派情蹤{(28)
·吳進——“右派情蹤”(29)
·潘主蘭 陳建霖——“右派情踪”(30)
·王流秋——“右派情踪”(31)
·金冶——“右派情踪”(33)
·朱金樓——“右派情踪”(34)
·吳明永----“右派情踪”(35)
·夏與參----“右派情踪”(36)
·夏子頤----“右派情踪”(37)
·沈沉----“右派情踪”(38)
·魏大堅----“右派情踪”(39)
·陸士雲 黃永根----“右派情踪”(40)
· 徐青枝----“右派情踪”(41)
· 高湘華 張冰如----“右派情踪”(42)
· 俞紱棠----“右派情踪”(43)
· 趙德煌----“右派情踪”(44)
· 關非蒙----“右派情踪”( 45)
·桑雅忠----“右派情踪”(46)
·曹湘渠 王紹舜----“右派情踪”(47)
·金懷德----“右派情踪”(48)
·趙志鈞----“右派情踪”(49)
·吳亮----“右派情踪”(50)
·張恩忠----“右派情踪”(51)
·河頭人物志
·河頭軼事四則
·河頭人物誌 (二)洪老爹 阿權 金花(图)
·河頭人物誌 三 壽亭伯 金根伯 賈長沙(图)
·追憶老夏—記《右派情蹤》封面圖片攝影人物夏禹卿(图)
·何悟春 右派情踪”(52)
·樓百層——右派情蹤(53)
·戴蔭遠 沈奇年——“右派情蹤”(54)
·江天蔚——“右派情蹤”(55)
·右派情蹤”——吕以春(56)
·李衍德 小賴 ----“右派情蹤”(57)
·葉知秋——“右派情蹤”(58)
·劉煉虹——“右派情蹤”(59)
·徐規 林正秋——“右派情蹤”(60)
·周素子:南岛杂咏十四首(旧体诗)
·周素子:陳朗/對戴著《在如來佛掌中》之訂補
·永遠的牽挂——記夏智純、夏智超
·記居吳山時結識的三女友
·育女記——給母親節的禮物
·一段情誼——記鄭淑琴、關美英、沈惠英
·失畫記
·收藏軼事——雙蝦與四蟹
·周素子詩詞鈔
·胡蘭成在雁蕩山舊蹤軼事
·素子簡歷
·胡平序
·余英時序
·陳朗後記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一)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二)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三)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四)
·茉莉書評:蕊芳先吐的風霜歲月
·言信:故園鄉土夢唏噓——《素子文集》觀後有感
·周有光序
·沙葉新序
·攀緣倚老蒼——記諸樂三先生
·留下鎮的朋友們
·有關「浙美」故舊的通訊
·收藏軼事--記花鳥畫家陸抑非
·收藏軼事——書法“踝扁”體的創造者陸維釗
·收藏軼事——余任天先生的一方印章
·收藏軼事——曾宓與《念柳堂圖》
·收藏軼事——麻雀竹葉情-記吳茀之先生
·收藏軼事——記譚建丞先生
·《牡丹亭》劇中柳夢梅赴臨安之水路
·倪匡:田園書屋的好書
·丁酉年進士讀後數記(五)
[列出本栏目所有内容]
欢迎在此做广告
陳文鼐——“右派情踪”(21)

    一九六○年十月,陳朗由北京中國劇協遷謫甘肅蘭州,這是繼一九五七年反右鬥爭後降級降薪處分後的再一次處分(開頭兩年半時間被下放在京郊與河北的安國、懷來等地監督勞動)。

    我們忍痛賣掉了紅木書櫃、博古架、椅、几等,將漢陶宋瓷送給了老友陸陽春、夏禹卿,將有關美術、木刻等書籍裝入大木箱存放於鄰居肖里處,凡歷年信件等,在芳草地宿舍天井中投入鐵爐子裡焚燒。幾個日升日落,這是被迫的“破釜沉舟”!

    當時的政治形勢尚不似後來的“文革”的嚴酷,我們還能將不忍捨割的書籍帶往西北,裝有七隻大木箱。大幼尚在襁褓,於是一家三口遠戍西北。臨行前夕,袁敏宣二姐在胡忌的陪同下,特從北池子她家出城到神路街,黑暗中踏著遍布磚瓦的工地和一段荒徑而行,這該是她生平從未走過的路,到芳草地我們的宿舍,為我們送行,我們以蒸螃蟹相款。這是難忘的一夕,以後再也未與袁二姐相見,她死於“文革”的日子裡。

    十月的北京氣候尚在深秋,我們由隴海路經鄭州、西安、寶雞、天水,於十月下旬抵達蘭州,已是大雪紛飛了。陳朗向甘肅省文化局報到後,分配在省戲曲研究會工作,在賢後街二十八號,辨公、住宿均在這木結構的小四合院內,小院北屋有樓,樓上中分,右為廳,左側前後二間為宿舍,我們一家住前間,後間雙扉上鎖,無人居住。初到蘭州,人地兩疏,又加寒天飛雪,所有托運書籍遲遲未達,只能深居簡出,閉門枯坐了。一日,陳朗無意間在窗欞門隙中窺見後間之內存放的木箱,上有用毛筆所寫之“陳文鼐”三字,非常高興、激動,原來乃他鄉舊知,近為芳鄰!真是天緣巧合了。

    陳文鼐和陳朗是五○年代初在北京的中蘇友好協會總會工作時的同事。陳文鼐雅好京劇藝術,善唱黑頭,宗裘派。有一次中直(中央直屬單位)俱樂部晚會,他曾飾竇爾墩,登台演唱《盜御馬》“坐寨”,有聲有色,完全是裘的款式。當時伶界泰斗被號稱“通天教主”(梅、程、荀、尚四大名旦都受到他的親炙)的王瑤卿尚健在,文鼐曾是王瑤卿古瑁軒中的座客,經常於晚間聽他老人家說戲。由於陳朗也是“戲迷”,且特喜裘派藝術,故與陳文鼐當時很談得攏。一九五二年“三反五反”運動後,中央抽調一批幹部支援西北,陳文鼐名在其中,與同在中蘇友好協會總會工作的新婚妻子王惠春雙雙調往西北,當時只知道他被調往的地點為寧夏(銀川),數年來失去聯繫,卻不料如今他與王惠春也在蘭州!大約過了一、二個月,陳文鼐才從隴東慶陽地區下鄉體驗生活回來,終於見到了面。陳文鼐當時已從省戲研會調省隴劇團任編劇,家住東城地名“一隻船”者,原先在賢後街住過,故尚有雜物存放在此。在文鼐返回前,陳朗偶於戲研會會議紀錄本中得知陳文鼐也屬於“右派”,他隨隴劇團下鄉體驗生活,是以“待罪”身份。於是我們在蘭州終於有了可交往的朋友,舊雨新知聚於一身,所以在“文革”前的幾年中,兩家過從甚密,幾乎每個周末都是共同度過的。

    陳文鼐東北瀋陽人,出身舊家,受過高等教育,他身材魁梧,五官端莊,性格熱情。他的愛好京劇,是少年時期在陷日的東北時開始的。由於陳朗事前的介紹,我每見到他,都會想到“黑頭”與竇爾墩的豪邁性格。其妻王惠春,蘇州人,出身貧苦,青少年時期即因謀生失學,由於她靈巧聰慧,得以在上海某方言話劇團任小演員。她的貧苦出身與機智美艷,被中共地下黨看中,吸收作為地下黨活動聯絡人,在四○年代末的幾年中,她的身份是“豪華商女”,住大旅館迎送、保護中共地下黨秘密要員,這個工作表面上風流倜儻,實質干系重大。中共建國後,她要求到地方任職。她後來和我說起過,她那時的心情是洗盡鉛華,找一合意“賣油郎”過平靜的生活。她於是輾轉北上,被分配在中蘇友協總會任圖書館資料員。她和陳文鼐結婚後遠離京城同赴西北,與她的思想有關。她與陳文鼐感情很好,在陳文鼐成為右派(在銀川時被打成右派)後,身為中共黨員的王惠春無絲毫動搖,但是她自身的政治生命與工作情況則大受影響,她是右派家屬,一切都感同身受。王惠春性格熱情,寬厚大度,在她樸實無華的衣著上,見不出往日生活的半點痕跡。她曾給我一隻白金戒指,她說視此等物與泥土無異。我的這個戒指在“文革”抄家中被沒收,再未歸還,這是後話。陳文鼐創作、改編的戲曲劇本富贍,是位有成就的劇作家,他的多個劇本都得到好評,尤其是描述藏族女牧民故事的《李貢》(一名《紅色醫生》),曾在全國會演中得過獎,紅極一時,此劇我在蘭州時曾觀賞過。在甘省,他所編的隴劇劇目上演率最高,在戲曲劇本創作上,甘省很難有人能替代陳文鼐,他因此能留團工作,未吃過太大的苦頭,自然是屬於“政治內控”“立功贖罪”類型的了。早在右派“改正”之前,“文革”還未開始時,他的右派問題即得“甄別”待遇,意味著平反,曾補發給一小筆工資呢!

    陳文鼐非常歡喜孩子,但他倆未曾生育。從二幼降生開始,他比陳朗更歡喜她。等到二幼稍長,能站在我用木條自製的箱子裡時,陳文鼐每來,就坐在木箱子前不能動身了,吃飯時也要端個大飯碗,坐在木箱邊與她同吃。王惠春說他,每次回去他要牙痛好多天,因他見了二幼的憨模樣,就要咬牙切齒發狠勁之故!

    當我懷了三幼時,我憂慮陳朗多病、大幼羸弱,經濟拮据,不勝負擔。陳文鼐歡喜孩子,之所以不去領養孤兒,他說,一個孩子不知道親生父母,他的心靈不能承受這一殘酷事實,他要領養一個孩子知道親生父母是誰的孩子。我覺得將二幼送給他倆是最合適不過的了。於是陳文鼐夫婦抱養了二幼,他倆只做了三天爸爸媽媽,陳朗捨不得又抱了回來。王惠春說陳文鼐這三夜都沒睡,他扒在床邊,看著孩子的睡態,不但牙疼,連眼睛也酸了……

    在二幼三歲那年,得了重病,發燒不退。頭天我借了五元錢準備給她看病的,不想陳朗因高天白、郭祝三兩友來喝酒,藥資變成了酒錢。第二天即發現二幼的口眼歪斜了,還不知道是什麼病,去討教住在附近的杭州同鄉也是右派的裘詩新大夫,才得悉是小兒麻痹症。裘醫生說,此病重則生命危險,輕則留有殘疾,趕緊到大醫院求治,千萬別信針灸土法!我和陳朗抱著二幼坐三輪車遍到各大醫院求治,都被拒絕不收,及至北岸傳染病醫院,已人滿為患了,蘭州正爆發性地流行小兒麻痹症……。夜深人靜,懷抱病孩,求治無門,相對無策,肝腸寸斷。我想起陳文鼐,或許能有辦法,那時居民家中尚無電話裝置,及至第二天才得以通知陳文鼐。陳文鼐來時帶了一位名叫王炳的醫生,他是陳文鼐的崇拜者,是向陳文鼐學習寫劇本的,為某地區醫院的醫師(也是右派),現正在蘭州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實習。由於他的幫助,二幼得以住入第二醫院腦病科治療,總算搶救了小命。再生之恩,至今未忘!

    “文革”前夕,陳文鼐王惠春夫婦回過東北老家探望父母並親友。王惠春待婆母甚孝,為其洗頭洗腳修剪指甲,料理膳宿。這一次拜別老母,非比文鼐當年離家,老母衰淚頻揮,捨不得賢孝的兒媳婦。他倆回蘭州時,帶回陳文鼐姐姐的七歲兒子名叫阿剛的作領養,惠春待之如己出。在“文革”中不到十歲的阿剛竟提出要與“反革命”父親陳文鼐分居,被傳為“佳話”。成長後的阿剛,成為一名工程師,娶妻生子,待養父母至孝,那是後話。

    一九六六年“文化革命”雷厲風行,陳朗、陳文鼐首當其衝,在蘭州省府門外街頭搭臺批鬥省、市“牛鬼蛇神”時,臺上臺下烏壓壓一片站滿了掛牌挨鬥的百十罪人,陳文鼐、陳朗同在其內。一時風聲鶴唳,關押、批鬥、抄家、下放,身不由己,雖與陳文鼐同在一城,也如隔世了……。

    十五年過去,一九八○年春,落實右派政策後,陳文鼐帶了阿剛回東北省親,特地南來杭州看望我們。阿剛已是二十多歲的英俊青年了。往事歷歷,又如煙如霧,令人不勝感慨。

    八○年代初在北京,陳文鼐還曾來過與陳朗相敘。此後又相隔十餘年。我和陳朗來紐後,接讀陳文鼐信,曾附來自製詩、書一幀,及與惠春合照一張,惠春白髮蒼蒼並眇一目,相比之下,文鼐健壯多了。文鼐謂惠春體弱多病,日常生活全賴文鼐細致入微地照料,他倆一生都互相扶持,在患難中“相濡以沫”云。

    一九七九年右派“改正”前夕,陳朗從蘭州被“借調 ”到京參加全國戲劇會演工作,其年秋返蘭州辦理調京的離職手續,曾在陳文鼐的新居“老得樓”盤桓多天,有《老得樓留別彤馬》之作。文鼐號彤馬,乳名“老得”(豈父因老年得子而給起此名乎)。文鼐曾多年住蘭州東城“一隻船”,頗切所謂“浮家泛宅”,今居在雙城門(老蘭州西城城門雙重故有是稱)新建洋樓,欣幸“老而得居是樓”。夜談中,文鼐為述昔日在京華王瑤卿居所古瑁軒傾聽來之戲劇掌故。又文鼐時正創作新劇本《楊七娘》(《楊家將》故事)。古浩亹水,又名閤門水,今大通河,陳朗遷謫之地也。詩曰:

    重來又是閤門秋。幾夕持觴老得樓。述舊倩誰聽古瑁,開邊聊共話今裘。

    惟將後夜驅殘夢,且向明朝事遠遊。我自醒醒君未醉,燈前分得窅娘愁。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