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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為真——“右派情踪”(18)

    我是在蘭州市中山路街道辦事處“統戰部”組織的右派學習班裡認識曹為真的。一共五名右派,竟有三個是女性:彭守琪、曹為真和我。每逢星期五上午集中學習黨的各項政策,每月寫一次學習心得,匯報思想,積極爭取改造思想,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那是六○年代初,曹為真還不到三十歲,沉默寡言,沒有笑容,臉色微黑,身材清瘦。她算得上出身名門,父親原是西北某省的主席,母親則是蒙古王公的郡主。我見她母親時,雖已五十多歲並久經折磨,但仍然端莊美麗,舉止不凡。曹為真小時候曾掉入自家花園的池塘裡,得了耳聾後遺症,她的木訥想來與此有關。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倉皇出奔台灣,她的父親來不及等候妻兒共同登機,被逼隻身先離大陸,誰知竟成生死之別!據說她的父親因思念妻兒,一度精神失常,那是後話。

    身為郡主的母親,帶著四個孩子,家被沒收一切財產,掃地出門,連雙筷子都沒有。她們從三十三天忽然掉到了十九層地獄,流落街頭,淪為乞丐。唯 一的生活用品是一隻土砂鍋,支上三塊石頭便作炊具,連筷子都用樹枝折成的。曹為真為長女,曾上過初中,像母親一樣堅強,共同擔負著照看弟妹的責任。禍不單行,全家都得了傷寒症,奄奄一息,山窮水盡,忽又絕處逢生!早先曹為真的父親逮捕共產黨人,有一次,曾將五六個青年學生暫時關押在後花園密屋中,被蒙古郡主看見了,她深為他們的年輕生命惋惜,放走了他們。此時此刻在他們露宿街頭窮途沒路之際,一位當年被救的軍人,認出了救命恩人,他以大德報大恩,相救了全家,為他們安排住處,為他們求醫治病,接著他供曹為真上師範學校,使她其後成為一名教師。曹為真與軍官,由知恩報德升華為戀愛了。但是,人為的階級仇恨,革命、反革命,比之莎士比亞筆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兩個世仇家庭更為殘酷無情,是水與火,造就了一對怨偶!他們不能結婚,不准戀愛,軍官被遺送河西走廊張掖邊塞,他為情為愛,可歌可泣。曹為真像孟姜女一樣,趕往那個曾經擁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所在探望情人,淚灑瀚海,肝腸寸斷。軍官將唯一的財產一隻手錶贈她留作紀念。此後,曹為真一直戴在手腕上,在最窮愁潦倒時也沒有變賣它,她忠於這一段刻骨銘心的生死之戀。

    一九五七年,身為教師的曹為真終因其家庭出身被打成右派,失去了工作,不能再養家,家也養不了她,於是嫁給了一個粗陋的東北大漢,是個泥水匠。曹為真為能吃飽肚子嫁人,但過不了二年,她又忍受不了這種生活而寧願挨餓。我們在學習班時,她正在辦離婚。

    “文革”開始,我們這個本來家徒四壁的窮家,先後竟遭四次抄家,掘地三尺,片紙不留。陳朗被誣為特務、反革命,他被迫離家,不知去向。造反派毆打我這個手無寸鐵的“階級敵人”,向我索討陳朗。氣溫在零下十幾度,我攜兩女逃離居所。我的朋友都是驚弓之鳥,處境維艱,我不能連累他們。我曾在甘肅省衛戌司令部的傳達室凍住三夜,要求庇護,而不得其果。遍體鱗傷,饑寒交迫,走路無路,我想到了曹為真,只有她會接納我,她的膽識、堅忍會幫助我度過難關。

    她的家在古城牆殘垣邊,是簡陋的土屋,貧民窟,又矮又小,約十多平方米,室內僅一個土坑,佔去了全屋的三分之二,炕頭一排木格紙糊窗,另佔三分之一的泥地上,只有一個鐵皮煤爐,其餘一無所有。她默默的接納我母女三人,讓我躺在炕頭窗邊,孩子們在炕上玩,大家都屏氣低語。她的居所離我家甚近,我們不能讓“造反派”知道行縱。曹為真白天在一個工地當泥水小工,走前,默默做好中飯,暖在爐台上給我們母女三人吃,然後鎖上門。我們躺在室內,仍然屏聲靜氣。傍晚她回家,默默地做晚飯,變著花樣,盡量厚待我們,沒有寬慰的語言,沒有客套,她盡心盡意……住了若干天,怕連累她,才挈女回到了中山路的家,雖有許多驚擾,倒也無事。

    記得“文革”前的某天,曹為真來我家,神色凝重,她帶來一封給臺灣父親的“家書”稿與我斟酌。這是我方安全部門交給他家姐弟們的一項政治任務,要求給父親寫信時,只寫思念,多寫幼時瑣事,喚起父親舐犢之情。當時曹的父親官居臺灣高層,有我方特工人員安插在他父親身邊,所以信件能直達她父親眼前。在文革的抄家風,曹為真母親家是受“保護”不讓抄家的。這一點使我還很羡慕。那日,曹為真還帶來一張安全部門為她家所攝的全家福照片,母親坐在中間,五、六個孩子環列周圍,全部表情嚴肅,沒有笑臉。背景是一排雕花門窗。曹為真神秘的對我說,這是母親事先告誡過他們的。我問她說,你父親見了照片,會相信共産黨真的善待嗎?曹為真說,雖然她們在信上說了許多幸福生活的假話,但父親是政治家,他會從家人照片中的表情,讀到實情的。從中我們也得知,共産黨的特工情報真是無孔不入,“策反”、“統戰”工作真做到家啊!

    “文革”一直不停,曹為真連泥水小工的活也找不到了。某天清早,她特來向我告別,說要到郊區一個黃河灘上去,謂經人介紹,打算結婚,以度難關。她解釋說,這個農民是一個不男不女的“陰陽人”,不能盡夫妻之道,故久未“成家”,她覺得同這樣的人“結婚”,正合己意,無非是管理家務,日出而作,既解決了生活問題,又不至於出賣肉體,褻瀆靈魂。她說先去看看,如果覺得還好,她就不回來了。我送了她一段路,默默而別。不料,當天傍晚她就回來了。她說,只在那家呆了一會兒,她絕對沒有勇氣與那個人共同生活兩個小時的光陰!

    “文革”不斷深入,正是翻天覆地,像走馬燈,像蒙太奇,刀光劍影,光怪陸離,我與曹為真這些右派們都似被解體,“融入”觸目驚心、熱火朝天的階級鬥爭中,在“文攻武衛”,你死我活,朝秦暮楚的夾縫中求生,在缺氧中呼吸。我曾經遠離蘭州到過自古帝王州的“八百里秦川”範圍內的富平縣。但已不見昔日的富庶。逃荒、避難、饑餓。吾上下而求索,路漫漫其修遠!曹為真曾追隨我的足跡也到富平尋求活路。當我再次至富平時,她已離去!卅年如白駒過隙,我們再無相見之日。至今我仍時常懷念她的沉默寡言,盡心盡意!惦念她後來是否有機會獲得赴寶島探視老父的機會?和有否覓到天涯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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