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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篷舟——“右派情踪”(16)

    張篷舟,原名張映璧,生於一九○四年,為上世紀三、四○年代《大公報》的名記者、編輯,在抗日戰爭的硝煙中,在香港和大後方時期,都寫過出色的報導。於五○年代初由香港返回大陸,仍在新聞界工作。一個在一九四九年前即已揚名,尤其身為干係重大的新聞工作者,難免不遭受到一九五七年厄運的,他的被劃為右派自不足為奇。這之後撰稿自然受限制,在新聞界也不能再露面。及至廿年後“改正”,但已至耄耋之年,不再能參與社會各界活動。因此除了一些老報人,即使同住北京者,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了。

    我的受業師周采泉翁廣交學人,以文會友,當代名家如張伯駒、周汝昌、富壽蓀、徐定戡、周退密、陳兼與、施蟄存等,以至被人冷落的如青海何之碩、蘭州張思溫,更如北京張篷舟,他都與之時時書札通問,探討學術。采翁學問淵博,為學界所推崇。我受采翁獎掖於患難之中。待到落實政策“改正”,我進入雜志社工作,經常要在全國各地進行採訪活動,每到一地,采翁必讓我拜識當地學者,使我在書本之外,獲得知人論世的見識。

    我是在一九八五年面識張蓬舟先生的。之前,由於約稿,已通過信。他先住北京西城騾馬胡同一個大雜院裡,公用的自來水龍頭就按在先生室外。大院人口眾多,尤其在炎夏,用水量大,水聲晝夜不絕,先生美其室為“聽泉居”。“文革”中紅衛兵曾抄其家,但所抄除書籍外,所有財產僅十二元現金,並無銀行存折。按理原曾為名記者、作家,稿費多,工資高,且單身一人,無拖累,應該像沈雁冰先生一樣,以麻袋裝鈔票才是,篷舟先生則非是,其洒脫倜儻可以想見。

    一九八五年夏,我因公上北京約稿。在京期間,他約我們於北京西城一家西餐館同進晚餐,我與陳朗同往。其時張老已過八十高齡,但仍面目清朗,身材挺拔,風度從容。他吸雪茄,吃西餐,是一個洋派老人。他平時即在這家西餐館包餐(每日吃一頓晚飯)。這家餐館深知他習性,不容分付,即先為送上飲料。他為我倆點好食品後,自己則是一盆麵條,上蓋以生切之黃瓜絲、西紅柿片。見他細嚼慢嚥,還悠然吸著雪茄。當他得知我們朝內團結湖家裡還有老母及兩個女兒時,表示很遺憾未邀同食,即請餐館另備三份精美食品饋贈,囑帶回家。感情細致如此。

    後與張篷舟交往中,得知他的夫人姓楊,福州人,早於五十年前逝於蘇州。當時夫人正懷著第二個孩子,而抗日戰火正熾,身為《大公報》記者,他安頓了夫人與長子,隻身赴桂林前線,在槍林彈雨中,作戰地報導,於國事傾注了滿腔熱血。等到先生得知夫人病危,日夜兼程東歸,然已香銷玉殞。先生遂為夫人營墓於蘇州郊區。從此,飄然一身,五十年來攜子相依,再未結婚。先生在談話中多次自責,沒有將夫人照顧好,引為終生內疚。他說起後來在香港時,租房、寄食,父子二人正好花掉全部薪水云云。

    先生對故里四川成都,感情濃厚,著有唐代成都詩妓傳記《薛濤》,一九四七年前出過四版。贈我們兩冊乃為不久前的新版。他還準備寫當代歌唱家管夫人(郎毓秀)傳。他說我若出差四川,可為介紹識面。當時他正在致力於《近五十年來中國與日本》的撰寫,計劃寫十二冊,已完成六冊,交由四川某出版社出版。以先生的年齡、精力,完成如此龐大的史著,搜集資料,露纂晨抄,其艱巨可想而知。先生有一個數十年如一日的工作時間表,讓我們窺見老一輩知識分子的一種治學精神和方式,絲毫不懈怠,有超乎常人的意志和毅力,且自成一種規律。他每日在傍晚看完電視新聞聯播後開始工作,中夜二時作半小時的休息,然後繼續工作到凌晨四時,再上床睡覺,至上午九時起床,已睡夠約五個小時。然後進食,整理內務,購物,收發信函,訪友等等。中午十二時中飯,飯後午睡至下午四時,如此睡眠已達八小時。下午四時午休之後,是先生一日之中最大的休憩與享受。他漫步至包餐館,坐於一隅,悠然吸雪茄煙,喝飲料,細嚼慢嚥。這一生活規律,在“文革”中難免有所破壞,但大致仍如此。他在餐館消耗約二個半小時,再漫步回家,於七時正收看新聞聯播,然後又開始工作。周而復始,生命不息,著述不止,不知老之將至。

    他曾到過東郊團結湖訪問我家並便飯。又邀請我們到他剛搬入的北京西南郊蒲黃榆新居作客。我帶了二幼、三幼,“按圖索驥”找到了他的新居。樓剛落成,道路尚未修整。先生居一層樓,一個二居室套房。他對新居非常滿意,所有廚房用具一律嶄新,還有一隻小小的匣式冰箱。書架尚未購置,書籍還捆紮著放在客廳兼書房的大間裡,與南窗成直角放一張大書桌。家具簡樸,素壁幾無裝飾。先生的孫女在四川某大學讀書,暑期返京與祖父同住,孫女住北向一間稍大的臥室。先生的臥室則在書房隔壁,南向、甚小,僅一單人床倚壁而放。牆上唯一裝飾是一張大幅楊夫人半身玉照,照中身微側,左手置身後,右手舉放腦後,穿大方格雙色毛衣,秀髮如雲,窈窕嫵媚。書房中唯一的這張大桌上,除簡單的幾件文具外,還放著一個小小的楊夫人玉照鏡架,斜置於案頭最佳視線內,與臥室大照片屬同一形象。我曾將鏡架隨手挪看,還小心放回原處,但先生進入書房,到書桌前時,下意識似地感覺到照片位置有了毫釐之差,遂輕輕的重新移動了一下。這一個細微動作,令我感動至今深刻難忘。是呀!半個世紀以來,先生與此玉照朝夕相對,即使位置有毫釐之差,能不明察?先生讚揚夫人,謂世間女子無此溫婉、聰明。

     那天在他家看了許多舊照片, 有東渡日本時期的,有香港《大公報》工作時期的。先生年輕時有“城北徐公”之貌。先生的日記極具特色,如某日遊某公園,此頁即粘貼此公園門票;某夜觀某劇,此頁即粘貼此夜戲票。其中尚有在日本時的遊歷門券,可作為歷史資料看。我曾撰文將其介紹在拙編《風景名勝》雜志上。舊照片中最令人難忘的,是他與楊夫人的每幀合照,有兩人歡笑無邪、攜手坐於樹下的;有景物兩忘同看一書的。其中還有一張為先生獨自徘徊於荒郊的舊照。他說這是他從香港歸來後,在蘇州郊區尋覓楊夫人湮墓時所留影。時序變遷,墳墓已無蹤跡可尋,只剩寒風酸眼!

    先生新居南向是一個公家機關的冷藏庫。因號其新居為“冷對廬”,貼切含蓄。新居南窗下是一片黃土地,有手植楊柳七、八棵,僅一人高,因夫人姓楊,故植楊以紀念。先生說,他所居之處,只要能植樹,他都植楊樹。

     先生於一九九一年夏去世,其時我在杭州,陳朗恰在北京,接到訃告,曾填[沁園春]詞一闋挽之。詞錄如下:

    沁園春

    輓張篷舟

    為真男子,是名記者,往矣篷舟。念東瀛放棹,曾書皮相;大場載筆,亦枕戈矛。瀝膽披肝,追蹤躡跡,紀事賡編百十秋。(一)重回首,道平生事業,別有溫柔.。(二)

    跼天誰數詩囚。但只取清奇做一流。(三)對枇杷門巷,焉求頡頑;(四)菖蒲煙水,可也綢繆。(五)獨惜深紅,還期嫩綠,十樣蠻箋仔細搜。畫圖在,(六)向蜀鵑啼處,魂繫江樓。

   (一) 君一九三六年赴日本調研,歸國著《日本皮相論》一書。八﹒一三事變期間,深入前線,作戰場報道,並以楊紀筆名寫有《大場必守論》等專文,名噪一時。晚歲協助王芸生修訂其《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巨編,又主編《近五十年中國與日本》,成稿六卷。

   (二) 君年二十一始研薛濤,窮數十年,至老不懈。

   (三) 晚唐張為《詩人主客圖》將中晚唐著名詩人分立六主,其下為客,各分上入室、入室、升堂、及門四級。孟郊為清奇苦僻主,清奇雅正之升堂者為方干、馬戴、伍藩、賈島、厲元、項斯、薛濤,共七人。

   (四) 薛濤《詠八十一》詩:“開時九九知數,見處雙雙頡頏。”

   (五) 元稹《寄贈薛濤》詩:“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

   (六) 張大千丁亥為繪《薛濤製箋圖》,君曾於所著四版《薛濤》一書中作為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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