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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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簫韵——记汪依萍

一九九六年春,我在庄育德牧师家认识汪依萍,她已年近“古稀”,但是性格开朗,待人热情。我和她竟成了近邻。常言道:“人过四十,就到了回忆的年龄”,何况已七十多岁了,於是谈话的内容大多是彼此的家史,祖宗三代,可谓源远流长!在奥克兰的花前、月下,娓娓而谈,那种感觉,就像是“白头宫女说玄宗”。

    尤其她谈起绍兴外婆家,正是話來情長。虽然她生长於上海,但在清明节时,常回浙江绍兴扫墓。外婆家是一方之富,开米行、钱庄。家里的住宅五楼五底,带有花园,并有五进之深,楼上一圈跑马楼,住宅的侧门傍河。绍兴是水乡,在以水路交通为主的年代,出门即可下船,四通八达,从外婆家的下沙周家桥,不用上岸换船,即可到甬上馀姚、金华、兰溪,以至苏、杭、扬州,从而扬帆中原。外公家曾为官宦之家,兄弟多人都是做官的,但他们大多夭寿,英年早逝,外公以为这是做官的报应,於是他选择了经商,而且外公的十个子女、子都继承父志,连女儿也嫁到商家。汪依萍的母亲是长女,嫁到上海汪家,夫家开颜料行、染坊。母亲的二妹二娘嫁绍兴柯桥,夫家开南货行。外公的三弟在扬州做官,又是做官的“报应”,没有子女,外公就将第四女,汪依萍称呼为四娘的,二三岁时就给了三外公当女儿,三外公坐着官船將她带到了扬州任上。三外公为了对得起四娘,使女孩受最严格的闺训,先要为她包裹一双举世无双的小脚。扬州裹的小脚,不但达到金莲三寸小,而且连脚背也是平展的,不像其他地方包的小脚,有折断的痕迹,拱起的脚背。

    从远古直到明、清,扬州有着非常特殊的地位,有着非常特殊的文化,它有二千五百年的历史。我国的大动脉古运河穿扬州城入长江,是中原,乃至整个北方的门户,是连接南北交通的要道,在这里转运粮食、食盐、纺织品、铜器、玉器、药材……使之形成了江淮文化的中心。从隋炀帝直到清康熙、乾隆皇帝,下江南时都长期驻跸扬州,连外国的马可波罗也曾在扬州任总管,达三年之久。在扬州郊外运河边,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的第十六世孙普哈丁来中国朝见时死於中国,营墓在此。中国最大的鹽商徽商都在此调动货物,建造园林,使扬州的园林建筑远比苏州园林有更多的珠光宝气,即使是一扇雕窗,一个栏杆,一座假山,都融汇了书卷气、官宦气、金钱的豪气、霸气,只是缺少些野逸气。即使是一座厅,也全以楠木建成。人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徽商的何园、个园,恐会更胜一筹。而六一居士欧阳修的平山堂,瘦西湖,则又是北上赴考等士人喜欢盘桓的地方。这“二十四桥明月夜”,正是他们所吟咏的。西方灵河岸畔那棵绛珠仙草投胎的林妹妹,幼年时即是跟从她父亲任上,在扬州长大的。但扬州也有其悲凉的一面,古茱萸湾的诗韵,瓜州渡的楼船夜雪,在陆游的爱国情结中,在孔尚任《桃花扇》李贞丽最後的归宿中,又何其风雨飘摇、呜咽悲怆呵!扬州的悠久、繁华,既然以秦楼楚馆供人享乐,还接纳四方游子,它自然会产生一种与之相应的行业。扬州必须创造美女,扬州有许多创造美女的专业人员,他们既为官家小姐增加美与娴淑的份量,而且更要为官家商家创造无可挑剔的“小妾”。扬州有培训当小妾的场所,物色扬州平民百姓的好女子,她们从出生就准备为人做妾的。小姑娘从未成年开始,即教她服侍主人、大娘的技能,还要教会她有琴棋书画和诗文的技能,她必须顺从、谦恭致使大娘不但不嫉妒,还爱怜之,然後美其形体,最主要的是一双像解结椎似的小脚。这就是历史上“脍炙人口”的扬州美女。明末杰出的小品文大家张岱,在他的《陶庵梦忆》里有篇《扬州瘦马》,精练而绘声绘形地描写了此一现象。“瘦马”是她们的专称,该文着重地描写了她们的“脚”。“瘦”,形容窈窕,如扬州西湖冠之曰“瘦西湖”,“马”即是妈。“瘦马”是窈窕绰约的小妈妈。过去读张岱文,觉得齿颐生香,同时也觉得那些故事太遥远了。但是在汪依萍的谈话中,又觉得这一切竟近在咫尺,在我们的上一辈人中——四娘身上,即体现了扬州官宦仕女的礼教与其时尚的美。

    汪依萍描述四娘,“笑不露齿,行不动裙”,静坐桌旁,只垂头含笑,即使孩子们从旁走过,四娘也敛衽、扶桌而立。她对小孩子也从不直呼其名,唤姑娘名时必加一“姑”字,唤男孩名时,则加一“官”字。有时室内静极,悄悄地走过一隻猫,四娘垂着头,还以为是人影哩,她也敛衽而立。四娘成年後,嫁到杭州凤山门通江桥。四娘柔肠似水,她的一生都与水相伴。四娘若出门,要两个丫头扶着,扶到厅堂,在厅堂里上轿,然後抬入船舱,橹声欸乃,两岸细草微风。正是:“不待东风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桡。不知今夜秦淮水,流到扬州第几桥。”

    裁剪男人们绸衫,剪下圆圆的领口布,四娘可以用来做一双绣鞋。她的手玉笋一样,长於女红。四娘小时从绍兴舟行到扬州,成年後嫁到杭州,走的都是水路。这条水路,与远古美人西施所走的是同一条水路。西施的故里诸暨苧萝村和四娘的故乡绍兴是毗邻,西施远献苏州吳宫之途中,是四娘赴扬州必经之路。人们说,史书上并没有西施其人的记载,西施只不过是传说中杜传人物,但是在民间,在这条水路上,却能找到与西施有关的地名三十多处。西施与四娘所經的水路,自绍兴、萧山,渡钱塘江,到杭州、余杭、塘栖、桐乡、崇福、石门、乌镇、南浔,然後进入太湖,纡迥北上就到了苏州。一路上有西施曾经洗澡的萧山“浴美闸”、曾经梳妆的南浔“晓妆楼”、“金粉兜弄”,以及途中与范蠡私生的孩子,在到达桐乡时已会牙牙学语,这个地名就叫“语溪”(文人笔下则常称之“语儿溪”)。这些地方我都曾经亲临,我还曾经请從事地名志的友人杨小法绘过“西施入吴路线图”,图中沿途标上与西施有关的三十多个地名。凡此种种都该属於“民俗学”的范畴吧。四娘夫家的通江桥,是杭州城内中河上的一座石拱桥。在明清以前,杭州是一座水城,像西方的威尼斯一样,它有七条人工河,逶迤环流於杭州市内,有的从西湖流出,有的构通了钱塘江与运河,最後都注入运河又流入钱塘江。这些河流既是当日的水街,藉交通,供居民取水。又是构成杭州千百座拱桥以桥为地名的特色。民居中有临窗的美人靠,有拾级而下的水埠,夹岸杨柳桃花,珠帘彩幕。其中最美的要数浣纱河了。浣纱河从涌金门流出,在城内龙飞凤舞,回环曲折,几个潇洒的大转弯,然後斜流入小河经西溪注入运河。可惜的是这座水城,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民国期间曾填截松木场一带的广阔河荡与现今是复兴街的旧河道。中共建国以後,所谓改造旧城,杭州大兴填河之風,以至将那象征杭州、三月烟柳的美人浣过纱的浣纱河也填掉了。四娘夫家的通江桥,在中河之上,这条中河出凤山水门就是钱塘江了,六十年代开始即遭人为的堵塞,侵占河面违建了民房,在八十年代又重新挖掘,两岸又重新栽树。在通江桥一段,正是南宋皇宫、贵胃府第所在处。挖掘後的中河,仅起绿化城市的作用,无复当年两岸河房、轩窗、雕栏、水阁,與河中行舟、笙歌、商船往来如织的景象了。只能遥想四娘的嫁船,在通江桥停泊,丫头扶住上岸,步步生莲景象。

    汪依萍的祖父也是绍兴人,开布庄,生有四子,大伯早亡,三伯开银楼,二伯与老四(即汪依萍的父亲)开颜料行、染行。祖父在上海极善经商,家业兴旺,祖父为儿子娶媳妇,一定要绍兴老家的女孩。虽然在父亲六岁时祖父就去世了,但父亲成年後,也善经商,所娶的女孩也是遵祖训自绍兴下沙周家桥娶来的。与二伯合伙的颜料公司开在四川北路,颜料都是从德国进口的。曾以一百两金子顶下了整幢石库门住房,三上三下,在寸土如金的上海,算得上是大宅院了。家中粗细生活有五、六个佣人,雇有包车夫。至於公司职员暨梁坊工人则有数十名之多。汪依萍有七个兄弟姐妹,她居长,自十六岁开始,即帮助父亲经商、管家,并一应账目。家中主仆十馀口,颜料行、染坊工人数十口,都由家里提供膳宿,每日三餐食用,均由依萍购买。汪家大小姐,一袭旗袍,高跟鞋,自家的包车夫拉着她外出,从里忙到外。在此以前她不知穷困是什麽滋味。一九四九年初夏,中共入城前,汪家已买好到台湾的船票,仅仅迟了一日,海关被封,上不了这趟末班船,终於全家滞留大陆,历经了种种政治运动的风浪。先是一九五二年,对工商界的黄金、花纱布、颜料三项实行“行业改造”,这是全国范围内以上海作为试点的商业改造。汪家开的是颜料公司,首当其衝。汪父被迫参加学习班,待三个月後回来,凡颜料公司、染坊等等一律充公,家中数十名职工,络续分流到国家的化轻系统。汪父这时每月只能拿四十元工资,还不够家人、工人的一顿饭钱。汪依萍只能到菜场内提回一大篮豆芽菜等便宜蔬菜,勉强应付。汪父的一生辛苦、一生勤劳,就这麽轻易的让全部家产付之东流!他已是一无所有了。汪依萍第一次见到父亲泪流满面。对工商界的行业改造大约太过於彻底了吧,仅对此三项“改造”後就停止了。所以後来才有较温和的“公私合营”模式出现。可是汪家却被彻底的“共产”了。待到汪家的七个子女长成,個個要进入社会打工度日时,汪父教诫子女说:“对共产党,你等务必要‘防之如贼、敬之如佛’啊!”老人一生经历日寇侵华,以及中共的工商业改造,终年八十四岁。此前的退休工资,每月仍只是四十元人民币! 依萍的丈夫王连生,杭州人,祖上也是官宦之家。太平军入杭州城时,他的祖父尚屬青年。一日,驾舟避难乡间,舟行至荒郊,听得岸边丛草中有呻吟之声,即令舟人停浆察看,原来是一个逃难中与家人失散的乡姑,躲藏於此,她已经饿了三天,一隻脚也冻坏了。祖父怜她孤苦无依,竟收留了她。男女授受不亲,觉得她既上过青年男子的船,就不便再嫁,遂娶她为妻,祖父竟终身不再另娶。想不到这个村姑机灵能干,在她經營下,在杭城先後开了几家大酒楼,使王家富裕兴旺。祖母虽跛一脚,但家中上下无不慑於她的威信。有名的杭州城站酒家,过去即是王家的产业。王连生的父亲是杭州名医,上海方面以重金聘任,於是舉家迁居上海。王父在上海时,他的医术,曾经使穿好寿衣的死人,一剂药石而起死回生,於是声名大噪。在三十年代,王医生已拥有自己 的轿车。他娶的是宁波美女,若要回杭州探亲,携妻带子,轿车风驰电掣,便捷之至!王医生去世後,寡母带着两子过活,在那个苛政猛於虎的年月中,母子是何等的谨小慎微,何等的节俭度日呀!“文革”开始,王母即命长子连生将一大捧翡翠珠宝变卖了,结果以二元人民币让人拿去,还庆幸为家中消除了後患哩!

    汪、王夫妇於五年前来纽西兰,算是老移民了。他俩在纽西兰过着宁静致远的老年生活,早上六时起床,必去公园,风雨无阻,在公园与众多老人谈心散步,互相交流各种信息,广交朋友。他俩一起上街购物,一起下厨做饭,一起午睡,一起访友,同进同出,配合默契。我常感叹,这是一对非常少见的恩爱的老夫老妻。我从来没有见到他俩为任何事情有过微小的争执。王先生喜爱集邮,他每月有一次邮票交流活动,对邮票的识别能力,堪称一位“行家”。他俩在安逸中还寄寓情趣,真是长寿之道。王先生对已故的寡母非常孝顺,寡母年迈时,王先生为她剪脚指甲,汪依萍给婆婆喂饭、洗澡,几年如一日,无从怨言。他俩的祖宗都有善举,祖泽深厚,我相信对他俩必有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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