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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純麟——“右派情踪”(13)

    上世紀五○年代,中國青年藝術劇院舞臺美術設計可謂人才濟濟,老、中、青有十來位。一九五七年陸陽春和段純麟被打成右派,在組裡他們一個算是老,一個算是中。那時候年齡在四十四、五歲以上即可稱老,三十餘歲即稱中﹔張正宇在院裡任美術顧問,其時年齡亦只五十多,全院人都尊稱他為“老夫子 ”。陳朗雖不在青藝工作,但由於與陸陽春要好,平日同舞美組諸人並“老夫子”都較熟。與組內陸、段交誼尤厚。有一度陸、段、陳還在東單洋溢胡同,於陸住處“合伙”,僱用一小保姆做飯共食,因陸陽春夫人小瑞在青藝管理、製作服裝,工作較忙,無暇顧及家務。陸、段、陳三人常相聚,曾被舞美組的人戲稱為“風塵三俠”。這三個人後來都成為右派。

    那麼“紅拂女”又是誰呢?

    段純麟原籍江西,抗日戰爭時期在內地從事文化工作,勝利後曾赴港臺,是大陸開國後,受祖國召喚而“回歸”的,到北京後,加入青藝舞美組工作。說明他不像虯髯客那樣願為“海外扶餘”。老段身材修長,面貌清癯,目光炯炯,才思敏銳,語言俊爽。一九五四、五五年間,老段年近四十而猶孑然一身,老陸、陸太太、陳朗等都在為其婚姻之事而著想、物色。老段一度看上做飯的小保姆,但究竟因年齡、氣質等等的懸殊,遭到陸等反對,老段終也打消了此念頭。這期間,記不起是組裡的誰先提出:我們自己組裡的華麗群,不是與老段很相配,何必捨近就遠呢?華為舞美組裡唯一的女性,時年三十餘,於業務很專心,與老段同屬學者型。一時大家都恍然而悟,奇怪怎麽不早想到!華畢業於輔仁大學藝術系,當今學者、書法界負盛名的啟功即是她老師。華在學生時代因反抗其舊式家庭對戀愛的干涉、阻難,曾跳樓,致足受傷有點後遺症,行路時別人不注意亦看不出,也許正由於此而大家平時不敢“動問”其婚事。如今大家方覺得段、華匹配,甚為合適,乃天賜良緣。經過不長的時日,二人的婚事就定當了。並由陸、段、陳三人一起出動,於朝陽門內城根的一條小胡同內,租下一間小屋,作為段、華新婚燕爾之所。這是一九五六年秋、冬之間事。

    次年即為“鳴放”和風雲突變的反右鬥爭了。此後天南地北各自的歲月在不同的境況中流逝,陳與段、華的再見面,則在二十二年後的一九七九年、已未春節期間了。一九八○年我尚居杭州,華麗群公差來杭,住中華旅館,捎來陳朗寄家什物,我才第一次見到華麗群,她應該有五十多歲了。皮膚黝黑、稍矮,然活潑、熱情,令人感喟的是跟著老段度過了二十多年的壓抑生活,尚且能保持這種心態,頗為不易!

    段之所以被打成右派,無非因“鳴放”時言辭鋒芒,當時知識界,尤其文藝界人們,對憲法所容許的言論、結社自由過於天真,信以為真了。當時曾有過“同人刊物”之議,也僅僅為“議”,迄未有行動﹔聯繫到舞美,無非在首都的各劇院、團包括解放軍總政話劇團的舞美工作者們之間,大家議論過成立同業性質的什么“社”或“會”之類,這樣就遭忌,有向黨要權、“問鼎”之嫌。於是“城門失火”,殃及老段這條“池魚”了。此外,與他的“回歸”身份也不無關係。更在於青藝來自延安聖地的領導層的宗派觀念,對同為黨內人士即來自“白區”專家的歧視。像副院長金山,雖原處“白區”的地下黨身份,然早於數年前因犯有別事而靠邊,此際即不靠邊也自顧不暇,怎顧得了黨內老陸,何況老段為非黨人士呢。張正宇老夫子則幸而漏网,他的老“二流堂”身份,加以帶有無錫腔的詼諧論調,平日也著實不少,總算上頭网開一面,得以保住。可惜老夫子病逝於一九七六年,陳朗未得再與見面。“文革”前後,老段僅下放勞動一段短時間,大多時間逗留在京。大家表面上均“噤若寒蟬”。據老陸說,他與夫人同老夫子經常一起至段、華在朝外水碓子居所,深夜暢聚,笑談眼下“文革”中種種,卻幸未被隔牆的耳朵聽去。

    一九七九年後,每年的舊曆大年初二、三,循例在段、華家相聚,參與者為陸夫妻和陳朗,只要我在京,也參與其中,因得與段、華常相聚。每次聚會,段家總備佳饌。有一次掌廚者為段家未來之女婿,在美院任教,已享有畫名的李少文,燒得一手好菜。一九八四年,甲子正月初五為陳朗六十初度,於團結湖寒舍設小席,參與者有老陸、陸太太、段、華,還有何建國,我的兩女二幼、三幼也在。我們兩女與他們的女兒段嘉也相熟,此時段嘉就讀於北京電影學院,二幼受讀於中央美院。段嘉亦攻美術,一門連女婿皆為同行。老段為學者型不用說,華則爽利健談、豁達大方。他們夫婦在舞美的實踐和理論上都很有成就,可謂相得益彰。

    老段在七○年代末即離開青藝,初調在北京市屬的北方崑曲劇院任舞美設計,華則調在北京曲藝劇團任舞美設計,各為古裝或時裝的劇目如崑劇《桃花扇》、曲藝劇《光緒與珍妃》等作舞臺設計。段後再調中國戲曲學院,籌建舞美系並擔任系主任,在課程和理論的建立上,六、七年來心力為之交瘁。中戲的前身為北京市戲校(獨修京劇),再前身乃是蕭長華時代的“富連盛”京劇科班。戲曲向無謂“舞美”一科(只稱行頭即砌末,化裝上則稱“梳頭”),在學科上可說是全新的。這項課程的建立,老段之功不可沒。華則致力於傳統“舞美”史的研究,從古代的“儺”、“假面”到歌棚、舞臺的圖像和史料搜集,不遺餘力,敘述、考証、分析,積稿累累。她經常請教於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大家沈從文,得沈的不少指點。也常請教於啟功老師。

    八○年代末期老段身體一直欠好,加以工作勞瘁,本有肺疾,連年氣喘,經常處於“傷風”之中,終至不起,於一九九○年秋病逝於宣武醫院。在家臥床期間,華麗群終日都陪伴他,侍候服藥,他幾乎每時每刻都不讓華麗群離開他。醫生診斷患有憂鬱症云。開追悼會那天,老陸、奶奶與陳朗特從團結湖陳的住所步行到水碓子向華慰問,在華、陳的勸說下,讓老陸與奶奶先回家,由於陸年歲大,奶奶的身體也欠好,陳則隨華一家並其他親友共到八寶山參加遺體告別儀式。其日首都文藝、戲劇界人士到者不少。

    一九九一年夏,三幼在中國戲曲學院畢業時,由於在撰寫畢業論文的那個學期,曾出國來紐一次,儘管出國前得院長的批准,而教務處則刁難,不發給畢業文憑。為此,華麗群極力幫助,向院方交涉。華曾為該院兼職教師,雖非評委,但她向評委逐個代為申述理由,因為同班每個學生都是離校撰寫論文的,一樣離校,只要在時間截止前交上論文,不應限制,且系裡主任亦一致認可。後來通過文化部和高教司由上而下向學院發了批示才獲解決。這年的夏天,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我幾乎每天都與華通電話,商談此事,也經常碰面。她的熱情使我衷心銘感。

    華麗群在這些年來仍不懈地充實她的舞美史的研究成果,也無改其爽朗的性格與熱情,只見其為搜求資料或徵集意見而忙忙碌碌。遺憾的是女兒段嘉與李少文結婚有年而終至離異,雖如此,李與丈母則一如既往,仍常相來往,相互作學術上的探討。段、華尚有一子,即段嘉的弟弟,名叫大地。大地不承家學,學科技。老段在日,約在一九八四、八五年間,大地一度準備出國赴巴西(老段的一個姑母在彼國定居),且鑽研起烹飪之學來,並向李少文實習燒菜,想到巴西開設館子。但後來未走成。大地到底為“大地”,終不向海外之“扶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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