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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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敵 胡忌——“右派情踪”(10)

    五○年代中期,中國文聯大樓,還在北京城內王府大街(樓落成於一九五六年,到了“文革”時期,整個文聯被衝擊、解體,此樓即為中華書局與商務印書館所佔領至今﹔現今的文聯大樓在朝陽門外為八○年代中期以後所建。當時北京城的改造尚未大規模動工,這幢六層高的新樓房,在繁華的王府井一帶算是高層建築了。文聯所屬各協會除作家協會相對獨立並另立門戶外,其他如戲劇、音樂、美術、舞蹈、曲藝等協會(包括各協會刊物的各編輯部)都集中在此樓辦公。文聯的家屬宿舍則在朝陽門外神路街芳草地,那時已算是“東郊”了。

    一九五七年反右鬥爭前夕,我尚是福建師大藝術系的學生,暑假期間赴京看望陳朗先生,他當時即在王府大街文聯大樓內的戲劇家協會(佔領整個三樓)所屬的《戲劇報》任編輯,我有時到他辦公室,文聯在樓下臨街一排平房設有食堂,我也有時在那邊便飯,但陳先生嫌我飯量大、不雅觀,就不讓我再在食堂進餐,也因此,我得以遍嚐王府井與東單一帶大小飯館各式滋味。其中以設在西觀音寺胡同內的家庭式益康川菜館和開在東安市場內的峨嵋川菜館為味道最好。夏天暑熱,川菜辣味又令人焦燥,某晚我竟把那隻讓我掌握時間的陳先生手錶脫落在峨嵋菜館了,那時我卻不知道惋惜……。

    北京的反右派鬥爭自比各地開展得早些,學校還處於暑假期間,而文聯各協會正集中批鬥吳祖光、艾青等人,尚未更大涉及陳朗、肖里等一干年輕人(雖已遭大字報點名批判),陳朗還任大會記錄,他無暇陪我遊玩北京名勝,倒是他的老同學陳樂成、老同事夏禹卿陪過我多次。

    一天,陳朗從辦公處回芳草地時對我說,戲劇出版社的胡忌先生要請我吃飯,他在文聯大樓走廊裡看見過我,對我印象極好,故有此舉。陳朗介紹胡忌其人:寧波奉化人,趙景深先生高弟,大才子,當時僅廿多歲,即將要出版其具相當權威的三十萬言的《宋金雜劇考》,學問淵博云云。說過之後,遲遲未見胡忌踐約,在十多天內,反復傳來胡忌先生要請我吃飯的佳訊,我笑請陳先生轉達胡忌,我要改“胡忌”兩字為“無期”了。胡忌聽陳朗轉述後開懷大笑,於是那日當晚就在北京華僑飯店我見到了胡忌。菜餚佳美,我不理睬陳先生讓我節制飲食的暗示,實實在在的吃了許許多多。胡忌先生讚美道:“素子不扭妮作態,本色就是好!”於是後來胡忌先生凡遊樂、宴會都邀我與共。他那時與陳朗的交遊圈子,以北京崑曲社同人為主,北京曲社是全國民間曲社成立最早者,當時的曲社社長為學者俞平伯先生,社員中有許多名門閨秀、崑曲世家,如袁敏宣袁二姐,住北池子,她的父親為前清的名進士,光緒帝的老師袁勵準,傳說凡珠寶商售貨,送她家任選後才再送入宮內。然陳朗說,她父專收藏古墨,為國中收藏古墨最富者。她丈夫姓胡,即使到了一九六○年全國飢荒(“大躍進”結果)之時,二姐為胡母慶八十五壽還在院子裡搭臺演戲拋饅頭,我還恭逢其盛哩!袁二姐除擅書畫(得溥儒傳授)外,為崑曲大家、名票,在曲社內唱小生一角,擅演《牡丹亭》中柳夢梅、《金雀記》中潘岳。她的家庭徹底敗落於“文革”,幾經抄家,丈夫原為石油部高級工程師,不堪折磨而致自殺,她自身亦因被辱掃街,家庭變故太大而抑鬱身亡,那是後話。曲社中的張允和張二姐,出身蘇州名門,她們四個姐妹,四連襟均卓有成就:大姐張元和夫婿為崑曲名家顧傳玠,二人早年移居美國﹔二姐的夫婿周有光為著名學者,英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的三個顧問之一,於文字學方面著作富贍﹔三姐張兆和夫婿是著名文學家沈從文﹔四姐張充和,夫婿為美國人漢斯,現為美國耶魯大學亞語系教授。張二姐本人能詩善文,名列近年修輯的《歷代才女錄》,擅演崑丑,於今八十九歲的高齡,還自編家庭雜誌《水》,被國內各大報刊爭向報導。在五○年代間,曲社同人都年富力強,活動也很頻繁,曲社還多次在文聯大樓的文聯小劇場暨中南海懷仁堂演出哩!胡忌、陳朗都是曲社同人,胡忌還登臺跑龍套。

    那年暑間,胡忌宴請俞平伯伉儷及曲社同人,先一日約我與陳朗同到位於南河沿的全國政協餐廳品嚐、訂菜﹔在那一次,他邂逅了女侍者李翠屏成為知己佳話,那是後話。第二天俞平伯攜夫人許寶馴來赴宴。俞先生儒雅倜儻,然身材矮短,與夫人的姣好形成鮮明對比。席間菜餚多,俞先生挾菜都得起立伸臂舉箸,無拘無束。兩年多前,俞先生遭到有毛潤之撐腰的“小人物”李希凡、藍翎對先生《紅樓夢》研究的“資產階級觀點”批判,在全國報刊展開大批判,並對其作人身攻擊,當時他心情落寞,隱居韜晦,而曲社同人應是他的知己朋友。曲社演出時,他則常擔任場面打鼓板(指揮),有時還粉墨登場,任丑角(飾《金雀記.喬醋》中書童彩鵲)哩!

    胡忌凡遊樂、觀劇,有時也經常帶他愛弟胡敵相共,我因得以與胡敵熟悉。胡敵當時在冶金部冶金出版社任多國文字編輯,該出版社設在燈市大街西口,靠近王府井大街,所以相見甚便。

    胡敵其時青年有為,風華正茂。他有異乎常人的智力,在中小學時接連跳班,於一九五二年十八歲時畢業於大連工學院,精通英語、俄語、德語。一九五七年夏,即在我們一起會面遨遊之前,他響應黨的號召,在其單位帶頭示範貼爭鳴大字報,而在該年冬季被劃為右派。於是命運就在我們這些人中起了極大的變化。第二年一九五八年,胡敵即開始下鄉勞動,先是到湖北省麻城縣,至一九六一年被再度遣放到古代發配囚犯的瘴厲之地雲南,並到東川、會澤礦山,當強勞力的礦工。一九七○年前後又調到雲南玉溪專區的有色金屬礦服役。此時他兄長胡忌已與黃綺靜(在人民文學出版社《譯文》編輯部工作)結婚,而且早於一九六三年夫妻雙雙調離京城,發配東北遼寧。一九七一年胡忌夫婦從東北橫穿整個中國到雲南探弟。此行,引來一場“兄弟互通聲氣”的“反革命案件”,由於胡忌乃是內定的“現行反革命”。胡氏兄弟,從其學術成就政治遭際,都可與北宋蘇軾、蘇轍相比仿,蘇氏兄弟,他們是政治知己,學問密友,一生互相慰藉、支持。如果說蘇氏兄弟的家學是因為有父親蘇洵蘇老泉的淵源,那麼胡氏兄弟也有其父胡行之先生的一脈相承。胡行之先生早年留學日本,歸國後,籌建故鄉奉化中學,創辦《新奉化》雜誌(此刊後為王任叔巴人接辦),並從事日文翻譯,後任浙江圖書館文史部主任,五○年代共黨執政後,歷經維艱,然性情豁達,幸得終天年。著有《宜廬詩稿》、《波痕》、《中國文學史概論》等,並自訂年譜,惜稿件在文革抄家中,散佚殆盡!

    胡敵待罪雲南,光陰荏苒,到了一九七三年,四十歲時,才與一個少數民族婦女,名為和氏璧者結婚,有些像蘇武在邊塞牧羊娶胡女為妻的故事。所不同者,和氏璧出身非凡,她的父親原是國民黨高級將領,於一九四九年拋別妻女,隻身隨國軍撤退到緬泰附近的金三角去了,在雲南留下了全家妻兒老少,從此生活陷入困境。和氏璧是長女,母親又多病,從少年時期開始即日夜勞作,在生活與政治的雙重壓力下勉力掙扎。和氏璧曾經結婚,與前夫育有二女,與胡敵結婚又育有一子,名叫胡祖強。胡敵對和氏璧帶來的二個女兒,親愛無間,視同己出。人們都說,胡敵的一生幸運都是和氏璧給他帶來的,她真是一塊璞玉,無價之寶!在和氏璧的努力下,胡敵得以在一九七八年從玉溪調往昆明,得以全家團聚,共同生活,並在一九八○年落實政策後,在昆明科學技術情報站任高級編審,家庭生活開始安定,舒適。胡敵在一九九四年退休,隨後榮任雲南省“政協”委員,兒子祖強也入了大學。

    一九九四年春,我為編纂《全國風景名勝叢書》落實稿件,有西雙版納之行,得以再見廿多年闋違、九死一生的故友胡敵,並見到他的妻子和氏璧及其全家。從昆明往西雙版納,因為適逢潑水節,來回的機票、車票均需等待,因而在胡敵家盤桓了多日。青年胡敵,挺拔清秀,雙目炯炯,儘管我在事先對他的形象作了最壞的設想,但他的變化還是令我驚訝:他病弱瘦削,拱肩駝背,齒牙豁落,若是路遇,肯定無從相認!少年樂事,與遠戊邊地,僅免一死的水深火熱,何等懸殊!與胡敵相比,和氏璧顯得年輕、壯實。她當時在昆明一家長途汽車站任售票員,我赴西雙版納的車票即是她為我操辦的。她沉默寡言,但熱誠敦厚,在百忙之中她陪我遊覽了昆明天然石林。她談到青少年時期的艱辛、家庭的變故,並感慨地說起,人們建議她與金三角方面聯繫,打聽父親的下落及彼方的家庭。她說,熬過了那麼多苦難,再沒有必要牽動另一個家庭了。她珍惜她現有的家庭,對胡敵照料、愛惜、支持備至,因為她的勸勉、操持,她的家庭井井有條、平靜和諧。

    一九九七年八月底,胡忌(仲平)偕綺靜從大陸前來紐西蘭探望我倆,適逢佳節,共度中秋,大家均屬劫後餘生,更覺老友情濃。我填[定風波]詞以記述之:

   明月能分正值秋。今宵似亦在揚州。

   漫道伊人曾隔水。何地。豈教南北限同舟。

   青女素娥俱耐冷。誰醒。東坡眠處任優遊。

   舉酒相邀來與共。吾仲。海天雲影映高樓。

    胡忌將此詞及崙城地圖,寄給了雲南胡敵夫婦,讓他們也共享我們相聚的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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