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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里 李又然——“右派情踪”(9)

    肖里是漫畫家,當日京城漫畫界,他的聲名在方成、鍾靈之後,與李濱聲齊名,能在二十餘歲進入美術界核心美協(全稱“中國美術家協會”)為漫畫專業者,可謂少年得志。

    一九五九年,我居住芳草地五號大院時,他住在我的十號院前院(八號院),他家的後窗,開在我院前的“照壁”上,聲息相通,遇有緊要事或者貪圖方便,即於此窗傳遞、溝通。

    肖里於整風運動“鳴放”階段,畫了不少滿含諷喻的漫畫,內容犀利,這些畫曾得到反右時重頭對象“章羅聯盟”(章伯鈞、羅隆基)的中心人物章氏的欣賞,使其加重“罪行”,後成為特級右派的份量!在右派等待“處分”之際,在不安、無奈的同時,各各難免有嚶鳴求友,互慰寂寥之舉,經常是夜間相約於僻處的酒樓,借酒澆愁,或豪飲狂歌。肖里與陳朗、杜高、胡忌一時成為“酒中四友”。四友中唯獨胡忌是逍遙派,他是有成就的青年戲曲史學家,“右派”漏網者。痛飲的結果,往往“醉扶歸”。

    一九五九年我到芳草地時,杜高已於上年四月被定為極右份子,與汪明(二人同屬吳祖光“小家族”成員)、戴再民、唐湜、阮文濤等同時發遣東北興凱湖冰天雪地勞動改造。“醉扶歸”的生涯已告一段落。肖里和陳朗處分較輕,暫時還未離開北京,只是肖里到懷來(桑乾河畔,張家口地區),陳朗到安國(保定地區),屬“監督勞動”。

    與肖里作芳鄰時,他獨居,妻子張大盈,好像在遠離北京的地方工作,她從不到肖里居所,所以在一、二年內,我沒有見過大盈一面。張大盈是山東人,她的父親原是山東的老民主人士,很有聲望,共產黨入北京城,一九四九年開國大典前夕,即應召參與“政協”,商討“政體”。老先生在一九五七年也被打成右派。約在一九五八年年底,肖里曾到山東看過一次老岳丈,翁婿倆右派談得很投機。老岳丈說在開國前夕的那次“政協”,他對“一面倒”(蘇聯)的國策提出了不同看法。他最瞧不起的人是郭沫若,說是“小丑”,“應聲蟲”。還說在議政大廳裡,後來為十大元帥之一的聶榮臻,只有“站”的資格,“什麼東西” !根本不在老先生眼裡。他還豪邁地對賢婿說:“右派份子,休小看這頂帽子,二十年後大家恐怕要搶著戴!”肖里向我們轉述老岳丈的這番談話時,我們體味這“二十年後要搶著戴”的話無不精神為之一振!大盈出自如是名門,看來她與肖里之間的感情破裂不會是因為政治原因,但從肖里口裡,有時也聽過他們熱戀的往事描述。獨居中的肖里,還帶著三、四歲的兒子,平時在幼兒園,只在周末帶回芳草地。夏天周末,他常攜兒子在我階前小柳樹下共進晚餐。

     在一段期間裡,肖里曾被調回美協打雜,家居時也頗見悠閒,這時他的熱情轉到搜集世界名著(中文譯本)上,出入書攤,盡量尋覓舊書,他將購買之書拆去封面,然後裝訂上自己設計的統一的精裝封面,黑底、朱紅字。“紅與黑”排列在幾個書櫥裡,美觀、整齊、莊重!即使再破舊不堪的舊書,他都細心裝訂,哪怕是高技術的“蝴蝶裝”大厚本,他都能極專業地修補、改裝,並樂此不疲!

     肖里之所以能夠常回北京,原因是因為當時正處於“大躍進”的狂熱中,到處“詩畫滿牆”,七、八十歲的農村老太婆和幾歲的小娃娃都寫詩,全國人民都是詩人,這些詩歌都要配插圖。肖里會畫畫,政治任務第一,他因此減少了田間勞動,整天在白粉牆上為那些“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之類的詩歌配畫,他還常常公差回城購買工具、顏料,得以回芳草地住處小休。

    但肖里大部份時間還是在桑乾河畔勞動(文藝界的右派大多被分置在頭堡、四堡、五堡、八堡等村落,丁玲前即曾在八堡體驗生活,她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小說即以此地為背景)。這期間,他曾與李又然同室而居,成為難友。李又然是詩人、翻譯家,屬作家協會管轄。文藝界反右鬥爭的最高潮是批判“丁(丁玲)、陳(陳企霞)反黨集團”,全國報刊雷厲風行大批特批其“罪行”,李又然竟是該集團的“死黨”、“黑幹將”、“家丁”。有一幅漫畫,為“丁、陳反黨集團”造像,李又然畫成穿著戲臺上丑角皂帽服飾,手舉寫有“丁”字燈籠的奴僕形象,諷刺他是“丁、陳”集團的“家丁”。李又然的名氣本來並不大,這時他成了全國“知名”人氏。 李又然的妻子劉蕊華赴塞外探親,肖里回京城辦事時為李又然捎帶家書,自然的,劉蕊華和肖里成了熟人、朋友。劉蕊華比李又然小二十多歲,而比年輕英俊的肖里大五歲,當時僅三十五歲。一九六○年前後,我住芳草地時,劉蕊華常來看肖里,也曾在我家小坐、便飯。她生相嬌小、輕盈,面目清秀,但是憔悴、消瘦。她與肖里從同情竟至相愛了。她曾向我述說,她與李又然的那段婚姻,是師生情,而非夫妻情,她尊重李又然的為人和學問,是尊敬,不是愛。她認為她與肖里的感情才算得上愛情。她將不惜犧牲一切要爭取它,擁有它。她稱肖里為“孤兒阿廖沙”。阿廖沙是莫泊桑小說的主人翁,描述一位婦女撫養一個孤兒,這孤兒成長後,認為養母是世上最可愛的女人,愛她,並娶她為妻。她以此比喻肖里對她,有如阿廖沙摯著、熱烈,不顧其他的專注愛情。

    一九六○年間,我隨陳朗“發配”西北,一路煙塵,形影相吊。到第二年冬,收到肖里自東北來信,說他和劉蕊華終於歷經曲折,成了眷屬,當他發配東北時,劉蕊華拋別都市的繁華與一切感情瓜葛,相隨出山海關,踏上生長烏拉草的土地,他倆情深似海,而且有了一個女兒。肖里說這女孩像她媽媽一樣清秀。這是肖里給我們的唯一信札。以後階級鬥爭更趨殘酷,歲月艱辛,彼此一切音訊都斷絕了。

     二十多年後,右派“改正”,“生入玉門關”,在京與返自各地區的難友相聚,但未見肖里俊影。據自東北返回的人們說,肖里早在一九七○年左右自殺了。我至今不能理解肖里的死,他生性樂觀,奮發勤勉,就算忍受不了無休無止的迫害,他又如何拋閃得下隨他流放天涯以他的愛為支柱的女人?還有那個同樣清秀的女兒?

     據說,當初劉蕊華向李又然提出離婚時,李又然非常豁達、大度,他理解劉蕊華,他覺得無論從政治壓力上,從感情因素上,他都該與劉蕊華離婚。盼望她能獲得真正的幸福。劉蕊華再嫁的人又是一個右派,她並非攀龍附鳳!李又然的命運像一闋悲歌,他在懷來呆了許多年,雖未發配到更遠的地方,他被人遺忘,寂寞、失意、病貧、饑寒,最後到了無棲身之所,無謀食之處,他終於淒慘地“路斃”在北京一所公園的靠凳上。

    今天,我在這繁花似錦,平和、寧靜、友好,不諳鬥爭哲學的異國,向他們招魂,肖里!李又然!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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