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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吳鷺山先生

吳天五鷺山先生於一九八六年病逝於浙江溫州,至今已經廿周年。一九八六年的五月間,我曾到溫州謝池巷先生的寓舍看望過他,想不到當年的九月間他即溘逝了。

    由於各種因緣,我結識不少的學者,並受過他們的教誨,如陳伯衡、黃賓虹、沙孟海、周采泉、周振甫諸先生。但是與吳先生,總覺得有一層更深厚的關係。鷺山先生是樂清虹橋人,我們同屬一個海陬小縣,故里相距只有三十公里,還有姻親關係,他的夫人蔣東帆,與我祖母蔣氏孺人同是一個娘家,他稱蔣家蔣叔南為伯舅,我則稱表叔。最感知相同的,我們都是反右運動的受害者。

    雖然如此,我得知有鷺山先生,還是要到一九七四年。一九五零年後,我在樂清大荊的家屬,幾乎分散各處,我和谷哥到杭州依二姐,後一直在外地求學,家鄉的人事就不得而知了。一九六零年,隨陳朗謫居西北,七十年代後輾轉南返,此時的我哥昌谷,遭文革的厄難,且病體纏身,雖掛職浙江美院,但在家養病韜晦,只是私下與許多文友聯絡,互贈習作。由夏承燾先生及遠親蔣小龍引介,與鷺山先生取得了聯繫,先生遭丁酉之難後,先是從杭州浙師院免職返里門,後調赴長春東北文史研究所三年,到一九六四即辭歸。

    多年以來,先生住樂清虹橋埭下,隱居鄉曲,這期間,親自釀酒,籍以自娛。埭下原是先生祖居地,有祖傳老屋,在抗戰時期先生為了等待夏承燾瞿禪先生來住,建有“來禪樓”以期待(樓額“來禪樓”三字為請馬一浮先生書寫)。但是上世紀的六十年代先生以“待罪”之身已不可能入住老屋,老屋亦應早被沒收歸為公有。先生晚年所著的《停雲集》,其子思雷在前言中記述此時先生住“埭下漁屋中”,漁屋應是借棲之處,或是他的侄輩為之經營者,現思雷亦於三年前去世,此事無從查問。只知所居漁屋決非來禪樓,先生在此釀酒、作詩、習字。東北文史研究所時同事好友西蜀蕭湄女士寄贈《南歌子》詞有句云:“人生何處不逢辰,底事鑒湖先自乞閒身。”先生獲咎賦閒,凡作詩寄友,均自署“匏老”,即此二字飽含了多少的自謙自嘲之情!

    “匏”乃匏瓜,即葫蘆,葫蘆繫而不食,就是徒懸。出自《論語 陽貨》“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後人以匏瓜比喻求官不得或不被重用之人。魏王粲的《登樓賦》中也有句“懼匏瓜之徒懸兮,畏井渫之莫食”。“井渫”是指水井浚治後潔淨清徹而飲者無人,與匏瓜之徒懸意義相似,歷代失意文人亦常常引用。先生此時以匏老自署,用意非常顯然了。

    谷哥為我所求先生的手跡,在一九七四年,是其自作的西湖詩之一(署名即為“匏老”)。我特別喜愛其中“珍重埋藏花底藕,明年須汝作芳菲”句。那時我住杭州武林村閣樓,我將先生字裝入鏡框,懸於東閣之西壁,日日相對,如對“敬亭山”。先生字體似馬一浮,然更具妍秀,數十年的功力,腕底可見。

    對鷺山先生心儀十餘年,於一九八五年夏秋間,始在北京見到了他。先生妹吳聞與夏承燾先生於一九七五年在杭州道古橋結婚,於八十年代初移居北京朝內大街,後在團結湖買屋而居,適與我們在團結湖的寓舍相近,我們兩家時有來往,常常在飯後信步而往。先生歷年體弱多病,不堪南方盛暑,於八五年夏到北京其妹家中養病調治。我那時尚在杭州某雜志社任編輯,暑間亦在京度假,自然的和先生兄妹交往甚為頻繁了。那時的夏承燾先生患老年癡呆癥,已很深重,既不認得人,連字也不認得了,日日坐在南屋書房內一把特為他製作的木椅上,習慣性的手執一卷,但常是倒拿的。吳聞則坐南窗下,為夏先生整理文稿,也算是陪夏先生消此永晝吧!鷺山先生住北屋大房中,一張大書桌置於屋子中間,大約是為了書寫方便。客中清閒,常以寫字自娛。那年暑期我們請他寫了多幅字並整本冊頁,此冊頁為散頁,回杭州後請西冷印社王金龍師傅精工裱裝,這是先生晚年的精品。寫的皆屬他自作的詩詞,所以特別值得珍重。在京期間,先生也時來我們的團結湖寓舍回訪。先生面目清秀,神態安祥,談吐典雅,穿中式對襟布衣,著布鞋,風神閒遠,似不食人間煙火,與他交談真是如沐春風!先生對雁蕩有特殊的響往,在京時我們就相約,明年(一九八六年)同游雁蕩,在雁山避暑。

    一九八六年五月間,全國園林會議在永嘉楠溪江和樂清雁蕩山兩地召開,我作為與會者,並為考察浙江沿海諸名勝古跡,先期經舟山定海,然後至溫州,專訪先生於溫州謝池巷。擬再定今暑雁蕩避暑之約。不料吳先生自返鹿城後,一直患病,比去年所見精神差多了。而且雙腳浮腫難消,自然無法再往雁蕩宴坐龍湫了。但是先生的神思仍然很清晰。此次訪先生,承相贈《光風樓詩詞外編》一冊,為線裝新印。沒有想到的是此次訪先生乃是最後一面。謝鄰(承燾先生)逝於當年五月,先於先生僅四個月時間。先生享壽七十六歲,而謝鄰長先生十一歲,逝時為八十七歲。他倆一生摯友,就是離別人世也在同一年中,真是巧事。先生之逝,當與酒相關。檢《光風樓詩詞外編》有一九八五年所作《水調歌頭﹒乙丑元宵津門望月寄謝鄰》詞,有“二豎故欺殘客,作劇勒停觴”句,句下夫人蔣東帆注云:“勒令戒酒,時作者患酒精性肝臟病變。”先生於一九六四年從東北初歸故里埭下時,有《小圃晚酌》詩,內云“但得南黃開口笑,何須北白破愁顏”。南黃謂南方老酒;北白指北方 酒。先生自身釀酒,積多年的酒緣,殆以酒傷身乎!

    先生逝後,因其鍾愛雁蕩山水,生前即有埋骨雁蕩之願,經夫人蔣東帆生前多方奔走,始營墓於雁蕩二靈之間的游絲峰下。先生夫婦的合葬墓,我於一九九一年方才見到。我為歸葬父母骸骨於雁蕩山,經年前多方交涉,此時時機成熟,經擇地,最終亦選中雁蕩二靈之間的游絲峰石壁上鑿龕深藏。我父母骸龕即在鷺山先生墓後崖壁上,相距不出百尺。雁蕩山範圍六十平方公里,因為二靈腹地乃雁蕩精華所在,擇地於此,僥幸亦巧合也。自此後,年年歸掃,及一九九七與二零零零年兩番自紐西蘭歸國祭掃,均同時拜謁先生墓。我父與鷺山先生遭際略同,文史愛好亦略同,又是鄉誼姻親,英魂遨游夜話於雁蕩二靈之間當不寂寞!鷺山詩人夫婦合葬墓,圓形,拾級而上,中建圓丘,圓丘之上後部高聳石樓一具,內壁嵌墓志一方,志文為蘇淵雷先生所撰寫。上橫額前突似屋木詹嵌“光風樓”三字,為夏承燾(謝鄰)手跡,前立墓碑,上書言“詩人吳鷺山夫婦墓”。圓丘之上前部墓碑後有石製翻書一卷,覆蓋墓頂,甚為別致。

    鷺山先生出身名門,幼承家學,加上天資聰穎並好學,在廿多歲時,先生的學問,已為當時學人推重。然中歲以後,即遭厄運。永嘉著名詩人,原溫州圖書館館長梅雨清(冷生),曾作懷人絕句十數首,其一絕云:“投荒萬里逐臣心。斫桂人從謫籍尋。蘇子吳郎南北雁,天風鸞鶴閟清音。”(首句“投荒萬里”,一作“瓊樓玉宇”)詩中的蘇子指平陽蘇淵雷,當代數學家、詩人,原執教華東師大,一九五七年劃為右派後,調黑龍江師院任教。吳郎指鷺山先生。平陽境內有南雁蕩山,樂清境內有北雁蕩山,故梅冷生詩有“南北雁”之謂,投荒萬里指二人同時被貶東北。

    鷺山先生在廿多歲的壯年時期,在溫州謝池巷梅冷生寓結識夏承燾,兩人訂交成為終生契友。謝池巷傳為晉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時吟“池塘生春草”之地,夏先生於一九三六年曾買屋謝池巷故自號謝鄰,抗日戰爭時期,二人同游雁蕩,住宿經月,並有相偕終老雁蕩之志。鷺山先生的好友除夏承燾先生外同時結交梅冷生、徐堇侯、鍾鍾山、浦江清等學者,抗戰時期與避難前來的任銘善(心叔)、蔣禮鴻(雲從)均為探討學問的好友。

    先生的一生,因為五七年的厄運,使他的事業不得發展,其實以他的才識與詩詞造詣均不在夏承燾先生之下。但是夏承燾則以詞學泰斗之名譽滿世界,鷺山先生的著述甚少面世,則顯得落寞,較少為人所聞,蓋有幸有不幸也!

    五十年代初,先生執教浙師院中文系,當時浙師院尚未遷到金華,校址在杭州錢塘江邊的月輪山上,這一段時期應是先生最愉快的時光。先生時為研究生選注杜詩數十首,供課餘之參考,這些資料竟流傳至暨南大學劉大杰教授處,為浦江清所見,極受贊賞,當時浦江清正受人民出版社之托,注釋《杜甫詩選》,因請當時亦在浙師院任教的陸維釗教授於中相挽,與鷺山先生合注杜詩。浦江清在北大與鷺山先生向未謀面。二人合注杜詩,遇有疑難,就通信商榷,來往的信札有數十通。先生謂浦江清先生喜作長札,如老嫗般絮絮不休,這些信件都甚可把玩,並可作為史料保存,可惜大多毀於文革。先生在其《停雲錄》中有謂:“即此碎金亦盡被雷電取將,為可惜耳。”又說:“文字因緣,非夷所思!”

    在現存的吳鷺山先生詩詞集並夏承燾先生詩詞集及其《天風閣學詞日記》中,有大量記載二人交游的鴻跡,先是在抗戰時期二人同宿雁蕩,先生又於虹橋故里築“來禪樓”以待。後在四十年代後期同客杭州平湖秋月羅苑,濱西湖而居,一夕與謝鄰閒眺,謝鄰偶拈二句:“我羨游人泛泛舟。游人羨我水邊樓。”先生續之云:“何如人我俱無羨,渺渺煙波點白鷗。”(此詩後被謝鄰收載於《天風閣詩集》“西湖雜詩四十四首”中)。五十年代初,先生執教浙師院時,與謝鄰、任心叔等都寓居錢江邊月輪山之頭龍頭山上,衡宇相望,可數晨夕,每課暇,天晴時,三人則同游月輪山,循澗覓谷,杖聲鏘然,又曾同至六和塔最高層,憑眺移晷,又曾同登六和塔茶室啜龍井新茶。先生在後來罹難時回憶:“緬懷此樂,如在天上!”任心叔是夏承燾先生的高足,三十歲即任大學教授,文字學家,工詩詞,博學多聞,在當時甚著聲譽,一時文字學專家咸相推許,連馬敘倫老先生均歎為畏友。先而被定為“極右”分子,後文革中,與師夏承燾先後罹禍,疑謗株連,不勝辨白而歿。時為一九六七年。先生有《聞任心叔訃》詩二首,其一云:“出處平生最好修。脅肩金馬不同儔。可憐竟被才名誤,讒口狺狺到骨休。”協肩金馬是指諂媚趨走得意之徒。

    鷺山先生對於雁蕩、西湖、之江、月輪山,終生有特殊美好的感情,以能游歷這些地方終老能埋骨這些地方為最幸事。他在記述老友梅冷生(勁風)晚歲癱瘓,顛連床笫時,曾於虹橋過江問候。勁風憮然曰:“龍湫宴坐,此生已無望矣!”先生憶勁風時說:“雖在沈痼,神識未衰。”蓋鷺山先生前寄勁風的詩有云“遲翁宴坐亭”句。先生以懷念龍湫是定神不衰的象徵!王仲宣有“風流雲散,一別如雨”之言。真是先生一生與友朋的寫照!

    先生平生研究陶淵明,著有《讀陶叢札》。先生對陶淵明自幼年讀書時起,就非常喜愛,心響往之,讀《五柳先生傳》,讀《歸去來辭》,都“如療渴饑”。我以為先生對陶淵明的愛,救治了先生,使他在困境中能自娛,能面對厄運,晚歲歸隱樂清虹橋,釀酒自斟,安貧樂道,他應是以淵明自況。即使在虹橋埭下,常有人慕先生高節前來求書。有西鄉陳素行者,曾專程三至虹橋而求字,說“必得數十紙傳家方無遺憾”。先生有詩記其事,其中有句“退筆久無傷鵩賦,殘年剩有狎鷗心”。我與我哥昌谷亦正於此時向先生求字的。蕭湄也時時寄書寄詩以相慰。先生仍然是桃李滿天下,他與陶淵明的寄酒為跡,同樣都是既灑脫又都有所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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