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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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阁与九录斋

    芷阁是我的室名,在七十年代初住杭州武林路时,为小阁楼所命名。

    那是一幢三十年代的老式墙门楼房顶上的假三层阁楼,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五十年代后,房屋收归国有,房管所将此亦辟为可居之处。我们在七十年代初才有机会住入。室虽小而矮,大部分地方人不能直立,但朝南,开有老虎窗,人能直立的地方,也只佔十多平方米。结束流离失所的日子,方有自己的居处。在这个陋室里能与老母、孩子相聚同住,也是过去十多年以来所難求的,已很值得欣慰的了。

    下楼半层,出北向门,即是二楼亭子间的屋顶,为大阳台,墙门内邻居虽有七家之多,但很少有上来的。我们辟出约四分之一阳台面积,以粗毛竹油毛氈搭成厨房。其余空地,吾母莳花,历年积数十盆景,尤在秋季。

    某年有一盆菊花盛放了数百朵,移置阁楼南窗下,杭大周采泉先生来访,感于黄花满座的景象,后致书赞扬我们能于穷途之中有此雅兴,令人欽佩。

    阁楼东邻为古琴家王绍舜先生所居,先生病肺、病肝。五十年代前期即被省文化局以其地主出身“清洗”在家,生活全靠在他縣其妹为人佣妇接济,然能闭门以琴曲自娱。古琴曲中有《胡笳十八拍》,王绍舜费多年功力将蔡文姬著《胡笳十八拍》文辞填入琴曲,婉转可听。某年冬,大雪封门,先生弹琴,我为之唱曲,实为艰苦中在阁楼的一次快慰合作。

    杭州旧浣沙河自龙翔桥北下,流经先生东窗下,春日涨水,河水清漪。楼房前庭天井有梓树一棵,高数丈,其茂叶盛枝正舒展于我的阁楼窗前,于树隙间能远眺吴山黛色。

    王先生病深重归故里后,东邻阁楼亦归我所有,拆除西窗隔板兩室相通後,从此拥有两面南窗,一面东窗。床榻均置斜檐下,两室面积逐顯宽大。师弟奇年赠我董桌(相传为董其昌画桌格式)一张,案上置名砚瓶花,壁间挂古琴字画,钱君匋先生赠苏州芦苇窗帘,并亲书“芷阁”二字匾额。屋虽低矮,然一入此境,即心情舒畅。

    先前诸右派朋友常来阁楼坐谈,林希翎自金华来,沈沉、唐湜自温州来,均寄居阁楼。当今学者如沙孟海、徐步奎,诗人张雪风等亦曾光临。一九七八年春节,吾友王翼奇时贬丽水农场,来杭居阁楼合伙度岁,二人倾囊仅够买冻鸡一隻。举家食鸡一事,可作阁楼佳话。

    在此与吾母同住十五年,同甘共苦,悲喜参半。经常无米下锅,为省却晚饭米,促孩子夜间早眠,讀安徒生童话充饥。每次买米,只能买几斤粗米,都是由大幼到粮店购买的,粮站的服务人员都说,大約这个小姑娘家里养了几只鸡吧。某次,母亲上岳王路二嫂家,归来时怀中藏匿若干枚红枣给我三个女儿。事后母亲说,在横穿马路时深怕被车撞死,死并不足惜,怕怀中藏枣暴露,难以为人,穷困一至于此。

    三女于阁楼成长,她们自屈辱的童年,到受歧视的中学时代,在阁楼微弱的灯光下,温习功课,得以进入大学深造,今后并有幸任学府教师。八十年代初,我则于阁楼灯下孜孜不倦,即使在乡间务農二十多年后,仍能得以有机会任教于各大学,并任《杭州年鉴》、《浙江地名志》等编纂。吾友王翼奇有詠阁楼诗,其中有句云:“左家非是无娇女,中国当时有贱民。”又有赠我的诗联云:“素衣不起风尘叹,子夜犹成冰雪文。”

    八十年代“落实政策”,我得以回城任编辑,与徐晓英女史于阁楼及阳台盛举艺事。到会的时贤来宾达三十八人之多,有画家吴山明,我哥周昌米,昆曲名家汪世瑜、王奉梅等。是日操琴、绘画、唱昆曲、吃饺子,这是阁楼最为辉煌的日子。时吾友王翼奇已来杭,任浙江古籍出版社副总编,有长诗记此盛会。

   詩曰:

   寅年陽月芝之閣。主人邀客對秋菊。是日列坐多時賢,各擅琴詩書畫曲。主人之菊傲霜腴,簾卷西風芳幽鬱。柴桑人去已千年,東籬逸韻未寂寞。主人之客品更高,意氣相傾動寥廓。別來世事一番新,人與黃花仍堅約。滄米先生魏晉風,爛漫真淳憨可掬。煙巒重壑助揮毫,冷月龍門曾入蜀。人物妙繪屬山明,雲夢襟江推大國。意近經營鬢早華,怪底毫端人似玉。復有聯翩今雨來,吳門周與蕭山陸。二君書畫各當行,栗尾溪籐雲霞落。漁舟唱晚忽鳴箏,三疊三弄琴相續。泠泠古韻篆煙飄,四座無言風滿屋。曉英女士今蔡琰,清平家學淵且博。就中琴曲得真傳,早入元白先生室。還將古調教新人,一多三壽皆高足。回眸雛鳳 與雯,亦能學母冰弦促。懷才沈子玉壺冰,走筆題詩贈嘉淑。(謂胡志毅沈蕊嶼)坎 纏身感慨多,白眼嗣宗歌當哭。我昔登樓悲遠遊,夢懷詩草曾相屬。斯人憔悴復何言,小子衣冠翻仕洛。伊誰驚座唱琴挑,倜儻汪君昆之璞。西園一曲早蜚聲,傾動京華與滬瀆。才來便去太匆匆,清謳獨自繞梁木。幸有座間王者香,蘭苑一枝播聲馥。更與殷勤唱皂袍,仙音盈耳誠何福。我與奉梅舊相識,中年不見人如昨。君承絕調作傳人,我向陳編事鉤索。昆曲清高古籍深,頗知不入時人目。今聽鶯聲嚦嚦圓,更有何郎吹管逐。發掘整理待吾儕,莫使幽蘭老空谷。牡丹亭曲太傷春,我為玉茗下轉腳。良辰美景菊花天,賞心樂事周家閣。

    一九八五年,二幼在中央美院史论系学习,全班同学在朱青生老师带领下,考察江南园林与江南石窟艺术等,经山东、江苏到浙江,考察杭州灵隐寺五代石刻与烟霞洞后晋石刻。我在阁楼招待他们师生十多人,请来厨师(友人的父親),在阳台临时搭篷进食,饭时正逢大雨,真是“淋漓盡致”。同学中有两位是維族姑娘信奉伊斯兰教的,不吃猪肉,為使她們能吃得放心,我连所有碗碟都是新买的。青年人的热情,艺术家的气质,使这一次聚会达到了阁楼前所未有的浪漫。

    阁楼所屬的一帶牆院建築,于一九八八年拆迁,浣纱河早经填没,王绍舜先生亦于一九八四年病逝故里,我母亦于十年前仙逝,一切再不可寻觅,然对阁楼的回忆,永遠、永遠。

    一九九五年初得以赴纽西兰与女儿团聚,常住王渊、三幼ONEHUNGA居处,该处离正房数十米之北向坡上,后马路边,原有双车库兼工具房一座,年久破败未修,不蔽风雨。我于一九九六年发心修葺,改变旧貌。北向后马路边改门为二大窗,阳光仍可入照,满室温煦。内隔成小小的一厅两房,厅东有门,南北均开窗。二室分南北二间,南窗之外能远眺海湾,并海中MANURENA岛,島形極似吾故乡杭州之西湖孤山。园中所植橡、枫、桦、樱桃、刺梅、桔、丛竹等等,历历在目。北室较大,四壁图书插架。此房修葺完成后,尽搬数千册图书于此廳此房,严然成一图书馆。原北京画家林锴为王淵所题之“九录斋”匾亦悬挂于此。王渊平日读书其中,其《塔尔寺史考》亦修改于此,夜以继日,饮食全忘。我时时至窗外 ,扣问他睡觉否?需食物否?

    “九录斋”门外原有小小木阳台,有盘旋木梯拾级可下,修葺后再以木栏杆隔后马路,开小门通之。原木梯之左植龟背竹,三、四年来枝粗叶大,翩然扶疏。木梯右侧植绣球花、三角梅,藤蔓攀缓,繁花蔽门。九六年九月,評彈名家蒋云仙在奥克兰时曾小住正屋旬日,九录斋正在修葺中,有他日借住之约,故取南向斗室为“倚云阁”。陈朗友胡忌夫妇曾于一九九七年来此,住九录斋三月。胡忌字仲平,故陈朗又曾书“待仲楼”三字张挂于室。 三幼早在九录斋建成前赴德国,未及亲睹。王渊亦于九七年四月间获奥大博士学位后离去。去后我常独居九录斋,读王渊所藏书,读到许多国内无法读到的书。

    我的三个女儿成年后,读书在外,接着纷纷出国,多年以来,聚少离多。一九九五年,我来奥克兰,本以为可长相厮守,孙儿绕膝,享受期待多年的大团圆,然而又纷纷的离我而去,人生的聚散,本来是无常的啊!坐斗室南窗下,俯视园绿影中,常凝想三幼何日能携二子来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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