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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藏书楼札记(四) 玉海楼

    玉海楼是又一家以原私家藏书楼为基础而延续至今,且归为国有的浙江书楼。这座书楼在浙江沿海南部温州地区瑞安县城关。于以公元一八八八年清光绪十四年时创建。楼主为孙衣言、孙贻让父子,他俩都是清代著名学者,在《清史稿》及《浙江通志》中都有列传。玉海楼书楼的最大特色是楼主的学术成就非常高,是其他所有藏书楼主所不及的。

    孙氏原籍瑞安县陶山潘岱砚下,为一山区,因聚族世居盘谷山麓,世称“盘谷孙氏”。这一盘谷并非河南济源盘谷。到清光绪初年,孙氏一支才迁到瑞安县城北,于光绪十四年才在原古城墙脚护城河畔金带桥北,营建北玉海楼及其新居,父子读书于此。书楼建成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

    清代的文字狱,致使许多学人为避免阐发个人的意愿思维而转向对于文字的训诂研究,产生了一大批文字训诂学者,如俞樾、段玉裁,以及孙氏父子等等。孙氏父子两代人,孙衣言(一八一四——一八九四),字绍闻,号琴西,为清道光三十年进士,官至太仆寺卿,世人称他的文章继承了桐城派的风格,他的学派则宗自永嘉一系,著有《逊学斋诗文钞》、《瓯海帙闻》等,并辑有《永嘉丛书》。他的儿子孙贻让的成就更在其父之上。孙贻让(一八四八——一九零八)于清道光二十八年八月十九日诞生于旧家陶山盘谷,少名效珠,德涵,字仲颂,号籀廎,别署荀漾。孙贻让的一生真是著述丰赡的一生,著作多达三十余种。其中的《墨子闲话》、《周礼正义》为其代表作,世称绝学,赞誉无出其右者。春秋时《墨子》一书,古言古字,而且残缺零乱,后人简直难以训读,孙贻让潜心考证、铨释,使之明畅可读,开解了近代“新墨学”的研究途径。至于《周礼正义》,孙贻让博采汉、唐、宋以来至乾嘉诸学者的旧诂,参互证释,重新作出新疏,匡纠了郑注、贾疏的谬伪,此书的成就得到学界极高的评价。孙贻让、俞樾、黄以周三学者,后人合称清末三先生,有“晚清经学后殿”、“朴学大师”等荣誉称号。吾师郭在贻,是当代文学字,我跟从他读段注《说文解字》一书达四年之久。不孙郭先生对孙贻让非常推陈出新崇,说孙贻让读书,每日何止数百卷,第二日要读何书,查何字,孙贻让即于头一日吩咐书僮检好书,翻好书,排列于书楼大厅四周长桌上,孙贻让是走着阅书的。酷暑之日,大汗淋漓,他一面走着阅读,一面有书僮为他打扇。对于这段孙贻让读书的描绘,我一直很羡慕,这才是酣畅的、宏伟的读书呵!孙贻让先生于二十八岁至晚年,即读书、著述于玉海楼,作为读书人,这又是何等的福气啊!

    除以上二书外,孙贻让还著有《尚书骈枝》、《扎 》、《籀廎述林》等,这些书都是训诂渊邃,于学术影响深远的著述。晚年还根据刘鹗的《铁云藏龟》,对甲骨文进行了科学分类和考释,著有《契文举例》,为我国甲骨文的研究开创了先河。后来那个写新诗、写历史剧本的文人郭某,拾了一些孙贻让的牙慧,利用自身的政治资本,居然当起甲骨文专家来,还名满天下,真是咄咄怪事。但是孙贻让先生,终因为他学术的深邃枯涩,而不为天下人尽知,自然在文字训诂学界,仍皆深知孙贻让的价值的。

    自光绪十四年玉海楼建成后,还络续收购藏书达九万余卷。多各家批校本,多瓯郡乡邦文献,而且多孙氏父子手批校本,大为世所重视。所藏的温州地方文献,即有四百六十种之多,当时在中日甲午战争之后,孙氏有振不祖国的志向,先后购入中外新学书籍、杂志等约四千多册。作为一个研究训诂的学者,有这种风格,令人钦佩,这在浙江明清两代藏书家中,为独具的特色。孙衣言在他的《玉海楼藏书记》中说:“乡里后生,有读书之才,读书之志,而能无谬我约,皆可以就我庐读我书,天下之宝,我固不欲为一家之储也。”胸襟的宽阔,行止的光明磊落,令人肃然起敬!

    孙贻让的叔父孙锵鸣(一八一六——一九零一),也是一位学问家。锵鸣字绍甫,号渠田,为清道光二十一年进士,官至侍读学士,著有《海日诗文集》、《上庵读书记》等,一门三学士,孙氏的家学,是近工浙江学界的荣耀,一直为学术界推重。所以玉海楼虽建于晚清,但却闻名于全国,这不仅是藏书的丰赡,而更因楼主的学术成就所致。

    书楼之名为“玉海”,是楼主孙衣言、孙贻让父子平生记深慕宋学者王应麟之故。王应麟非常博学,著述也极丰富,史传载有六百卷之多。其中最著名的一部书为《玉海》,有二百多卷,王应麟说自己这部书有“如玉之珍贵,若海之浩瀚”,故名《玉海》。孙氏父子除对王应麟的膺服外,认为自身的藏书也有同如玉之珍贵,如海之浩瀚,所以取书楼名为“玉海”。

    孙贻让先生去世后,珍贵的图书就渐次散失,辗转贩卖外流,到抗日战争前夕,已经散失一半,而珍本、善本尚存。待抗日战争爆发,孙贻让长子孙孟晋,携珍善秘籍,迁于温州市内九柏园居住,随身保管,后来又运至杭州。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后,这批珍善秘籍全部归为公有,成为杭州大学图书馆藏书,吾师周采泉曾为之整理书目,收主杭大图书馆善本部。

    瑞安玉海楼建筑,虽未毁于抗日战火,然已书去楼空,并成为亲族分居处,或典租给外姓作为住宅了。到了六十年代,“玉海楼”建筑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才命迁出住家,进行维修,再次庋藏图书、字画等。络续搜罗回购过去流散的原书楼书籍。目前的书楼虽无昔日风光,但也拥有书籍一万多册了。

    我于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七日与台湾《汉声》杂志编辑陈辉扬同到瑞安访问玉海楼,那时我亲见的玉海楼,濒临的瑞安县东北面古城墙已无存,而这一段护城河尚在,但河水混浊,水面长满了浮萍。玉海楼前门有石板宽桥跨于河面。门前有古榕树与桧、榆,仍然富有生命力,浓阴掩映,姿态婆娑!大门砖砌,并不高大,有清李文田题额“玉海楼书藏”,并长篇跋文石刻。

    书楼主体建筑,为前后两进上下两层,均为一排五间,座北朝南。有东西两庑连接前后进。为重檐硬山式砖、木、石建筑结构,具浙南民居特色。建筑两侧的避火去头墙,与徽派马头墙有所区别,徽派马头墙多层次,横向直线条,而浙南民居去头墙为孤形,似去状,线条柔和。第一进中间有清潘祖荫书“玉海楼”三字匾额。这些匾额,估计都为修复后的仿制品。前后两进的楼上是藏书室。但玉海楼的重要古籍已庋藏于杭州大学或浙江图书馆古籍部,此处的三万余册书,以瓯郡文献为主。

    书楼西首,另有一厅一园,此厅原名“船厅”,有清王懿荣所书匾额,现在所见的是复修后的仿制品。厅内有“百晋陶斋”,为收藏古玩处,现在所见陈列的陶瓷品,都是近年所搜集的,依我所见并无一件精品。厅前的花园,名“颐园”,原围门上有孙衣言所书石额,并有门联曰:“颐园松竹,玉海图书。”现在均无存。园内种有雪松、修竹,还广植花木。园正中凿一方形荷花池,应该是原有者。池内种植白莲,盛开不衰。浙南本来多茶花,现园中种植多本,并有数十盆兰花,其中不乏名种。可以想见,原楼主在诵读之余,到此憩息,兰、竹、古玩,这确是我国前辈学者们的最高最雅享受了。

    我珍藏有马一浮先生致我师周采泉的信札一件,内云:“昨在苍水墓下,有劳扶掖,感悚感悚!友人刘公纯受中华书局之属校勘《水心集》,闻贵馆藏有孙琴西先生手校本,曾托翟禅先生先容,意欲借抄……可否允予借出,限期过录毕即奉还,使琴西先生校语藉可流传于世……”马一浮先生是当代通儒并书法名家,因书札涉“玉海楼”楼主孙衣言并其手校本之事,特将此信缩印于本文之末,以此表示对“玉海楼”的景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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