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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野菜

    人的饮食习惯是由生长环境与幼年饮食养成,即使成年后浪游各地,却不改其旧。我生长于背山面海的乡曲,家常菜肴就是腌海蜇、腌沙蟹、糟鱼、生螺、哈蜊等。群山中,春间有采摘不尽的野笋、野蕨、野苋,逢年过节做的糕团、麻糍,也掺入野艾、苧麻叶,用松花做擂毛汤糰。食后齿颊生香,余味无穷。

    在六十年代初所謂“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远离故土,接着又下放杭郊,在母亲率领下,曾采摘野菜掺合充饥。文革期间,一九六九年春,我更从兰州被迫遷往陕西富平农村,正逢春荒,全靠苜蓿、苦菜掺合粗粮果腹。我与野菜真有不解之缘,它不但为生命所系,还凝聚着悲欢离合与美好的记忆。即使在后来的丰衣足食、太平盛世里,我还是习惯使然,欢喜采食野菜。何况野菜品类繁多,其味各异,非家蔬可以替代,路旁宅边,荒地坡谷,随处采掇,无耕耘之劳。况野菜大多可入药,清凉解毒,去瘀润肠,裨益人体,与吃昂贵的灵芝精无甚差别。

    我国南方各地春间多马兰头、荠菜。八十年代初已“落实政策”,我在杭州机械学校任教职,学校初创,尚占用上天竺庙址,庙后山谷坡边茶地,大约是因為山岚露气细泉的滋养,遍地的马兰头、荠菜、野苋、野笋,特别地翠绿娇嫩,我誉为仙品!某日,与陈朗、许自强过杭州西山金竹岭,入梅家坞后山,但见遍谷苜蓿、马兰头,一望无际,采掇合抱而归。又曾在外桐坞王小毛家,他家曾以一席野蔬相待,终生难忘!

    至纽西兰,因此地气温适应,土壤肥沃,几乎世间所有野菜咸集中于此,如入宝山,应接不暇。茲將我日常采食者分述于后。

   苜蓿

    原产西域,据说汉武帝时由大宛传入中土,为马牛饲料及绿肥作物,也可入药。可采食其嫩叶。苜蓿品种繁多,有黄花、紫花,有叶对生、串生、三瓣生等,以黄花草头,味最鲜美。太史公在《史记》中记载武帝时,西域进贡的天马多,外国使臣多,故离宫别院之旁多种西域传来的葡萄并苜蓿。苜蓿作为菜肴,早在五代的《唐摭言》一书中,记载唐开元间闽中进士薛令之的自悼诗:“朝旭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绾,羹稀箸易宽。只可谋朝夕,那可度岁寒。”后来文人们就以“苜蓿盘”来形容作微官的清苦。苜蓿可炒,可腌制。纽西兰的苜蓿,大约是二百年前英人传入的吧!

   笋

    野笋入典籍、诗歌者很多。唐草书家、僧怀素就有尺牍《苦笋帖》传世(两行十四字)。宋黄庭坚有《苦笋赋》,对苦笋的味道大加赞扬,其中有句:“僰道苦笋,冠冕两川,甘脆惬当,小苦反而成味;温润慎密,多啖而不疾人……食肴以之开道,酒客为之流涎。”白居易在《琵琶行》中也写到过黄芦苦竹,只是没提吃苦笋。原二幼所住老屋院中有丛老竹,十一月份始抽笋,挖之可制为笋干,鲜者与腌芥菜等炒食。

   艾

    属菊科,又名艾蒿,茎叶有香气,嫩叶、茎均可食。古人以艾浸酒,称艾酒,干艾可作炙用。儿时逢端午节,我母加艾制作糕点,嫩綠色称艾糕,香软而富韧性。艾在纽西兰野地随处可见。

   芼

    即俗称西洋菜者,生于池沼沟边,蔓生,类空心菜。两广喜以此煲汤。《诗经》中提到的“参差荇菜,左右芼之”。这个“芼”是动词,不作芼菜解。唐代的柳宗元在他的《游南亭夜还》一诗中有句:“野蔬盈顷筐,颇杂池沼芼。”唐代的冯贽在其《云仙杂记》中写陈蕃待客詩云:“拌饭以鹿脯,芼羹以牛腩。”奧克蘭許多濕地、溝邊都有大量繁殖。

   苦菜

    又名苦堇、苦苣,属蒲公英科,品类繁多。其中一类在纽西兰称为毛利菜。春夏之间开黄花,叶有齿形、心形者,茎中空,皆有白汁,嫩叶茎可食。在我国《周书》中已有记载曰:“小满之日,苦菜秀。”《诗经》中亦多次提到它,如《大雅•绵》“周原膴膴,堇荼如饴”。说周原沃野千里,土地肥沃,连野长的苦菜都有甜味。苦菜可凉拌,如拌入豆干丝、辣椒丝、加之麻油则更鲜美。亦可炒吃、蘸酱生吃。据二幼友冯憑云,哈尔滨在春间苦菜价甚昂贵,大陆近年有食野菜热。去岁我在德国时,三女婿王渊自中国出差归,带回若干包塑封野菜,我折包审视,原是苦菜,過水后装入者。此物在莱茵河边,遍地生长,随后我即时時为他采食。他笑说:“德国的苦菜我们专利了。”

   蕨

    多长于山坡阴面,春间初生时,嫩菜似小儿拳,故又名拳菜。其茎紫色,又称紫蕨。我国二位先贤 “耻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就是在首阳山吃蕨菜與薇菜充饥的。蕨常与藜同称藜蕨,藜又与藿同称藜藿。藜与藿都指的是豆苗、豆叶,在沪杭一带农贸市场上还很昂贵哩!这些野菜,在古时是贫者之食。藜藿广义指粗野的人,与贵族“食肉者”相对论。

   马兰头

    我国南方田梗、坡边甚多,而在奧克蘭则較少见,我仅在ONEHUNGA某院边见到少量,嫩叶清香鲜美,也可入药。

   马齿苋

    俗称浆板草,可入药治腹泻。叶似马齿,肉质,枝平卧地上,以叶青、枝赤、花黄、根白、子黑,又称为五行草。茎叶可以水潦后以酱醋麻油凉拌,或曝干冬时蒸吃。

   茴香

    香草名,果实可作香料,亦可供藥用,又称怀香。叶似马尾鬃状,嫩叶拌肉末可作饺子馅,亦可炒蛋。北京农贸市场均有售,奥克兰野生极普遍。

   野苋菜

    似家苋菜而叶碎小,茎细长,有青、紫二色,有刺、无刺二种。和蒜炒之,落锅便酥,老茎可作霉苋梗。

   水芹

    生于沼泽、沟边,似西芹而枝叶均矮而清香。

   佛手瓜藤

    奥克兰佛手瓜极普遍,蔓生,其嫩藤,比瓜更为鲜美,俗称龙须菜。勤摘则万芽滋长,可凉拌、炒吃。

   洋姜

    洋姜为纽西兰号召灭种之花。然此花香气浓郁,块根嫩芽可切片腌制。早晨下泡饭有什锦菜滋味。

   野甘兰

    多生于海滨沙滩,以开水潦后剁碎拌入炒蛋作包子馅、合子尤佳。

   诸葛菜

    即迎春花嫩叶,藤本,味略苦。传说诸葛亮出兵时,营中缺蔬,曾采食故名。

   灰菜

    属苋菜科,叶绿,茎、叶脉均紫,味如苋菜而清香过之。和蒜拌食,或煲汤均佳。

   紫谷叶

    俗名木耳菜,蔓生,叶大似猪心,肉质丰厚。沪杭市场均有售。奥克兰篱边、树丛随处可见。煲汤、拌食,味滑可口。

   野葱、野韭

    属石蒜科,有微毒,少食无害,冬季滋生,可作馅料或炒蛋。

   野寧麻叶

    以嫩叶潦水,剁碎和面做饼,与榆钱、艾蒿、棉花菜同理。

   野黄花菜

    即金针菜,但此间花瓣肥硕略短,可潦水晒干炖肉吃,或鲜蒸炒,味甘美。

   野生大头菜

    生于荒地,坡边,能见大片生长。菜头可红烩,叶可腌制,似雪里蕻。

   野雪里蕻

    一九九六年曾于友人肖晓岚农场见到大片生长,摘取嫩头腌制晒干,食之三年未完,可谓大收获。

    此外尚有香椿、野菌等等,时人多识,不一一例举。

    所遗憾者,不知“苹”为何物。《诗经》小雅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晋陆機在他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謂:“苹,叶青白色,茎似箸而清脆,始生香,可生食,又可蒸食。”这太像野芹菜了。又海边谷地有野粽叶,用以包糯米粽比购之店铺者更为清香。

    可惜从未在奥克兰见到过荠菜。吾友陈幼春之戚史孝成近日寄荠菜籽与我,尚未落土,然已期待吃荠菜年糕,盼望此菜能于奥克兰的沃土中繁滋。

    孔子赞颜渊曰:“一簟食,一瓢饮,居陋巷,回也不改其乐。”我想,我只需一袋米,一包盐,以野菜为蔬,即可走遍全纽,而其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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