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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藏书楼札记(一)

    近日翻检有关藏书楼方面的笔记,觉得单凭藏书这一角度,即能见出我国知识分子的操守和坎坷。文化的延续,包涵着辛酸、抗争、调侃和快乐!今日我将札记数例整理成篇,重温此中的情操,笔记有繁有简,将着重介绍宁波“天一阁”和湖州“嘉业堂”藏书楼。

    我国在东汉以前发明了造纸术(蔡伦则可能为在民间已有的创制基础上加以改进而运用于书写者),这才开了私家藏书的先河。在吾浙,据我所涉及的资料看,应该是上虞人王充(公元二七——九七年)最先有私家“藏书楼”。王充著有《论衡》,此书嘉惠蔡邕、王朗等人,他们自见此书后,学业大进。

    魏晋时期的杭州人褚陶,字素雅,在晋平定孙吴之后,他出任尚书郎,名士张华对他很刮目相看,对陆机说:“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谓东南之宝已尽,不意复见褚生。”评价之高与陆氏兄弟等并立。褚陶是位藏书家,藏书数目自不得而知,但《晋书》载其“以坟典自娱”,并陈颐道赞褚陶诗有“西京典籍同刘向,南国藏书匹范平”之句,可以想见褚陶藏书之富了。诗中所指的范平(公元二一五——二八四年),字子安,三国时的吴郡钱塘(杭州人),他研读《三坟》、《五黄》、《八素》、《九丘》等典籍,史籍记载他“遍备百家著述”。范平的孙范蔚,《晋书》有传,曾封关内候,藏书七千余卷,是当时全国范围内的第一流藏书家,对“远近来读者,恒有百余人,蔚为办衣食”。将自家藏书作为公共读物,并提供住宿、衣食的,这在清末湖州的刘承干“嘉业堂”有此古风,另外绍兴的徐树兰“古越藏书楼”也对外开放,算是后继有人吧!

    六朝梁沈约(公元四四——五一三年),字休文,吴兴武康人,是诗“永明体”的创始人,文坛“竟陵八友”之一,历仕宋、齐、梁三朝。《湖州府志•人物传》记载他藏书二万卷。《湖录》记载他“约家藏书十二万卷”,又说他的藏书“京师莫比”。《龙山史记注》载“约之所藏盖多秘本”。沈约是当时南朝第一藏书家,既多且精。

    梁会稽山阴(今绍兴)孔休源(公元四六九——五二二年),字庆绪,任尚书议曹郎中,每逢帝问及前朝事,休源即凭记忆,随机决断,世人称他为“孔独诵”。孔家藏书有七千卷,是当时仅次于沈约的一位藏书家。

    晋自“永嘉南渡”,曾因战乱而书籍遭到毁没,在《隋书•经籍志》中有载。宋元嘉元年(公元四三一年)谢灵运造《四部目录》64582卷。四七三年秘书丞王俭又造目录凡遗书刊号15704卷。齐永明王亮造四部书目不暇接18010卷。齐末火灾延烧秘阁梁初藏书法家23106卷。东晋以降至宋、齐、梁、陈,以梁代藏书最多,然不过七千卷耳。

    至唐末五代,浙江藏书家以吴越钱氏后裔为最著名,子孙中又以钱维治、钱易、钱维演藏书最富。钱维演字希圣(?——一零三三年),他是钱俶的独生子,钱镠的孙子,入宋以后任翰林院学士,他的好友有杨亿、刘筠等十七人,经常唱和,有合著称《西崑唱和集》。并撰有《册府元龟》、《典懿集》、《枢庭拥旄前后集》、《伊川汉上集》等等。钱氏的藏书还影响了一代学者,如宋初的江正,史载他藏书万卷,他自称所藏之书来自吴越钱氏,“江正借本膳写,遂并其本有之”。可见钱氏之功了。

    唐末五代的徐锴(公元九一六——九七四年),字楚金,会稽(今绍兴)人。他是一位校勘家、文字学家。南唐诸帝都喜好藏书,在徐锴供职集贤院的时候,南唐的藏书多而且精,为天下第一,所以在宋王师平定金陵时得到书籍十多万卷,这中间当然也有徐锴的藏书了。

    北宋有周启明,浙江处州珍,他是北宋藏书家中较早的人,所藏书数千本,都是亲手传写的本子,并且能够口诵之。北宋的沈思、沈偕,是湖州府归安东林人。沈偕为人好客好书,以致“黄金散尽”。沈偕有豪侈之名,盛传京师。周密在《齐东野语》里说沈偕“既而擢第尽贸国子监书以归”。沈思善抄书,沈偕尽买国子监书,二人相得益彰,成为一代的藏书家。

    一位住在居所称为“玉壶潭”的僧人文莹,宋时钱塘(杭州)人,他辑有《玉壹清话》一书,其中搜集神道碑、墓志、行状、实录等。又得文集二百余家,达数千卷。僧人文莹是断定李白[菩萨蛮]词的第一人,这一点很值得载之史册。

    此外南宋如楼錀,鄞县人,人称其“自六经至百家传记,无所不读”。家家书达万卷之多,其中钞本占了半数。还有一位上虞人李光,字泰发,自号读易老人者,藏书万余卷。儿子名孟传,继承父志,亦藏书万卷,结果他的藏书被秦桧焚烧了。

    南宋著名诗人陆游,绍兴人,他的父亲陆宰,游并其儿子 ,是三代藏书家,在当地极为著名。陆宰藏书已达一万千多卷。子 还是个出版家呢!

    浙江的私人藏书家,在明一代已达四百多家,极为鼎盛。明末战乱,这些数不胜数的书家也渐次湮没了。尤其在清后其太平军一役,及后来军阀混战以至抗日战争,私人藏书楼几乎全部毁于烟火,藏书也散佚殆尽。那些富有传奇色彩的藏书家的风趣、逸事,也只能在史料中偶一见之了。

    清代有《今言》一书,记载萧山一县藏书甚富,王经师家有十万卷楼,陆氏有寓赏楼,陈氏有湖海楼,此外有王中丞南垓,汪吏部苏潭,家中的藏书都是汗牛充栋,南面百城的。

    此外,清江藩,他历年收藏书达八万卷之多,捧卷读书三十年之久,但他没有一亩耕地,他自嘲说:“吾侪抱着书死亦得……全家不饱唯自娱。”清莫友芝,平生爱书、读书,见过的珍贵宋元旧本,不可胜数!他著有《宋元旧本书经眼录》。我的杭州前辈戴维朴老先生时常说:“何为福气?一卷在手就是福气!”何况莫友芝所读书乃是宋元旧本,这不是一般的福气,应该是“宏福齐天”了!清人叶树廉,他一生幽居太湖洞庭山,原先所聚书籍,都毁于兵火,战乱过后,重新恢复旧居,再尽力上藏书籍,竟超过了以前的好几倍。他将凡枕头元钞本,精辨真赝,注明此书由来。他告诫他的三个儿子说:“尔等无务进取,但能读我书可矣!”在当时的科举时代,他对于功名利禄能冲淡到这一境界,真是太不容易了。清代生员王廉清,藏书很丰富,当时一位官宦公子名叫秦熹者,想占夺他的藏书,并且许他以官。王廉清不愿意,但又没有力量相拒,他只得号哭抵抗。他说:“愿读书以死,不愿官也!”对于祸福的诱胁,他都不动心,最后秦熹也只得罢休。再如清代的书生王定安,又是另一种境界,他得到宋版《孟子》后,自然十分珍贵,他将这部《孟子》藏在楠木匣中,外面再套以木椟。当他将这一套藏书给他的友人陈其元观赏时,陈其元却调侃他说,纸墨虽古,然所刊笔画与现时监本并无二样,读此书,可增长智慧吗?可比读别本多记忆数行吗?否则还不如读监本为节俭,何必费百倍以上的钱去购宋版?王定安听了愤愤然说:“君非解人,不可共君赏鉴”,急而藏之。陈其元大笑而去!王定安的书呆子态度,真是生动之极!可爱可敬!

    在我未作正文介绍“天一阁”之前,先写一则“天一阁”的逸事。明代宁波“天一阁”的大部分藏书来源于丰坊的“万卷楼”,丰坊与“天一阁”书楼主人范钦原是朋友,后来丰坊破产,将全部残书与丰氏宅基一并卖给了范钦,他还亲手写了卖书契。文曰:“碧沚园,丰氏宅。卖与范侍郎作书室。业交清,银收讫。世世子孙无争执。丰南禺笔。”这件文契写得庄谐并重,文字精练。据见过这一文契的人说,丰坊的书法也极精美。这一纸文契本来收藏在“天一阁”内,直到民国时期才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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