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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俪园梦影录》与其作者李恩绩——兼悼柯灵先生

    一九八六年夏在北京,從坊间新买到一本三联书店於一九八二年出版的《爱俪园梦影录》,即連續读了两遍,真是如饮醇醪,大可品味。当时曾给为此书代序的柯灵先生写过一封信,向他提出我在字里行间见到的疑惑不解之处,还得到了老先生的回信。

    这本《爱俪园梦影录》,作者是浙江绍兴人李恩绩,这是一个穷途末路连饭也吃不上的旧文人,真正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他的不很详细的生平,成书过程,都是编辑柯灵先生在此书代序中所介绍的。上世紀四十年代,柯灵先生在上海某报任编辑,他在一批已经丢入字纸篓的稿件中,再整理出一些稿子,其中就有李恩绩所写的有关犹太人哈同的爱俪园的稿子,觉得文字清新,用毛笔书写的字体也相当有功力,如果能与作者联系,让他系统的写写爱俪园,一定很有可读性。于是柯灵先生曾到已经趋于没落的爱俪园中,在旧园的一个僻静角落里访问过李恩绩,向他约了稿,不多的几篇,后来陆续发表在报纸的副刊上。四十年代末期,世事变幻,编者与作者也就彼此失去了联系。

    到了五十年代初,柯灵辗转的收到了寄自绍兴安昌镇的李恩绩的这部《爱俪园梦影录》手稿,觉得资料可贵,文字有可读性,但显然在那时的政治空气下,并不适合印行此书。柯灵先生真是一个可敬可爱的老编辑,他珍藏了此稿,后历经文艺界那么多的政治运动,惊涛骇浪,竟然将此稿保留了下来,直到八十年代,柯灵先生已近耄耋之年了,才给此稿找到出版的机会,由先生代為作序,在三联书店印行。

    这篇代序,长达数千言,略述了柯灵先生所知的作者生平,以及此书印行经过。从代序中得知,绍兴安昌镇小人物李恩绩,他的父亲曾是爱俪园中一個画师,他十四岁时从绍兴乡间来到上海,随父进园,跟从父亲学书、学画。由于家境困顿,他做过学徒小郎,典当朝奉,后来当铺倒闭,又重回爱俪园,在园内充任文海阁编目。中共建国,爱俪园湮没,李恩绩回到了故乡绍兴。乡居的一段时期,大约是他一生穷愁潦倒的生活中,最为无助,最为低潮的日子了。他在寄稿给柯灵先生的同时还写了信,信中说到,在以喝薄粥度日的时候,他用粥汤裱装 四百多幅他自己收藏,经过整理校勘的甲骨文拓片,装订成册,寄给了郭沫若。这件事,宽厚如柯灵先生者,并无评价议论。但我想,郭沫若这个大名家,他在五十年代初就收到了寄自绍兴乡间的四百多幅甲骨文拓片精品,他后期所发表有关甲骨文的考证文章,当曾运用过这些资料,但他似从未提到过资料来源与李恩绩其人,他若能给李恩绩付些报酬,说不定李恩绩还能吃上几顿干饭哩!人的一生,遭际不同,人品也不同,这是多么值得感叹的一件事啊!柯灵先生收到的《爱俪园梦影录》稿件,也是李恩绩自乡间寄出的第二件宝物,在那个年月,李恩绩将平生的两件精神遗产都交托给了他以为最合适的人选,他似再无牵挂了。但他把这本富有历史和文献价值的《爱俪园梦影录》寄给早在四十年代向他约过稿的柯灵先生,倒是慧眼独具,宝剑赠给壮士了。

    柯灵先生又在代序中叙述到,文革以后,他曾辗转寻找过李恩绩,但李恩绩已经去世了。李恩绩没有子女,只有一个半文盲的妻子,名叫吴式坤,当柯灵先生在上海的一个小弄堂里找到她时,她已经疯瘫在床,奄奄一息了。据吴式坤说,她随李恩绩回绍兴后,生活贫困坎坷,又于一九五五年回到上海,李恩绩找到几位当年的老画友,想靠卖画谋生,但那时的山水花鸟书画,无人欣赏,生活仍然困顿。岂料在“文革”中,李恩绩这个平时被人遗忘的小人物,这时忽然被人想起,也遭到抄家批斗,他残存的一些字画、古董竟也被洗劫一空。柯灵先生感叹说,在这样的困境中,李恩绩没有向任何人求援,包括这个他早年寄托过稿件的信托人。他默默无望的死去,留下妻子曾靠摆纸烟摊度日……。

    一个旧文人,一个多才多艺、冲淡平和的人,他的一生既无力拔救自身的潦倒,连一个妻子也养活不起。

    在《爱俪园梦影录》中,可以见出李恩绩的学术成就,他懂甲骨文、籀文,能诗善画。书中所述,包涵近代的文化史、学术史、文艺史,涉及的人物尢其广泛,如吴昌硕、王国维、蒲作英、邹景叔、廉南湖、徐悲鸿等等,这些人物都写得有血有肉,写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内容。这些史实,在一个不求闻达、学养丰赡的文人笔下,以隽永、流畅、不事雕饰的文字写下来,就成为不朽之作了。

    李恩绩当时在园中还代园中主事姬觉弥作画、作文,是个幕后捉刀人,但他对此事的看法,也平和随缘地认为自己不出名乃是“不献丑”、“藏拙”的好事。

    我手执这样一本好书,内心非常感激柯灵先生这样一位尽责尽心的编辑。如果不是他早在四十年代从废纸篓里找回李恩绩的手稿,如果不是他当初亲到爱俪园约稿,如果不是他将李恩绩从绍兴寄来的原稿保存了三十多年,然后又在八十年代为之寻找出版机会,如果他没有这种坚忍性,那么,此书也真同梦影一样消逝了。

    我佩服作者的才华,同情他的遭遇,我在书的字里行间想寻求更为完整的作者形象。我仔细的对照正文与柯灵先生的代序,仔细观察书前插页中李恩绩手稿影印图和他的兩幅扇面插页。我发现了几个疑问,于是请出版此书的三联书店转给柯灵先生一封信,提出了三个问题。

    一、柯灵先生在代序中说李恩绩曾就读于爱俪园中的仓圣明智大学,并在此毕业。但是李恩绩本人在书中原文中说,他并没有进过该校读书,还写到他不进这个学校的原因(“范老头子”一节),文中特别提到他父亲反对进这个学校的态度,不妨引一段原文:“……次则爸爸认为当时的学校,科目繁多,不切实用,无非是有钱人家子弟,学一点卖卖洋的。尤其是本园学堂里,又是本地帮,又是徐州帮、四川帮,闹个不清,无非是少爷脾气。还有一层讲究,爸爸是没说,但我是知道的,这时学校里正在唱‘南风之熏兮……’所以我在这园里,没进校里的学堂,别人看来,倒似乎是意外之事。”显然代序与自述是不附的。

    二、代序说到“我(柯灵)没有欣赏过他的字画”,但是在此书正文前插图中就有李恩绩的二幅书画扇面。难道这些插图柯灵先生没有过目?

    三、在此书正文前影印李恩绩的一页文字手稿中,写的是一个姓林的女学生逃婚一事,但是在书中正文内没有这一节文字 ,我请问柯灵先生是否在此书印行时,作过删节?

    不久,我收到了柯老的回信,他对李恩绩是否入仓圣明智大学一事,认为“自以他本人的自述为准”。柯老说他在代序中说李恩绩进过此校,是根据李妻吴式坤的提供材料。柯老说自己“记忆力差,未及查对《梦影录》原稿,遂有此误”。对于我的第二个疑问,他说“此书在三联书店出版时,我才从吴式坤处找到李恩绩的书画手迹,又因此造成拙文中‘没有欣赏过他的书画’一说的矛盾,这既是时间因素造成,自然也说明了我的粗疏”。但他信上未回答我的第三个疑问,关于“删节”的情况。柯灵先生在信的末尾写道,他希望我将提出的三个疑问以及他给我回复的这一情况写成文章发表,“以释其他读者之疑,并辨正史实”。他还写道,非常佩服我读书的细致。十分遗憾的是,当时我正忙于自身的编辑任务,又相继外出采访,竟未及时遵先生之嘱写成文章,且后来再也未与先生联系。

    去年夏间返国在北京时,偶听人谈起柯灵先生已作古,但未及证实。回纽后,翻阅去年六月后的各期《亚洲周刊》,在“六月二十六日——七月二日”这期上,读到《中国文坛的世纪典范》一文,是哀悼柯灵先生的,方才确知先生逝于去年(二零零零年)六月十九日。于是促使我整理以上这篇文字,一则介绍《爱俪园梦影录》一书及其作者李恩绩,再则履行十四年前柯灵先生回信所嘱咐的为读者“释疑”和“辨正”史实,兼以此悼念先生。柯灵先生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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